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门外。
青红抱臂候着, 顶着宫门卫士不善的眼神,不住探头往里瞧,瞧一眼, 余光便斜一眼身侧漠然肃立的大人。
长乐宫有别于内廷, 更似东宫独属一方, 故而外谒门离主殿不远。
若是有回信, 至多不过一刻便可来。
然他主仆二人已等了三刻有余。
青红愁苦又同情地想着:小姑奶奶如今位高权重,环伺侍奉者众,莫不是把他家大人抛之脑后了罢!瞧瞧大人这熬得通红的眼、冷飕飕的脸,活像一枚遭霜打了的茄子!
镇寰承极长公主啊……
他摸摸狂跳的胸口,仍觉不可思议。
再抬眼,见一众内侍拥着人缓步而来, 俊美如玉的平知事, 托呈着女郎的肘臂, 万分小心,仿佛护着世间至珍至贵之物。
青红双眸陡亮,正欲提醒。
却见大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全神凝住, 一瞬不离望了过去。
青红啧了声,殷殷看女郎走近, 并未先搭理他二人,而是温温柔柔地同平知事说话。
“莫要让皇帝逾矩,我去去便回,无须声张。”
平安抿唇,露出连青红都一眼便知、极尽不舍的幽怨牵念。
“谢玦侍奉尚且得宜,不必挂心。”
平安沉默,眼眶渐渐泛红。
李元熙微觉无奈, 她好像低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影响。
平安患得患失,寸步不肯离;皇帝这几日更是直接宿在她寝殿外,骂他反倒令他得了便宜似的欲哭还笑,全然不见人前的帝王威仪。好在因她复生,宗亲、诸皇弟公主、大臣的觐见拜帖如雪片纷至沓来,堆满案头,她索性便将这些繁冗俗务尽数推给皇帝处置,省得他得闲便来纠缠。
旁人好拒,平安却是要哄一哄的。
李元熙想了想,倾身过去,双手轻轻捏住他腰侧衣裳,仰头看着他。
平安满脸不敢置信,高大的身躯却下意识躬了下来。
李元熙别扭地眨了下眼,如像母后撒娇一般,将脑袋歪歪倚在他肩头,后脑勺贴向耳畔,温顺又乖巧,默默计数六息,方才抬起头,定定看着平安的脸,一本正经道:“听话,好么?”
公主少时也有任性、求而不得之时,自有一套应付长辈的法子。
但凡这般,母后父皇无有不从的。
小时不常使,大了要君主气度,更不常使。
平安头回得小主君卖乖劝哄,简直忘却今夕何夕,人在原地,魂已不知飞哪儿,痴痴顺从地颤声回了句‘好’。
青红瞳孔震动。
手死死抠着一侧门楹,无端而来的艳羡几乎使他面目全非。
不过一内侍……小姑奶奶竟、竟还有这般小儿娇赖模样!
那厢,李元熙敛了姿态,满意地拍拍平安肩膀,转身走向谢玦。
近了,错愕地看着他赤红双眸,蹙眉:“你这几日都不曾合眼么?”
谢玦深吸了口气,胸腔翻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渴望、嫉妒、酸涩与不甘齐齐涌上,堵得心口阵阵发胀。
本不该令她烦忧,可他偏忍不住,低声应了句‘是’。
李元熙拧眉愈紧,简直没一个省心的。止住脚步,没好气道:“去林府。”
察觉出她的停顿,谢玦立刻上前将她抱了起来,如溺水之人拥着浮木,不知餍足的神魂方得片刻熨帖,直至抱上马车,安坐下,也没撒手。
隐麟卫拱卫马车徐徐行进。
副尉与青红于车头各执一辔,彼此互递了几记眼风。
车内。李元熙坐在谢玦怀中,一如那夜囚室,他揽抱她安睡之态,挑眉,似不悦地提醒:“我这几日睡得甚好,并无困意。”
谢玦喉结轻轻滚动。
拢着女郎香肩,强烈的情绪海浪般打过、退潮后,才漫出几分局促,半晌,哑声吐出一句:“是臣困了。”
你困了,抱着我作甚?
牛头不对马嘴。李元熙险些失笑,垂眸放出咒鬼,压下不安分的修罗,却也不点破,淡淡道:“既困了,便睡你的。”
谢玦眼睫轻颤,为这若有若无的体贴,目光瞬时幽暗,攫住了怀中女郎。
李元熙横他一眼,心道这人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愠道:“不睡便将我放下。”
谢玦忙阖上双目,只呼吸略显凌乱。
李元熙虚空画符,拍入他额心。
待谢玦不由自主睡去,她才坦然地抬指,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美郎君纵带倦容,亦别有风姿。
忽而想起不敢亲来见她的明华,遣人呈的那狗爬字的帖子。那蛮子难得羞赧,只道‘那日口出狂言冒犯长姊,已在家中食素自省。不知长姊能复生,若早知,断不会去缠扰谢玦’,说‘谢玦是长姊的人,不可让旁人占了便宜,这才拦他姻缘’,又说‘即便真与谢玦成了婚,纵他貌美如花,也绝不会动他半根手指头’。
李元熙看罢只觉荒唐。
顺着念头,略一思忖谢玦与明华成婚的光景,心头竟莫名窜起一股郁气。连带眼下也生出些不快,指尖游移而下,用力捏了捏郎君玉似的面庞。
她为令他好眠,咒鬼不在魂海,便入定不得,既无事,只能拿他解闷。
不知过了多久,玉指落在郎君喉结处,正好奇地按来按去,指下那处却忽然动了一下,继而便觉出他周身肌肉骤然绷紧,环抱着她的臂膀都僵得发硬。
噢,他醒了。
谢玦睫羽颤如惊涛,被她轻佻的触碰勾得血气翻涌。偏他本性持重,修罗受制,连放肆的由头都寻不得,只能僵着身子凝坐,面上还要端得一派沉静端方,万般煎熬,无从宣泄。
他低眸,目光紧紧锁着女郎。
李元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道这人睡了良久,怎眼尾愈发泛红,决计不肯多想自个儿的作弄之举。咒鬼纳回魂海,下一瞬,入定去了。
谢玦:“……”
实在折煞人也。
他视线挪向车壁,眸色来回变幻,待呼吸勉强平稳,才敢放肆望她,从细长的眉,一点点落至浅绛色的柔唇——女郎气色极好。
金枝玉叶就该于朱楼绮殿中蕴养。
非要去那西峪苦寒之地,自然不单是为了卢济戎……
谢玦眼神时而冷戾时而沉郁,最终凝成一片绝不罢手的执拗。
此番出行仍是国公府车驾,常往林府,门仆早已认得,忙将大门敞开。见昔日‘大小姐’由谢司主搀扶下马车入府,腿足发软,扑通便跪。
一传二,二传三。
李元熙走过,林府仆婢不敢上前,俱跪避至一侧。
背地路过已无掌事权的庆管家吓得直打寒颤,忙去松鹤堂寻老爷,偷偷往后瞧看时,发现‘大小姐’与一众精壮卫士就遥遥辍在他身后,更是连滚带爬,老胳膊老腿直抡成风火轮跑了。
抄家,定是抄家来了!
“……”
李元熙也不是要尾随这老汉,她直来到松鹤堂院外,命人将西厢里的卫夫人请出来。隐麟卫虽来去如风,却也不是半点动静都无。老夫人堂屋大门紧闭,里头的人仿佛掩耳盗铃,只当无人撞门便万事皆安。
卫夫人与仆妇怎敌卫士身手。
她倒也不曾挣扎,顺从地随人走出院子,娉婷立着一旁,眉目温婉如水。
见了女郎,一脸诧异而不失礼数地欠了欠身。
单看容貌与阴魄,半点也瞧不出是会对婴孩下手的狠辣之人。
事已至此,李元熙并不多言闲话,只无声施术,抬眸问:“你将巫玉藏于何处?”
卫夫人竟不似赵念期那般一击便中,一瞬恍惚、一瞬清明,挣扎数息,眼神才涣散迷离:“在、在我左槽牙中。”
李元熙眼尾微挑,似想明白什么,当即命副尉取来。
术法撤去,卫夫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将领气势汹汹上前,哀婉道:“公主便是天家贵胄,也该依着礼法行事才是。我不过一深宅弱妇人,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私下用强么?若传扬出去,于公主清誉、朝廷体面,皆无益处啊……”
她语速极快,边退边絮絮而言,还欲缩至仆妇身后躲藏。
而一旁观了全程的仆妇,听得‘藏玉’‘巫术’等语,早已面色大变,慌忙躲避,不敢与卫夫人沾身。
副尉挥手,两名卫士即刻上前,左右制住妇人。
他面无表情地掐住卫夫人下颌扳开牙关,掌中滑入两枚银针,往里探去。
卫夫人眼中终于涌上了惊惧之色。
既能藏物,便是枚假牙,一经细看直可分辩。副尉费了些功夫,自其口中取出一颗色泽与旁齿稍异的槽牙。
那牙一离卫夫人口,她的阴魄便一瞬现形,露出狰狞煞容。
卫夫人冷汗淋漓,面色惨白,眼中却凶光大盛:“贼子!将玉还我!”
副尉手背汗毛竖立,厌憎地瞥了眼妇人,从随身水囊中倾出清水,涤净那枚假牙,再小心撬开夹层——果见内里嵌着一小枚阴晦乌玉,望之便令人心生恶感。
这污糟玩意儿怎能呈给公主!
青红警告地瞪那副尉,忽听女郎开口随意唤了句‘师侄’。
嗯?什么师侄?
那师侄本尊,正倚着树梢看大戏,闻言心中暗忖:好歹不再是一句‘清虚观的’,女郎待他也算客气了许多。息风面上一派漫不经心,飘然落地,不待吩咐,识相地取出道符,自副尉手中拈走那枚巫玉。
这玉怨气化来麻烦,回头孝敬师父便是。
李元熙也觉玄真座下首徒悟性颇佳,正多看两眼,身畔修罗之气忽而浓郁。她微侧首,目露诧异——那与谢玦如双生子般俊美的煞星,竟明目张胆地显现在她眼前。
‘他’知她不喜,受她几回教训,平日不敢轻易冒头。
近来许是看她因疑而松动,此刻直白袒露出对青年道士的嫉意,凶残地瞪去一眼,再期期盼盼地望向她,那双与谢玦一般无二的眼里满溢痴迷爱恋。‘他’缓缓俯身抬手,试探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缠绵摩挲。
虚影本不该有温度,‘他’触处却有一丝暖意。
如同谢玦本人握着她那般。
李元熙瞬时转眼看向谢玦——他表面沉静,眸光幽深,耳尖却微染薄红,面上隐约掠过些许心虚,又直直抿住唇角,似要将马车里那番捉弄讨还回来一般。
这恶煞浑似谢玦半身,显然与之神魂共通。
他不敢表露的,竟让修罗来代呈。
李元熙微微睁圆双眼,察觉那手探入袖口,贪婪捻弄着辗转往上,耳后发热,心底涌上几分羞恼,对一人一鬼低斥道:“放肆!”
修罗立时缩手隐去,徒留下谢玦一人承受女郎‘怒’火。
李元熙不让这登徒子近身侍奉,也不看那狼狈摔倒在地的卫夫人——这恶妇的债,且让谢音来讨罢。径自转身往东院行去,步子都比平日快一两分。
青红离得近,惊奇地挠挠寒毛竖立的后颈。大人座下煞星惹姑奶奶生气了?莫不是闲得无聊,揪着女郎身边的小阴鬼揍了一顿?他瞄了眼颇有些懊丧的大人,再一看狗腿似的追着女郎的副尉,不及宽慰,忙快步随上。
李元熙行至怡心居外院,方才松开微蹙的细眉。
春蕙扶着谢音候在垂花门下。
见了她,一众妈妈婢仆皆敬畏地躬行大礼。
春蕙早有猜测,便无过多震惊。咬着唇,泪眼盈盈望来,忍着犹疑不安,只小声唤‘女郎’。谢音则像是痴症又犯了,目光呆呆木木的。
李元熙挥退卫士,上前轻挽住谢音往内院走。
几人到正堂坐下。
周妈妈奉上茶水,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地偷觑。
沉默间。春蕙一咬牙,艰涩问道:“女郎,溪儿她……”
因这声唤,谢音恍然回神,立刻紧紧抓住身畔人的手臂,两行泪倏地滚下,喃喃问:“阿奴,溪儿呢?”
李元熙心口猛地钝痛。
她眼尾有一瞬飞红,觉出神魂深处的波动,良久,微不可察地叹息,认真回道:“夫人放心,我会送她回来。”
她来林府,一为巫玉,二便是为谢音林溪这对母女,还有那小婴鬼。
将相科制举即将开考,不日便会拟定人选。她随军前往西北,此后再无暇、抑或是……无缘登门了。
予谢音的这一诺,纵使日后留有祸患,也是她应当偿还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