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之中只一陌生道士不认得, 另二位皆是熟人。
玄真长发及膝,一袭云纹雪白道衣,高洁清冷, 望来的目光亦温温淡淡, 恍若十五年只是昨日一别, 对她微笑颔首示礼。他手中执着紫竹玉麈, 撑着阵法之眼,道行较之少年时高深不少。
李元熙大道既成,此念一出,便知他不及她。
既自得又不悦。
她二人俱是天资卓绝,且他天生道体,怎修炼得如此惫懒。
李元熙眼中带出不满, 玄真视线仿佛飘忽了一瞬, 她也没工夫仔细打量, 转看向他身旁着绯衣、戴三山帽的平安,眼波轻漾,倏尔扬起融雪般柔婉的笑意。
平安像随玄真入了道门似的,竟也没怎么变模样。
此刻痴若泥塑, 怔怔地看着她,唇颤难言, 全然不见御前红人端凝自持之态。
平安护卫她多年,细究起来,比太子父皇陪伴她的时日还长,可称得上一声‘妈妈’。比起皇帝,她倒是更乐意见平安。他熟悉她,她自然也熟悉他。对方艰难摇摆的疑心,在颤颤扫了玄真一眼后, 霍然崩散,瞬间双眼血红。
那般珍视怜惜饱含痛苦又满载着狂喜的眼神。
李元熙眨去眼中潮热湿意,抬腕至胸前,单手理袖,对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自她踏入院内,院中道士们便各持法器,双唇翕动开始念咒。此间以小紫为眼布道阵,于恶鬼是压制,于她却是养神,玄真倒是不吝惜道炁,源源不绝地输转而来。只寻常鬼煞扛不住,她将霉球与小鬼纳入魂海,冷着脸瞥向那些嘈杂切切的中上舍生。
皇帝不曾见她而生疑,派平安来除煞,除却几分专断,无可厚非。
但这些学子可都或多或少都与她有过交道,乃至文辩,竟然也如此盲愚。
“诸位因何而疑?”
“术业未精艺不如人,便要假借鬼神之说来妆点面皮么?”
她语气冰冷而鄙薄,外舍生哗然起哄,中上舍生脸色红红白白,看小娘子完全不像是邪祟受制的模样,惊疑求助地看向道士们。
见同门无反驳之词,其间的王娘子皱眉,越众而出,略施一礼淡淡道:“林娘子,我姑且先称你一声林娘子罢,须知事出有因,非独一端,传言必有由头。听闻林府下人言,府上小姐自庵堂返家后判若两人,原来的林娘子只知绣花针黹,自幼未曾蒙学之女,一朝入太学,竟能轻易拿下六学通考榜首,更不知施了何等手段,使得外舍若干才疏学子得获佳绩。”
“这如何不使人起疑呢?”
“即便退一步,假使小娘子不曾借助鬼神之力,果真有实才,那么按太学例规,五品以上官家女方得入学,若你只是冒领了林氏女身份,此番通考之绩,也该当无效。”
李元熙眨了下眼。
这王娘子倒是比其他人更为果决,士族之流极为重视血脉出身,见道士阵法下煞鬼由头不可靠,转而怀疑起她真实身份来。她好奇地问道:“王娘子,你如何便知我不是林氏女呢?”
王娘子沉默片刻,面向众人道:“事关小娘子隐秘,还请诸位郎君自行掩耳。”
有一二上舍生面露不自在,捂着耳朵侧过身去。
王娘子近前,紧盯着女郎:“我幼时听家母闲话,说她曾往林娘子洗三之礼,知林娘子生来某处有痣,我等皆为女子,不若叫上一二有信望的女院同门,一并去斋舍宽衣验视,若你真是林娘子,我等自然会为你辩白。”
李元熙微微挑眉。
转看向王娘子身后不远处、似缩着脑袋的赵念期。
赵念期因与‘同乡’有约,近日来一直观望进展,见女郎怀疑之色,连忙摇头,她可没掺和此事,顶多、顶多只是看看热闹罢了。
李元熙忙于通考,倒是没留心赵念期这茬。
此女仍想着拖延耍滑头。
想着今日索性都解决了,她眸光转冷,眈眈而视。
赵念期咽了口唾沫,心底纠结万分,想着‘林溪’的金手指不可能伪造不了区区小痣,应该是这女人没耐心了。
她一咬牙,上前故作懵懂道:“王娘子,我与妹妹自小一同长大,她是何模样……”
扫了眼对面,心梗喉咙也哽。
美貌度涨这么多,林溪她娘来了,也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女儿吧?
赵念期强笑着违心道:“……我还不清楚么,除非双胎孪生,世间要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谈何容易,且你说的那隐秘之处,我怎不知晓,莫不是令堂记错了?”
王娘子皱眉,不理她,仍是坚持道:“家母断无看错记混之理,且贵府林夫人早年在京中交友颇广,当年赴洗三礼的不止家母一人,只须费些功夫,自然可寻得若干证见人来。”
她紧盯着女郎:“小娘子,若你身份无虞,容我等验看一番又有何碍?”
李元熙一时不语。
林溪身子盛不住她,腰上红痣逐日浅淡已趋于无,而她金枝玉叶之身,天生龙凤魄贵不可言,宽衣查验于她,实为触犯天家威仪,然小娘子并不知内里,她只觉哑然失笑。思忖间,抬眸见平安满脸怒意,惶惑之余又关切又疼惜地望来,忍无可忍般往前踏了半步。
然而平安身侧的陌生道士却比他更快,抬步下台阶,穿过一众学子,到李元熙面前,目露惊叹,双手交叠恭敬地抱拳作揖:“仙长慈悲,请恕小道不敬之过。”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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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虚作者不敢看评论区[可怜][可怜]要默默发奋……第N次建议养肥,能追更的大人都是这个[点赞]万分佩服+感谢!我自己都不追更新这么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