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谕令虽下, 外衙官吏却不能即刻入朝。
遂循例开议朝会。
然今日群臣心绪难平,纵使有阴狱司衙存世,长公主死而复生, 仍堪称为旷古奇事。
诸臣奏事, 无非漕运、钱谷、徭役、边地戍防等, 也有刑狱讼案, 语失口误者比平日犯出许多,个个惴惴擦汗。
好在台阁老臣持重,从旁匡正,皇帝裁断亦可圈可点。
李元熙端坐于上,并未多言语。
毕竟她很快将往西北。
待到诸事暂定,又一批人入了禁苑, 时辰已至巳时中。
皇帝念及阿姐昨夜未得安寝, 膳食亦是从简, 心下甚怜。朝事一散,不顾底下诸臣殷殷期盼地望向女郎,迫不及待要引她去两仪殿用朝食。
李元熙却恹恹拒了,只对平安道:“禁苑。”
平安无奈地轻叹口气, 小心抱起公主,稳步自东序门而出。
皇帝想也不想便尾随而上。
宫人们垂首噤声, 急急跟上侍候。
玄真施施然缀于后,忽觉身侧有人近前。
他微微偏首,淡淡道:“圣上未曾下令召君随行,朝中诸事繁杂,谢大人竟无公务要办么?”
谢玦目光幽深,只凝视着前方女郎。
见她慵懒倚在平安肩畔,阖目小憩, 望去分外柔婉。胸口酸胀,魂海修罗又嫉又馋。
听玄真阴阳怪气,谢玦脸色沉戾如冰,漠然道:“某自处理公务,与你何干?天师修行不专、道行日退,莫非便是这般多管闲事所致?”
二人言语有所顾忌,声音极轻。
然平安耳力敏锐,这番口舌之争听了个全,不由面色古怪:一向沉郁少言的谢司主,此刻言辞腔调,竟隐隐与殿下有几分相像了。
他垂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女郎,心间无限爱怜。
管那两人争什么,一个掌雀,一个道统,皆有资格随侍于后。
他眼下只想倾尽所有心力侍奉小主君,弥补这十五载的憾恨。
殿下又不爱用膳,该命宫人准备些什么吃食、说些什么话来佐餐呢?
平内侍有他自己的苦恼。
许是上天嫌他烦忧不够多,一旁皇帝忽试探着敛袖,低声道:“阿姐既已安睡,便让朕来抱着罢?”
“……”
平安看了眼不怒自威然满目跃跃欲试的皇帝,心中浮起一丝大不敬的念头:公主既已复生,陛下为何不能重回尚为太子的稚童年岁呢……
他恭敬且为难地轻声婉拒:“殿下只是略入小定,奴恐换手有所惊扰,还望圣上体谅。”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共事十五载的君臣主仆,在此刻悄然生了一缕微妙的龃龉。
李元熙哪知她稍稍养神的功夫,身侧一干人已暗自几番较量。
平安步履沉稳至极,臂弯微收无声唤醒她时,如春风拂柳般温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朝夕相伴侍奉多年,揣摩她心意、比她自身更为明晰她的身体情状,是以合宜得当,罕有差池。
这份时日堆叠的机敏,谢玦终究不及。他迄今也只敢静候她自行转醒。
李元熙忍不住看向谢玦。
修罗恶煞的气息,她早已熟稔,不必寻觅,便已精准辨出谢玦所在。身旁宫人卫士环侍者众,他立在十步开外处,正抬眸望来。
几人见她回神后的第一眼竟径直落向谢玦,面色皆是一变。
皇帝终是想起上月大朝,谢玦为隐匿女郎身份,与他言辞,尽是云山雾罩之语。他牙关微紧,似笑非笑道:“谢玦,宋尚书一案,可已厘清?同你共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今日告假未朝,犹自梳理供词、勘定案情。朕瞧着你,倒是清闲。”
谢玦躬身道:“回圣上,此案牵涉西齐贼国,案情诡谲。其中关键人物、证据,唯殿下可辨。殿下慧眼明察,于本案实在多有裨益。臣已与杜少卿商议妥当,此番随行,实为办案所需,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帝与平安俱是眼角微跳。
谢玦自入仕以来,行事狠辣,惜言如金,谈及公务一贯能简则简,态度亦疏离淡漠。今日这番说辞,既暗藏了对公主的吹捧,又彰显了自身勤勉奉公,这般圆滑之语,他竟能坦然出口,委实令人……大开眼界。
李元熙反倒是已听得习惯了。
念及谢玦两夜都因她而不曾好眠,心中一动,对皇帝道:“方才朝会之上,商议了诸多要务亟待处置,你既有闲情在此问责,怎不身先士卒去理一理事?”
皇帝语塞,继而委屈。
“阿姐。”
他红着眼道:“你昨日明明说过,会早些回来的。”
“……”李元熙端起长姐的架子,慢条斯理道:“我自是有要务在身,推延不得。你已是九五之尊,为这等琐事作小儿女情态,成何体统?”
她反问得理所当然。
顺道归至正事,冷声问:“元时雨呢?”
元时雨一九品主事,今日未赴朝会,是她明令拘传入宫的。
平安本已小心将公主轻置于软椅之上,打算暂作歇息,命宫人呈进膳食,哪知公主半刻也不愿耽搁。他心中暗叹,复又抱起公主,行出大堂,柔声禀道:“此人特殊,奴已将他单独羁押在天字诏狱。”
李元熙颔首,随即转眼看向玄真。
仔细一打量,容貌是没怎么变,但肩宽腿长,到底是成年郎君了。如今唤一声‘师弟’,显得她占了好大便宜。
她目光再落,望向他握在手中的玉麈。
小紫凝练多年,质地已然趋近仙品。
这便是他舍不得归还的原因?
李元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朝他伸手。
正讶异,素来清正如雪的玄真,此刻竟罕见地露出动摇之色,皇帝忽欺近身来,抬手搭上她手,轻轻握住,一脸关切道:“阿姐莫要着凉了。”
“……”
李元熙没好气地抽回手,拍拍平安肩头,自他怀中落地站定。从玄真那儿取来小紫,淡声嗤道‘借用半日,你且跟来,一并看看那人’,又命平安去侍奉督促皇帝处理朝政。谢玦适时上前扶住女郎,不动声色地接下伺候的活计。
青红不得入宫,隐麟卫副尉却身兼禁苑总领,极有眼力地忙躬身一旁引路。
平安瞥了眼皇帝。
大不敬的念头又翻了出来。
皇帝盯着谢玦远去的背影,目光森然,低声喃喃:“能不能寻个由头,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平安折中劝道:“圣上若不欲离去,可传宫人将一应奏折文书送至禁苑批览,既不误朝政,也全了圣上心意。”
先帝后宠爱公主至极,禁苑虽是狱所,配殿陈设仍是豪奢。
纵使久未正经启用,也如长乐宫一般日日有人打扫,各处洁净,不见荒疏。
这天字诏狱在禁苑树林深处,由隐麟卫把守。孤零零只一间狱舍,内里陈设极简,并无多余器物及刑具。屋中仅设两椅一案,一为紫檀描金万福纹扶手椅,软垫覆面,流苏垂坠;另一具却是冷硬森寒的精铁囚椅,寒气逼人。
元时雨正坐在那铁椅上,手足俱被桎梏,目光奇异地望过来。
谢玦扶女郎入座,垂手静静侍立于侧。
玄真则退开几步,敛神静立,气息淡若无痕,几乎教人察觉不到存在。
高案设在椅旁,其上堆置着户部度支司的公文籍薄。李元熙没有理会元时雨,只翻阅起他数载为官的考绩、经手的钱粮文书,神色沉静,不言不语。
良久,她双手拢合掩于袖中,握紧紫竹玉麈,道炁丝缓释出。
方才抬眼,看向对面已注视她许久的人。
年轻郎君一袭青衣,即便齿间压着竹片,依旧悠然安坐。
李元熙定眼看了片刻,微微一叹,命副尉将竹片取去,而后细声细气道:“喜爱此差,却又不得不藏锋守拙,这份滋味,想必不是很舒心罢?”
元时雨微怔,眼底掠过讶异,复有灼灼一瞬,然极快敛去。
“你三载为官,仕绩平平,唯独熙和三年京畿城垣、四年开远门修缮的工粮核计,倒是颇有章法。”
她陡然掷出此语,见他神色微变,目光却无半分茫然,显然将此记念甚深。
“奇门阁在大梁遍地生根,你们不用书信,”李元熙目光落向铁椅侧那柄他随身不离的青色纸伞,语气淡然无波,“而是借买卖之物传递消息,不露痕迹,倒是个绝妙的法子。”
元时雨眼中波澜再起。
李元熙却话锋一转,轻声问:“郎君看今日可会下雨?”
时已过午。
狱舍两侧轩窗敞开,天幕垂着阴云,风穿林入户,带了几分湿冷。
元时雨目光不受控地凝在女郎身上,见她面色皎白如瓷,眉梢凝着倦意,风拂青丝,隐现出几分楚楚之态。初遇时清凌如水的嗓音,此刻染了些许沙哑,他莫名一滞——她本不应受此劳顿。
听她言语间已尽掌全局,加之心底难以自控的亲近与怜惜。
他终是缓缓开口:“将至,必是场滂沱大雨。”
似捉住了一缕端倪,李元熙眸底冷光闪过,视线扫过元时雨右手,曼声问:“为何要留威远侯一线生机?”
元时雨仿佛有些意外她连此事都知晓,目光愈发专注地望来——
望着她,无奈哂笑。
缘与她有过片言交谈,而不该起的、庇其所亲的一念之差。
李元熙一瞬了然。
继续问:“大费周章也要杀宋钧,是因他不肯手刃亲子么?”
元时雨既已开口,便似全然卸了防备,云淡风轻道:“不过杀鸡儆猴罢了。”
李元熙心中冰寒。宋尚书,果然也在其中。她幼时便识得宋钧,认定他是清直之人,灯下藏黑,故而复生后再见并未察觉出异常。
她按下冷怒,轻问:“真正的元时雨呢,你杀了他?”
元时雨垂眼。
沉默地给出了答复。
李元熙再没什么可问,指尖摩挲着玉麈,怒极反笑。只一声,极轻,然冷意刺骨。她眸中寒霜凝结,神魂微动,咒鬼如江河决堤,一瞬汹涌破出。
怨毒、戾入骨髓的恨意,剜心泣血的哀嚎怒啸。
她看着元时雨骤然翻覆剧变的神色,缓缓起身,侧首望向西北方,心有所感——那些她自降生起便承受的日夜焚魂之苦,血债国仇,距悉数奉还之时,终是不远了。
玄真走近,面色若有所思。
她与他对视,眨了下眼。他几不可察地颔首。
李元熙微晃了下握着小紫的左手。
玄真怔了一瞬,目光幽微难辨,伸手轻握住玉麈另一端,淡淡扫过被大巫咒鬼压得滞缓半拍的谢玦,牵着女郎,径自往外而去。
素白的道袍垂落,将玉麈掩于袖下。
两人便好似执手相携,皆是从容之姿,沿着一侧林廊渐行渐远,隐入廊影中。
谢玦立在原地,知玄真那一眼的诫止。
秘密。
女郎身上的国怨之秘,他没有旁听的资格。女郎与玄真,亦是默契十足。
谢玦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出暗红血色。
狱舍内,副尉方才拭去额上冷汗,脊背又起了毛骨悚然的战栗。他心有余悸地偷瞄了眼神色阴鸷的阴狱司主,暗忖谢大人当真是藏着两幅面孔,交代卫士严加看守要犯,不敢迟疑,忙快步追着公主的方向去了。
禁苑今日重开,平大人早将诸般事宜嘱咐妥当。
他领着一队卫士来到栖云楼,抬眼正见天师虚扶公主迈过楼门门槛。
副尉命卫士散开守在楼下。
稍稍得暇,心底的震撼便复涌上来:长公主逝去已有十五载,而他入隐麟卫才十二余年,此前连画像都未曾见过,万没想到竟有近身伺候的一日……
传闻中命格贵重,身负国怨的长公主,听来坚韧,自有天家威仪。
亲眼得见,确是浑然天成的矜贵,玉容姝貌,气度高华非凡。然小女郎看着不过十四五,身形单薄纤弱,眉眼还有几分未长开的清稚,几分病色,又有极其骇人的威压,颇为矛盾的糅合,撞得他心头五味杂陈。
有人近前,副尉回身,忙躬身行礼。
皇帝眼风都不抬,亲手端着盛了茶点的承盘入楼。
副尉恭谨起身,身侧只余下一位满脸忧心的平知事。
两人一同望向楼上。
二层楼阁窗扉紧闭,见不到人影,亦听不到分毫声响。
相较其它豪奢配殿,楼内十分素净。东窗旁地榻设一方楠木几,上搁几卷道经。屋外阴云愈发压低,天色乌沉,而屋内并无火烛,却亮如白昼。
若隐若现的道炁游掠过洁白四壁。
角落高案置着三足青铜鼎,细烟袅袅,散出清浅的柏子檀香。
李元熙随意脱履走上地榻,足下触处一片温热,平安显然早料到她与玄真会来,已命人备妥了地炉。她心头一暖,积郁的冷寒都散了几分。
几案两侧各有蒲团。
她寻一方跪坐,玄真便坐去了对侧。
正有半刻清静,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瞬都知彼此猜到了来人身份。
玄真见女郎秀眉微蹙,露出些许不堪其扰的不耐,小女儿般可爱情状,如画中人入了俗世,活色生香。他一阵恍惚,心魔几欲翻涌,忙默诵清心道诀。
又见皇帝堂而皇之入室,径直走到女郎身侧坐下,将手中承盘置于几上。
盘中是几样精巧点心、一盏热汤,另有筷箸与净手的湿帕。皇帝温声道:“阿姐,这是御厨新制的酥糕,还有一盅蜜渍金橘,趁热用正好。”
说着,他仔细拭净双手,夹起一方莲花酥殷切递至女郎唇边。
女郎抬眸看了眼皇帝,似因着什么按捺下微恼,轻咬半口,缓缓含嚼。
玄真看在眼中,心生怜意。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和尊长知晓,她受大巫咒所困,是尝不出半点滋味的。
那咒术古往今来无迹可寻,无典可考,当年尊长只推出是西齐那位天才巫者的手笔,遂而直名‘大巫咒’——以万人血泪为引、千重怨念为媒,令数万枉死之魂皆视公主为仇,恨意如渊,日夜缠缚不休。其中折磨困苦难以言尽。
此咒凶戾,尊长大致禀明先帝先后,至于不甚确定的旁枝末节,便未多言。
而公主身具龙凤之魄,天生圣帝之材,自幼聪慧绝伦,善于推察隐忍。每逢汤药饮食,只作顽皮之态不肯好好服用,是以先帝后、太子,近身宫人,皆以为是病累挑食之缘故,却不知她根本食不知味。
他少时亦不甚明白,是她‘去’后,尊长某夜大醉,囫囵吐露出来的。
她不想说与旁人平添忧苦,他便也无多言的必要。
玄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乌木长盒,启开,推至女郎案旁,淡声道:“此为凝气糕,一块便抵得一餐饭食,师妹可要尝尝?”
盒内月白软缎上,托着三块指节长宽的糕点,小巧玲珑。
糕面还印着云纹与竹叶纹,看来莹润素雅。
皇帝手一顿,挑眉看他:“这糕点倒是别致,道长从何处得来的?”
暗忖此物当真合乎阿姐心意,若是由自己呈来,那便更好了!
玄真听出弦外之音,垂眸道:“某晨起于小清观亲手所制,此糕需以特殊道炁调和食材,只保得半日至一日新鲜,旁人难仿。”
皇帝:“……”
这道士与谢玦合该坐一桌去。
李元熙本就无心饮食,乐得推开皇帝的手,自取了一块凝气糕入口。口感绵软,入口即化,细品有竹韵之香。于她而言,算得上‘好吃’。
且食入腹中,一股暖意与充盈感漫起,使得周身舒泰。
心想:玄真这份入微妥帖,是源于这些年对大巫咒的考究么?
因着好脾气,她便不计较那句‘师妹’,随意用了口蜜汤,轻扬唇角望向玄真,语气直截了当:“方才那人,你可瞧出些什么了?”
谈及正事,玄真目光沉定,缓声道:“这些人,当是咒种。”
“元时雨一行西齐暗桩,应是当年献祭大巫咒、数万之众的血亲遗脉。此咒,竟留有后手。”玄真皱眉,为那西齐大巫所图而心惊,稍作顿息,续道:“他们的阴魄,与献祭者的残魂一体,寻常道法、巫鬼道术皆难勘破。普天之下,除施咒人,便只有师妹你——大道已成,又亲身受此咒,以大道镇之,气机相感,方能看穿。”
“他们既无阴魄,于外便显心性清正,无半分阴邪之迹。”
“用作暗桩奸细,便是道门、阴狱司亦难察觉,堪称绝妙的棋子。”
数万之众。
李元熙小口饮尽蜜汤,漫不经心地把玩茶盏,忽一声冷笑,反手将茶盏砸在窗壁下,瓷片碎裂出脆响。
皇帝双眼差点又红了。
知此时不可急着劝哄,悄悄自案上又推了一空盏过去。
李元熙却有一瞬分神:这声响,不及谢玦的瓷球砸来得清越好听。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挂着的瓷球袋。
谢玦伴她这两月,她脾性似乎都平和许多,瓷球已有多日未补过了。
念随心动,她侧首,透过道炁封隔的白壁,察觉出楼下多了修罗恶煞之气息,一时戾气顿消,眸色微亮。
她伸指轻叩桌案,“皇帝,传谢玦上来。”
谢玦掌‘雀’线,监视奇门阁,又与她一同经办宋秉、苗姨娘、宋钧之案,由他来释明原委、综理全情,再合适不过。
她自个儿也懒怠多言。
待谢玦得了传召上楼,见过礼,他抬眸第一眼便是看女郎,细细瞧看半晌后,未先言案情,而是走至窗壁下,半跪在地,俯身捡拾碎瓷,收入不知从哪里摸出的绣袋里。
动作极为熟稔,显然是收拾惯了。
皇帝面色微异,想说‘稍后自有宫人打扫’,可瞥见身侧女郎目光专注,颇有些兴味地凝着谢玦,便将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回。
玄真袖下握紧女郎已归还的紫竹玉麈,眸色微沉。
三人便一道看着绯衣郎官将碎瓷一一拾尽,把绣袋珍重揣入袖中。
而后敛衽整衣,恭声问殿下传召所为何事。
李元熙简而言之。谢玦颔首,理清思绪,先将宋府前后案情始末,大致陈说一遍,复道:“宋秉之案,如今观来,乃是苗姨娘与宋钧合谋下毒。宋秉濒死之际,以血写下的‘八’字,应是未竟的‘父’字,意在指证宋钧。”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宋秉那夜自内院泣哭奔走,想是窥破了秘事。事关重大,宋钧二人宁可错杀。宋钧命苗姨娘使牵机之毒,非是即刻毙命,只因他对这亲子尚有几分舐犊之情,想留些时辰,探明宋秉究竟知晓多少内情。未料郑义横生枝节,也是阴差阳错。”
“宋秉成‘活死人’,宋钧不忍再下毒手。然西齐暗桩之间,上下勾连,元时雨正是联络宋钧之人。他见宋钧迟疑,恐其因血亲动摇,坏了大计,便决意除之。”
“恰逢新桩苗鹰借苗姨娘之故入京——苗姨娘自知朝不保夕,偶往南地去信,早有筹谋。下毒之初,便去了确切消息,欲让苗鹰接掌此线。元时雨索性借苗鹰之手,以三十六刀及入骨钉残杀宋钧,行惩戒之实,以儆效尤。”
“本是天衣无缝之局,却因殿下密令,崔数介入,使元时雨一念之差,终至满盘皆输,不仅未能灭口,反将西齐暗桩秘谋彻底暴露。”
谢玦顿了顿,目光幽深看向女郎:“此局之关键,归根结底,是仰仗了殿下道法。”
“臣亦掌侦缉西齐暗桩,却未能及早察觉宋钧异动,致使贼人潜伏日久,此乃臣之失责。宋钧身居工部尚书要职,手握重权,在京中经营多年,暗中不知做下多少手脚。方才殿下既从元时雨处窥得城门修建之异,想来宋钧任上,于城防、工事之中,必还藏有更多隐秘,亟待彻查。”
“纵览此番朝堂所获西齐细作,以宋钧官职最高,余者皆不过五品。元时雨能决然除之,或因宋钧日渐怠于效命,遂有苗姨娘以妾位入府,亦或宋钧这条暗线布局已成,即便舍却,也无碍西齐大计。”
皇帝听罢,面上虽维持着帝王威仪,眼底却已翻起惊怒与寒厉,沉声道:“宋氏一族世代簪缨,根基深厚,那位宋钧是如何混入的?”
“真正的宋钧,幼时走失,假宋钧借机以巫咒术暂且易容换貌,替入宋府。待年岁渐长,形貌日移,身边之人,自是难以察觉。”谢玦续道:“元时雨幼时亦曾走失,寒门之子,替换尤易。世家子弟走失较为罕有,假宋钧能身居高位,亦属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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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玄真:师妹,我做糕你吃
公主(满意)好,记赏
谢玦(掀桌)没剩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