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林府。
李元熙一派生人勿进的冷色, 连上车亦不用谢玦搀扶。
青红看得心惊。
小姑奶奶已有许久未这么气过了,大人那恶煞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
谢玦觉出公主气性不同寻常,心神不宁地原地伫立片刻, 终还是登上马车, 低眉顺眼坐去一角, 涩然歉道:“恶鬼扰人, 亦是我管束不力之过,殿下尽可责罚。”
他不动声色地瞧她。
一丝焦躁不安掠过心头。女郎的冷意,似有异样之处。他贪来明月照拂日久,早已不是往昔坐得住冷板凳的少郎君。宁可再被她捉弄、得百般煎熬,也不愿受她这般冷淡相对。
李元熙诸事入怀,思绪芜杂。
她修身忍持多年, 此去与西齐大巫必有一战, 理当明晰大局小情孰轻孰重, 然此子总来乱她道心。
今日应下谢音,生机愈发难测。
且旧时亦曾允诺过卢济戎,想来真不该一时情动惯纵了谢玦这厮……
李元熙指尖点点几案,不应责罚之说, 淡淡道:“往太学,去寻王昀。”言毕便径自入定。
她如今出宫, 既要避着皇帝,又得哄劝平安,脱身不易。
不如趁此机会,将伤着的两名伴读一并见了。
今时不同往日,为免生乱,隐麟卫提前来清出太学临巷侧门至清是斋的小道。时近正午,师生多在馔堂, 清是斋又地处僻静,李元熙一路行来,并无闲人撞见。
知王昀常在自己斋舍用饭,李元熙命副尉买来点心,颇为有礼地登门造访。
她走至月洞门时,正见王昀略显踉跄地匆匆迎来,温声道:“殿下……怎会亲至?”
心照不宣的身份终于点破,他面上难掩惶然与欢喜。
李元熙轻笑,“祭酒,这一遭下来,我也算得是你门下弟子,先生既受了伤,学生自当前来探望。”
两人相处素来和睦亲近。
同女郎并肩入屋舍,小坐清谈,王昀隐隐觉出她较之往常格外软和,眼波澄如春水。受宠若惊之余,更生惶惑,竟失神忆起当年公主重病,曾召他至榻前闲话。
他眼里涌出恐慌。
李元熙垂眸,王昀心思细腻,竟是有所察觉。她微微一笑,扶案起身,“便不多叨扰了,先生保重。”
转身拂袖之际,听身侧人颤声道:“殿下——”
“请稍候片刻。”王昀仓促起身,难得失态,疾步入内室,自柜中深处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回身递至女郎面前,声线微哑,满含虔诚珍敬:“殿下也请多多保重。”
李元熙不知匣中是何物,但王昀素来稳妥,为安他心,她便坦然收下了。
谢玦候在屋外,面上平静无波,垂掩在身侧的手却攥紧,绷得发白。
女郎一眼都没看他,离了太学,又往威远侯府。
得隐麟卫报信的老威远侯夫人惊得摔了茶盏,心下万般滋味。想起先前自家那跳脱儿乔扮女子也要赴‘林娘子’及笄礼,满心以为数儿可算走了出来,惦念起别家女郎,谁曾想世情离奇、兜兜转转,竟还是那位少主。
公主于数儿有救命之恩。
她也算八面玲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酬才妥当。
还是管事妈妈低声进言称公主微行,想必不欲声张,只需摒去闲杂人等,稳妥周到便好,不必大摆仪仗,反惹眼目。
侯夫人也觉在理,恭谨迎了公主。
看小女郎娇美玉容,与昔年相去不远,忍不住哽咽落泪。又颠三倒四地不住道谢,问明公主来意,殷勤地亲自领人至数儿的枕竹轩。
入了内室,侯夫人便命婢仆退下,本想借机将随行的谢司主、副尉及护卫一并请至外间等候,好让公主与数儿独处。才略一示意,便被谢司主淡淡扫来一眼。那目光不显怒意,却叫她瞬时毛骨悚然,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退了出去。
走到院里,才懊怒地一拍脑门。
好个谢世子,忒也无礼!
难怪当年不讨公主欢喜!
大半日不得女郎好脸色的谢玦此刻立在屏风一侧,心头紧绷如弦,然不敢再释出修罗。
一旁青红莫名悚然,觉大人仿如积满雷霆的阴云,只消一丝火星,便要轰然炸裂一般。小姑奶奶,同为伴读,怎可如此厚此薄彼?好歹将对王祭酒与崔侯爷的柔情,分出一二予我家大人呀。
他忧愁地用余光偷瞧——
那半倚床头、捧着女郎手的崔侯爷,当真是婉转小意。一见女郎便弱态毕露,泫然若泣,甜腻谄媚之语一箩筐往外倒:什么得公主一顾,当下死也甘愿;什么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殿下若是忧心一分,他自个儿便要心痛十分之类的话。
青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侯爷的逢迎之术,大人恐怕这辈子都学不来哩!
李元熙坐在榻边,被崔数执着手,轻轻往他颊边带去。不消片刻,掌心已盈满了温热的泪水。她未料崔数病中这般缠人,却也耐着性子任他施为。
余出一手,还有心取了锦帕替他拭泪。
崔数感激得目眩神迷,狂症都要发作,当即顺竿儿爬,热切道:“阿姐,我这伤不打紧,过几日便好了。让我随您一道去西峪罢,我来为阿姐暖榻!”
“……”
李元熙没好气,慢条斯理道:“你一介肉骨凡胎,今年随我暖榻,是想明年我便为你上坟不成?”
崔数只恨自身于鬼道无半分天赋,丹药磕了那般多,连练气入门都不得。郁郁半晌,含泪道:“既如此,那、那便让我在阿姐身边为奴为婢,端茶递水、鞍前马后皆可。我与卢兄多年未见,我也、也想他了。”
他知公主更偏重卢济戎,忍着酸涩拿人作筏子。
李元熙今日耐性十足,温声道:“你皮娇肉嫩,惯会风流爱俏,西峪路途风霜劳苦,岂不损了你仙姿佚貌?安心在京中休养,旁的不必再提。”
崔数虽因女郎关怀夸赞而心花乱绽,然亦听出其间不容置喙的婉拒。
幽怨嫉妒地窥向不远处、被公主钦点的‘暖榻使’,忽而一怔。
他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谢玦这般神情了?
少郎君时,他与卢济戎围着公主谈笑,无人顾及的谢玦默立一旁,看似淡漠无谓,他却窥见过其阴郁的落寞不甘。
公主复生,谢玦早已修炼得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眼下情绪如此鲜明,定是惹公主不快、又束手无策了!
崔数幸灾乐祸,可转瞬再望,又莫名生出一丝难言恻隐,竟觉这人有些可怜。念头刚起,便被他在心底‘呸呸’啐去——谢有缺当年可没少下黑手打他板子!
临近膳时,崔数极力留公主在府用饭,然李元熙拍拍他脑袋,轻声念了句‘好自珍重’,趁人恍惚间,拂袖离去。
出宫一日,若是不回去同皇帝用膳,他怕是要追出来。
马车行至丹凤门,平安早候于此,车帘一掀,看清里头两人情状,他眼神微动,冷冷扫了眼垂眸坐于一侧的谢玦,旋即轻柔唤醒入定的女郎,将人抱下马车。
天色将昏,谢玦面容半隐于阴影之中,搭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良久,忽自嘲一笑,身形微颓,无力地躬身靠上车壁,缓缓阖上了眼。
占尽先机又如何,收敛心性、迎合讨好又如何,偶得几分关怀优待又如何。不过是君臣本分,君主对臣子的一点垂怜罢了。
不喜,就是不喜。
“大人,可要回阴狱司?”青红忐忑地敲敲车壁。
自知己过,不可避。
谢玦揉了揉眉心,哑声命青红传书将一应紧要公文送来。车内燃起烛火,只余沉默。
月上中天。
青红支着腿坐在车辕上,啃馒头。
国公府人马早被他打发走了,若不是为女郎出行,他和大人向来简朴惯了的。
丹凤门卫士轮值交接,换岗的新卫士见马车孤零零停在宫道旁,还有个混不吝的青衣吏古古怪怪地瞄来,神色莫名,然前班卫士示意不必多管。
不多时,又见绯衣官员下车,一言不发地寻了宫门侧一僻静之地,垂手,仿佛自罚般,静静立在夜色之中。
平安将此事告知时,李元熙正在小清观看玄真领着一众道士布阵。
阵法中央,停着一具未开启的狭长玉匣。有丝丝缕缕的清气自匣缝游溢出,缭绕成白雾。
她有一瞬分神,而后垂下眼道:“让他回去罢。”
平安微怔,随即挑眉柔声应‘是’。
暗自纳罕:当年谢司主尚为伴读时,但凡有过,罚立宫门至天明都是常事。今日殿下分明心绪极差,竟这般早便放过了……
皇帝也在,沉着脸道:“谢玦若不知情识趣,阿姐便不带他,省得一路置气。玄真天师与众道随行,大不了让他们夜夜为你护法便是。”
李元熙嗤道:“玄真本就道行不及我,此番西峪之行近两月,若要他日日护法,回头修为一泻千里,怕是连观主之位都需退位让贤。师父知我这般磋磨师弟,少不得愤而出关,将我逐出师门。”
“咳咳——”
清玄道人与一旁几名道士齐齐轻咳,为自家观主解围。
玄真倒是神色微僵后,纵容地一笑,半点不恼。
皇帝听出长姐仍在气头上,沉默许久,几近呓语地问道:“……就非去不可吗?”
李元熙目光专注地看着阵中、师父送来的长匣,只伸出手,如幼时那般,去牵皇帝的手。指尖方触及掌心,便一怔,昔日那小手早已变得宽大、温热、骨节分明,带着成年郎君独有的沉稳力道。
下一瞬,她的手便被皇帝反手握紧。
没有言语,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尚未立后,又无子嗣,后宫清寂,名义上的太后也不居宫中。李元熙只住了几日,便觉如今这宫城,早不是父皇母后在时的光景。
画梁依旧,物是人非。
皇帝孤身其中,难怪这般不舍依恋。
她原想着将平安一并带走的念头,也悄然淡去。
次日将相科开考,李元熙既已复公主尊位,不必亲身应试,只在卢济云那场,悄然旁观了一阵。好在那小子终是年幼,勇武不及成年郎君,并未拿下敕头,却也得了甲三。
卢母膝下唯有二子,一子已去了西峪,余下这个,若无万分必要,还是留在京中罢。
她却不知,卢济云此番发挥实有失常,全因近来心绪复杂之苦——难怪先前瞧‘林娘子’眼熟,原来是阿兄珍藏多年从不示人的那位画中人!
公主出行虽秘,然有心人自闻其风。
青红都不忍心去看大人知晓此事的神情。
他壮着胆打探了不少往年公主与六伴之旧事,才知晓女郎偏爱之人,乃是那位小卢将军。将这两月里女郎提及卢将军的场面细细回想,越发为自家大人感到心酸。
只得一边收拾文书,一边自言自语道:“女子心思千变万化,今日喜爱之物,明日便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了。当年的心意,又作得了什么准呢……”
没宽慰成,反倒觉官廨内气氛愈发阴戾森寒。
青红擦了擦汗,蹑手蹑脚退出,飞速拉着何老道出院门,交代挂职离署后续一干事宜去了。女郎虽同大人置气,但仍以朝廷规制颁下正式文牒,着大人随行同赴西峪关。他跟着大人办差去过好几回,一应章程都熟。
军队启程之日,转瞬便至。
长公主才归位,便要出使西峪,满朝震惊,然无人可阻。出行那日,朱雀门外十里长街,仪仗肃整,旌旗猎猎。太学诸生皆着学子服,肃立道旁。女学为长公主一手起办,明三斋谢元姝崔令仪等一干小女郎,这几日都如坠云端,直呼实乃做梦都难以妄想之事。
且她们昨日皆蒙公主亲赏,遣人赐下手书,勉力勤学,更是感念涕零。
目光紧紧随着队伍中央那规制极高的车辇,眼里满含不舍,泪珠簌簌滚落。
中舍学子中,有人满脸不屑地悄声问顾娘子:“你那位沽名钓誉的好友赵娘子,怎不见她来为公主送行?”
顾娘子涨红了脸,低声回道:“她自被传召入宫,便没再来学中,我又怎知她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