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夜色如墨, 惊雷之后,暴雨倾盆,天地陷入一片混沌。
皇帝下旨, 诸司人马即刻出动。清查卷宗, 逐一核验, 百吏挑灯, 彻夜不熄。于官署、工坊、武库、驿馆、市井之间,寻出诸多看似细微,然一朝俱引必酿大祸之源。
常安坊郭墙、新昌坊郭墙、立政坊郭墙……沿城八坊,郭墙数处关键节点,皆被以异料暗中替换。待攻城锥反复冲击数十余下,墙体便不堪重负, 轰然坍塌。更兼粮仓、武库账目与实物不符, 物资缺损毁坏之数, 远超簿册所载。
蝼蚁贪天之功,亦不可小觑。
连朝三日,忙碌的诸司才稍得喘息。
为不惊动百姓,事由皆寻了名头, 遂市井如常。街坊比往日增派许多的武侯卫,众人只当是因那复生长公主之缘故。
自九月朔朝会散后, 此石破天惊之讯便如春风悄然传遍京畿。
虽慑于当今圣上余威,众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谈‘公主’,然私下或兴致高昂、疑窦丛生、感慨万千、惊震不已,诸般情态,不一而足。
主流之言多是颂长公主福泽深厚、死而复生乃天眷吉兆。
市民喧沸,与‘林娘子’交情匪浅的一众太学师生更是惊至木然。难以置信,如作梦般, 痴痴癫癫了好些人。
太学中。
那位曾被‘林娘子’指出窃诗的赵娘子,朝罢第一日往馔堂时忽头疼欲裂,猝然晕厥。
待苏醒后竟掩面痛哭,自称有过。
她泣道,幼时因缘际会,偶得一本旷世奇书,书中所载诗词歌赋,皆为世间绝唱。她爱惜不已,日夜诵读,悉数记下。然她幼时患头风病,以致忘事,年岁渐长后,只记得那些锦绣词句,却早忘了出处,竟将他人之作误以为是自个儿灵感,诵写流世。
头风多年未犯,忽旧疾复起,感忆前尘,方知欺世盗名。
心中愧悔难当,遂当众剖白以求宽宥。
赵娘子同舍好友顾娘子也出来证道其近来确实总犯头疼。
然其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信与不信,太学众人各有心思。
比如极为推崇‘林娘子’的谢元姝、杜郎君等人,见了赵娘子,白眼都要翻上天去。沧海诗社一众俱神色难堪,请赵娘子辞去了社主之位。还有那王文瀚,虽未发一言附和,却是昭然可见地疏远了小娘子。
赵念期人前泣哭两日,第三日,被少监传唤入了宫。
她木着脸,忐忑不安,无暇顾及巍巍皇庭之景,由内侍引至长乐宫正殿。待定了神,看清其中奢华布置,见琳琅珍宝随意堆陈摆放,侍从如林,顿时瞪大了双眼。她穿越多年虽不曾入过宫,也算有所见识,但还真没见过这么豪奢的地儿。
殿外一派肃杀寒秋,殿内却如初春煦暖。
她站了片刻,便觉脊生热汗。
再看脚下白玉无瑕,环顾四周,唇瓣微张——偌大的宫殿,竟以上等好玉通铺,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赵念期嫉妒羡慕,暗自咬牙间。
就见前几日领道士来太学‘驱邪’的平知事,正小心扶着貌美女郎登阶上高台入座。
才几日,那女人的容貌又变了些,衣饰极尽华贵,愈发美不可言,看起来比原先的林溪还要小上一两岁。
‘她’成了长公主,世人就不问真正的林溪去哪儿了吗?
赵念期咬着唇,想不到对方金手指开这么大。
竟能冒充传说中那位公主……
估计‘她’一早就凭着系统做好准备,下了饵,引得谢玦崔数之流都围着她转。
死而复生都有人信,这世界真是疯魔了,她一个平平无奇穿越党又算得了什么。好在她已经忍着丢脸的屈辱,应了对方的合作条件。
要是抱好这女人的大腿,能不能也赏她个公主当当?
李元熙高坐于上,看赵念期阴魄左顾右盼、恨不得将宝物尽收囊中的垂涎之态,沉吟不语。
若说还有与齐巫相关的疑惑,便是赵念期和卫夫人了。
她忽而放出咒鬼。
殿内侍监俱白了脸,不由跪倒一地。
赵念期阴魄一瞬回归寻常虚影,身形颤栗,虽有害怕之色,却比内侍们强上许多。
李元熙若有所思,望向默然立在角落的玄真。
玄真轻轻摇了摇头。
如她所想,赵念期确实不是咒种。
李元熙单手支颔,曲肘靠着绣椅凭栏,摆摆手,示意平安先领侍监们退出去。
殿内一空,赵念期紧绷的气息顿时松了不少。
她并未发觉屋角还立着一道士,自认是同乡,顾不得仪态,走至阶下,讪讪小声问:“我已经当众承认剽窃诗词,自己将脸都打肿了,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吧?”
李元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赵念期心内惴惴,挤出微笑道:“我这人性子比较墨迹,也是近日才考虑清楚,我知道你有金手指你厉害得很,我拍马都赶不上,但烂船也有三斤铁呢,我肯定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是也不是?”
不然平白无故叫她进宫,总不是纯炫耀来的吧?
难不成想把之前的定金要回去?那可不成!
女郎仍不开口。
沉默最是磨人,令人心下惶惶。赵念期暗道须自抬身价了,清清嗓子,颇为自得地低声说:“你去奇门阁逛过,想必看得出他家生意有多好,我呢,其实是——”
“奇门阁幕后的大‘股东’。”李元熙淡淡接道。
赵念期一惊,话头生生卡在喉间。
李元熙掀眼:“那你可知,奇门阁乃是西齐安插在我大梁境内的细作密探之所?”
赵念期更惊,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难怪奇门阁这几日一直被官府封禁,她来之前还想着能借‘长公主’的势运作一番,如此可大大不妙。
李元熙冷笑:“叛国之徒,也配和我谈合作?”
“我、我、我没有!”
赵念期慌得结巴,华夏人都知道叛国有多可耻,‘她’这个道德标兵可别一气之下把她砍了。
“我只是提供设计点子拿分红,再多也就是给一些经营建议,我真不知道那家老板是西齐人!否则我定是不会和他们合作的!”
赵念期只差没指天发誓。
李元熙命谢玦查探奇门阁与赵念期多日,自然知道此女不是惯常作戏,是真的急了。
连阴魄都顷刻现形出惊怒恨悔之情。
李元熙仍是一派愠怒神色:“齐人素来偏爱旁门左道、巫鬼诡谲之术。谢夫人缠绵病榻多年,正是遭人下了巫咒。你既与西齐细作勾结,这咒术,想必便是你的手笔。”
“谢夫人心善,收留你们母女二人,你便是这般恩将仇报的?”
“若无她,你哪有今日体面,怕不是还在哪家村头抟泥为戏。”
赵念期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我娘——”
“哦?”李元熙挑眉,“你是说卫夫人才是叛国之人?”
赵念期自知失言,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李元熙不容她细想,只道:“看来不是你便是卫夫人,你若不肯从实招来,依着你与奇门阁的勾连,便先将你关入大牢,交由狱吏审问。到时由不得你不说。”
赵念期抖唇:“你我都是穿来的,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这封建之朝动辄连坐,她一寄人篱下的商女,入了大牢哪还有命在?
李元熙不屑道:“国贼死不足惜。”
赵念期果然失态,百口莫辩状,眼珠不住颤动,咬牙道:“我和我娘都不是!我娘是对谢夫人做过一些手脚,但在我们那儿顶多也就判个几年,不致死刑。我将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能保证让官府从轻处置吗,我有钱,可拿出来抵罪。”
此女应是为着卫夫人,还钻研过律法。
知财帛可抵劳役。
李元熙放下手,缓缓坐直身子,掩去目中冷意,意有所指道:“若你二人无叛国之实,可酌情依律行事。”
赵念期也知叛国罪重,似笃定卫夫人绝无可能,稍缓了脸色,又拧起眉头,斟酌道:“我这个娘一心想当林府正头夫人,怎么会去通敌。她当年嫁给一个小官,那男人一死,我们就被赶了出来——别人只当是那家人容不下寡母孤女,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并不是那家女儿。”
“那小官是个天阉,是骗了我娘嫁过去的。那家人也没脸张扬,只私底下用难听话骂我娘。我是胎穿,大人说话不避着我这个婴儿,所以我记得清楚。”她眼中闪过嫌恶,顿了顿,面色复杂,声音低了些:“我猜我应当是林学文的私生女,不然他怎会对我母女二人这么好。”
“不过那林学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娘当年被他始乱终弃,她就把谢夫人当做眼中钉、第三者,所以才会给人下咒……”
李元熙面色沉冷。
赵念期尴尬地扯扯唇角:“谢夫人这不是也没事,病都治好了嘛。”
双胎只活其一,这也算无事?李元熙不急着骂人,只问:“你亲眼看见她下咒了?”
赵念期神色复杂,“我娘只当我年幼不记事,其实我都看得明白。我也不知她从哪里来寻来的邪物,瞧着还真能起作用,瓜子仁大小的那么一颗玉,缠些发丝念叨念叨,真是玄乎。”
“卫夫人下过几次咒?”
赵念期眼神犹疑一瞬,“不就谢夫人生渝哥儿那次,古代女子难产率有多高你是知道的,双胎死一个也是正常的吧……”
“还敢欺瞒狡辩。”李元熙沉下脸,语轻,然厉色极重,“夫人生产时你已五岁开蒙,以卫夫人那般谨慎的性子,怎会不避开你?你口中所谓亲眼所见,乃是你尚在襁褓之中,卫夫人给林溪下咒的那一回罢。再之后,不过是你依着前情推测所得。”
赵念期没想到女郎如此敏锐,猜得极准,讷讷咬唇。
李元熙只静静道:“那枚巫玉,你可知卫夫人藏于何处?若再有不实之言,直接打死了事。”
赵念期冷汗倏地冒了出来,白着脸道:“……这个我是真不清楚,我就只在一岁时见过一回。那害人的东西,若有可能,我也想毁了它。”
殿内陷入须臾的沉寂。
二人都未开口。
“殿下。”平安忽至门口,手中持一烫金红帖,“谢司主求见。”
李元熙微怔。
那日谢玦禀完案情,便被皇帝指派了繁多差事,忙碌至今,她已有三日未曾见他。
一时心底竟生出不小的期待。
长乐宫舒适至极,虽除平安外,仆从皆已换了新人,然平安调教有方,宫人侍奉起居一如旧时妥帖。
只她午夜梦回,偶有一念落在兰园,飘然如絮,不知所谓。
平安入内,躬身摊开谒帖。
又是独属于谢玦的、一字不差的那套古板馆阁体,半分花样都无。
“……”李元熙也不知自个儿在期待些什么,低低哼了声。
平安温柔凝看小女郎,这几日他已择人代侍御前,自此一心侍奉公主左右。昼夜不离相看几日,仍觉不足,半步也舍不得离去。
心底万般柔软里,亦复掠过一丝讶异:殿下好似又开始分外在意起那位谢首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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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玦:又?什么又?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