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辇内。
李元熙睁开双眸, 睫羽有些许湿意,眼底犹带潮红。
玄真盘膝坐在下首,深深看她一眼, 垂眸, 轻声诵起道家清宁经法。他声线低缓平和, 如松风过涧、古殿钟鸣, 空灵不惹俗尘。
世间爱憎怨别离,且随风去。
“……”李元熙渐渐平复下心绪,古怪地扫了他一眼。
想起母后先前与她私下闲谈,除玄真外,另五人皆可作驸马,她还好奇问为何独独撇下玄真。毕竟道家子弟亦有还俗婚配的。母后只笑:那小子自小入道, 性子太过清正, 夫妻之间, 原要情热意浓、温存相依。若他日情意正浓时,他反倒在旁诵经清心,岂不是大煞风景。
眼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真该叫他方才也同皇帝与平安念上一念。
玄真抬眸望来,诵经之声微顿。
一侧却忽传来一句惶急的女声:“怎么停了?”
辇内宽敞, 容数十人安坐无碍,四壁衬以厚缎, 地面铺着绒毯,内设软榻、铜炉、小几、箱笼衣箧等,如一座小型移动宫室。自入宫便被变相幽禁的赵念期,此刻正由两名武婢左右看押,坐在圈椅上,面上满是不安。
李元熙蹙眉:“你怕什么?”
林府巫咒之疑已然大白。能不被她察觉的巫玉,只能出自那位大巫之手。齐巫谋算至多, 卫夫人如何与之相识,正如宋府偏院杀阵,无细究之必要。唯独赵念期这异界之人身世成谜,尚有疑处。
李元熙暗忖此女不可留在京中,免生变数。
是以直接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队伍已行出京城,向西北而去。
赵念期心慌得莫名,泪落连连,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李元熙若有所感,看向玄真:“宁神安魄符?”
玄真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一道空白黄纸,朱笔轻挥,转瞬绘成。二指拈起微微一送,那符纸便径直飞至赵念期肩胛处,稳稳贴住。
赵念期周身一松,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
李元熙饶有兴致地打量玄真。不愧是天生道体,纵然修为不及她,可这符道之术,经年历练下来,已是炉火纯青了。
玄真袖下指尖微颤,面上清淡平静道:“我这些年四方云游,与符道上略有心得,师妹若有兴趣,我可慢慢讲与你听。”
李元熙自多宝阁中取出黄纸朱砂,挑眉,“师弟,请——”
两人各论各的,赵念期听得摸不着头脑,只觉‘她’金手指强得可怕,天师都看不破。自己多年经营成竹篮打水一场空,因着前途未卜,虽不似先前心慌,但又笼上一层新的愁绪,闷闷坐着。
华盖之外,车队有序行进。
此行两千余众,前部三百铁骑开路,中军千人护持公主舆辇与辎重,后部五百步卒殿后,二百民夫专司粮草运输,五十工匠随队修缮兵甲器械。
另有隐麟卫副尉领五十人分六组轮值护卫公主。
若非怕拖累行程、贻误时机,皇帝恨不能多派数倍禁军相随。
副尉正四下逡巡,忽见青侍卫打马而来,近身含笑道:“将军辛苦。殿下不曾远行,可会有不适,可需将行军速度稍缓一些?”
副尉摇摇头:“不必。殿下已有吩咐,一切如常便是。”
青红不过是没话找话,大人领“督军侍郎”总管全军都没特意交代,想来是知晓女郎守礼有度。女郎气大是一回事,可在某些章法礼度上,确实有讲究。
他一脸恳切道:“按着旧例,约莫申时方能抵达驿所歇息。殿下在太学时,向来是午时中、由督军侍奉用饭,时将近午,督军早已备好膳夫车驾,不需停驻便可为殿下备膳,旅途辛劳,务必让殿下好生用膳才是。”
副尉是见过谢大人服侍公主用饭的,耐心细致,比起平知事也不遑多让。
然玄真天师独辟蹊径,研制的‘凝气糕’极得公主喜爱,使得近身奉膳之人毫无用武之地了。平知事钟爱亲手侍奉公主,少了许多亲近机会,便将奉茶这般小事,都看得比天大。前日陛下抢着为公主递水,平知事束手在旁,脸瞧着都有些黑了。
副尉仍是摇摇头,如实将此事告知,看青红一副‘天塌了’的神情,暗自舒心不已。
这小子明明是谢大人的手下,偏时不时要来同他争公主的跟前侍奉,忒不顺眼。
李元熙倒是并无辛劳之感,她大半时辰都在静坐入定,清醒时便与玄真论道谈法,一日过得极快。平静的心绪,直到黄昏车马入驿站,士兵于驿外扎营,设拒马、哨兵,诸事妥当,谢玦来觐见那刻才又泛起波澜。
不过几日没见,他竟……瘦了许多。
李元熙定定看着他,拢着羽氅的指尖不自觉揪紧。
他亦变了许多。
阴郁萧索之气如复生初见,沉闷收敛又似少郎君时。那些她这段时日惯溺出的大胆试探、流转眼波,皆无痕踪。他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下有青黑,音色暗哑,规规矩矩预备汇报今日车队诸事。
李元熙忽而生出闷气,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一旁玄真忙上前喂她服药。
李元熙余光扫过,见谢玦硬生生止住的步子,心中转而生涩,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觉堵得慌,横竖不好受。
像是先前喂熟了只犬儿,养得它狗仗人势,她看不下去,一朝不予理睬,它便连食都不吃了,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过冷他几日,免得他贪得无厌,他竟这般要死要活。
女郎细眉蹙得极紧。
谢玦神情骤变,不知想了些什么,艰涩开口道:“殿下若是不喜,臣日后可遣旁人来禀报。”
“不必。”李元熙冷声道,“你过来,坐下说话。”
谢玦愣住,一瞬抬脚,疾走两步又陡然缓下,上前在案边坐定,身姿绷得笔直,顿了顿,重新开口陈明诸事。事无巨细,详尽得几近过分——连车队行至中途,有两名民夫因推搡起了争执一事都娓娓道来。
话间,还不忘悉心为女郎递奉上热茶。
玄真握着白玉药瓶,静默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不曾插话。只偶尔抬眼,扫过二人神色。待到女郎似是无意问了句‘随行膳夫可还是太学旧人?’,谢玦立时会意,当即吩咐下去备膳。玄真这才眸光一变,渐深,有什么将起时被他按下,垂眼默念心经。
膳食呈来,李元熙照常用了几口,便赐下给谢玦。
谢玦一反往日常态,用得极慢,举止十分合士族礼仪。
此间女郎自是在阖目小定。
两名武婢悄无声息地入内,多添了几具暖炉,置于女郎裙下。
都亭驿虽是大驿,仍是简陋。斥候先行一步来清扫布置过,厢房已设好炭盆,铺挂锦帐,点了安神香膏。倒也算和暖,然终究不及地炉熨帖。
时将立冬,薄暮稍纵即逝。
李元熙于微凉寒意中回神,见谢玦竟还在细嚼慢咽,不禁望向窗外——外头早已夜色深沉。兵士们燃起篝火,将夜空映得一片通红。
她再望向谢玦。
嗯,肚子是饱足了,只怕脾胃又该着凉了。
什么毛病!
李元熙有些头疼,沉吟片刻,睨他一眼,悠悠道:“这般磨蹭,晚间定是来不及梳洗,你今夜便不必来守夜了。”
她起身,不理会身后人欲言又止、险些撞翻碗筷的狼狈,自顾自入了内室。
早已候着的武婢忙上前伺候。
房门合上。
数息后,水落铜盆、布巾绞拧之声,伴着衣物窸窣,细细密密,传入谢玦耳中。他眼中闪过懊悔,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渴慕。
不必看,也知内室是何等光景。
这原该是他的活计——女郎仰着白玉似的脸,闭目养神,懒洋洋任由他摆布净面时,总显得格外乖顺,令人心怜……
谢玦呼吸发紧,目光晦暗地凝着那厢门。
一道身影忽挡在他面前。
玄真眼神微寒,似已洞穿他心中妄念:“谢大人,请回罢。”
谢玦眸色阴冷,低声道:“诸位道长已安顿在驿院西侧,天师好为人师一日,也该去歇着了罢。”
玄真淡淡回道:“圣上命我近身护持公主,我宿在何处,就不劳谢大人费心了。”
房门打开。
一武婢端着铜盆出来,以气声道:“殿下即刻安寝,还请二位勿要惊扰。”
隐麟卫精心训出的武婢,身手不凡,耳力更是过人。公主听不见的话,落在她们耳中便是聒噪至极。心道这两人闲得在殿下门口斗法,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给殿下多烧几个被炉。
外边守门的副尉赞许地点点头,想着回头给这婢子记赏。
夜渐深。
霉球抱着小婴鬼坐在枯枝梢头骂骂咧咧。
宫里到处是阵法,它两一直被神通奶奶收在魂海之中,好不容易不被拘着了,又进了道士窝,滚个泥丸都要被那帮牛鼻子横看竖瞧,真是晦气!
小婴鬼:“臭、臭道士。”
霉球正要赞一声‘好孩儿’,就见厅屋里打坐的白袍天师忽抬眼望来。
它吓得一缩,又见一武婢上前,垂首道:“卑职修为受制,入不得内室,还请天师相助,为殿下更换被炉。”
天师面上似在犹豫,惹得霉球轻‘咦’。
同奶奶看起来那般交好,劳他帮个小忙,竟还迟疑!若是换做修罗大爷,早腆着脸进去了!
不知天师是否听见了小鬼腹诽,终是颔首,自武婢手中接过被炉,无声推开门扉,步入内室。霉球正自哼哼,忽见谢司主不知从何处现身,立在女郎厢房之外。那修罗大爷一瞬现形,直接破壁而入。
!
霉球一溜烟翻上屋顶,压下骇惧,按捺不住兴奋好奇,分出一缕魂探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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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天
小婴鬼:道士、偷看
小婴鬼:大爷、偷看
公主:?
(我努力写[捂脸笑哭]应该下下章就到小卢了,要先快速拉到主线大结局打boss,主线结局也算结局,咳咳,年后再写几万字后记,后记没有剧情,全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