晨鼓敲响之前, 一夜未眠的谢玦抱着女郎缓放回床榻,轻落锦帐,去匆匆洗漱换了身绯红官袍, 而后回来, 负手静静侍立在旁。
李元熙倒是睡得极好。
不像谢玦醉后即忘, 朦胧间亦知晓他为她默默暖了一夜床榻。
她体虚畏寒, 幼时不懂事,夜里惶惶时总让母后搂抱着歇寝,以致连累其被大巫咒所煞,精气衰疲,为此闷头哭过一场,自四岁起便固守独寝。昨夜他怀中火热, 悠宁、熨帖至极, 久违的浓郁温暖, 竟令她有些些留恋。
谢玦体质特殊,又身负修罗煞与咒鬼相抵,如今倒是很适合为她暖被。
李元熙思索着,周身尤有残存的热意, 热得双颊微微泛粉。
起了身,由谢玦伺候穿衣、梳洗、理妆, 他于舍外吩咐妈妈备膳,查看飞鸽密信时,她不紧不慢抽出袖中素色锦帕,以黛螺沾水,写下一行字,让霉球放去‘一’号箱中。
霉球光明正大地偷瞧,然而它与林溪一道长大, 至多也不过是将《三字经》《千字文》读懂的才干,看得不甚明白,避开修罗大人,鬼祟摸至角落,拨出一缕魂,从箱缝将细绸塞入内里。
用罢朝食,天还未亮。
临出府前,李元熙自认有礼地让妈妈给王夫人带话辞别,那妈妈被世子爷冷眼盯着,生生咽下‘小娘子该亲自去夫人院里才是’之类的劝诫话,讪讪应好。
府外,少监领着宫卫默立,见正门大开,谢司主扶着小娘子出来,眼皮跳了跳,趋步上前,谦卑道:“大人万安,圣人有旨,宣您即刻进宫,劳烦随奴走一趟。”
毕竟是一品国公府,无重大朝事夜不惊扰。
李元熙看这行人露水湿衣,便知他们等了少说有半宿。
谢玦转看向她。
李元熙想起明华与周御史,猜想应是皇帝起了疑心,拍了拍谢玦手背,垂眸,“若问起来,如实说罢。”
是让他独自入宫的意思。
谢玦也垂眸,沉默片刻应下,不急着走,先妥帖送女郎上了马车,再交代青红好生看顾,待华丽车驾远去后,才敛了温和神色,漠然同少监颔首。
少监擦了把虚汗,心道小娘子果然姝艳近妖,连谢司主都迷惑得了。
还有那王祭酒,他领命出宫时,人好像还跪在偏殿没起来呢。
好在平知事已去请了清玄道人出观,万望顺利才是!
国公府车驾畅通无阻行至太学道,李元熙出定回神,风过帘动,一念转瞬即逝,隐约含着血腥意味,她心跳快了两分,渐渐蹙眉。听见青红与人小声闲嗑。
“主簿大人早,瞧您面色不佳,莫非是学内出了什么事?”
“多谢青侍卫长挂怀,昨夜祭酒大人奉召入宫,至今未返,某心中略有忧虑,辗转难眠,故而早早候在大门口,也疑心是学内有事,侍卫长可知一二?”
“咦?”
李元熙拧眉愈紧,看向皇宫所在方位,未过多犹豫,闭眸推算。
算出并无凶兆才松了眉头,珍惜地收拢道炁。
又是那位大巫下的饵么?
她若有所思。屈指叩了叩车厢壁板。
青红立马过来掀帘请女郎下车。
天已青明,秋寒雾重。李元熙拢了拢披风,将穿过琉璃坊时,主簿连同吏卫往一侧避让了半步。她步子一顿,若有所觉,却不以为意,裙裾款款而行,越近中门,清冷幽远的道气便越熟悉。
她‘呵’的冷笑。
直到察觉出其间还有小紫的气息,目光由是一亮,凝了凝神,悠悠往崇业堂而去。
见小娘子行进方向,几个暗中瞧看的学录面面相觑,俱是好奇惊异。一人悄声问为首的道士‘真人,我等还需去引路么’,道士犹疑道‘且先跟着瞧瞧再定’。
青红摸了摸耳朵,一脸‘又有乐子可看’的兴味。
可惜大人不在,他得好好记下小姑奶奶的一言一行,回头卖弄、噢不,汇报给大人听才是!
非是上大堂课的时辰,此刻宽阔的崇业堂院内却分东西向站满了男女院学子,多是外舍生,亦夹杂着少许中上舍生。他们打量着左右廊下站了一围的道士们,神色各不相同,或担忧、或冷笑、或不安,或幸灾乐祸等等。
人群里,谢元姝紧盯敞开的院门,抓着崔令仪的手,嘴唇咬得发白。
崔令仪笃定地安慰道:“林娘子并非邪煞,你怕甚么。应是有人不满通考放榜,仗势蓄意构陷,有谢司主在,必能护林娘子无虞,且邪怪谣言传之久矣,堵不如疏,今日破掉也好。”
谢元姝往斜后方角落扫了眼,小声道:“这不是宫里那位平知事也来了么,我爹说此人冷酷不下谢司主,只是少见于人前罢了。”
又狠狠咬牙,“必是那晋阳县君暗中使坏!她昨日同明华郡主来君子楼,分明不存好心。明华郡主是她姑母,受先……贵人庇佑,于圣驾前颇有体面,平知事与明华郡主也有交情,唉,我就怕他们杜撰名由构陷林娘子。”
谢元姝叹气间瞧见院门外一行人走近,一众阴狱司卫士簇拥拱卫而来的,可不正是那清矜貌美的林娘子。
她懵了一瞬,忍不住喊道:“林娘子,莫要进来!”
随着她这声喊,不少外舍生都喊起来。
杜郎君大力挥手道:“林娘子!此处有一伙牛鼻子道士哩!”
诈计既破,中上舍生纷纷往廊下退避,怒其不争地瞪向外舍生们,嚷道:“诸位真人,他们为那林娘子善恶不分,恐怕皆遭鬼祟所惑,不如一并驱驱邪罢!”
李元熙上阶,不为所动地曼步入院,于檐下站定。
清凌凌的目光穿过一众学子、道士,轻飘飘落在西北角站着的三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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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周放假外出写不了只更了三次还想混过去,失败.jpg[可怜][可怜][可怜](欠一次,月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