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未告诉我, 你的表字呢。”钱行之将话题扯开。
陆瑜道:“千舟。为何忽然问这个?”
钱行之也只是突发奇想。方才聊着聊着,她忽然想到这么久以来他们还依旧对着直呼姓名,似乎少了些亲密感。
她今日没来由地想要任性一点:“想换个叫法。往后我叫你千舟, 可好?”
陆瑜自然欢欣,可紧跟着他又想到钱行之方才语出惊人的那句“纯情王八火辣辣”,老实讲, 除了“王八”两字,旁的他一概未听懂。
“那……那我叫你……?”陆瑜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着如何既亲密又妥帖。
“你替我取一个。”钱行之不知自己心中的兴奋感从何而来, 万分期待地盯着陆瑜。
“我……”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陆瑜忽然站起身紧张兮兮地跑向外间的书柜。
“我得替你选好的……”这人急得团团转, “我诗书不佳,也不擅遣词造句,你容我翻一翻……”
钱行之瞧着陆瑜在书堆中打转,哭笑不得:“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是先忙着太子那边。”
一心沉浸在取表字中的人被钱行之连叫几声才回过神:“我本就还有公务在身, 耽搁些时候无妨,你且先去休息吧。”
钱行之听话地回了榻上, 听着陆瑜翻书的窸窸窣窣声, 很快便又安心地沉睡过去。
永安四十三年十一月初六, 君安彻下令废了太子的名位。
断断续续修养了这么些时日, 经历了差点被亲儿子掐死这件可怖的糟心事,君安彻终归比之从前要力不从心许多。
废除太子他却依旧毫不犹豫。
原因无他,自始至终他对君福卓就没有寄予半分期望, 甚至因他对罗家的忌惮与厌恶,叫他对君福卓格外看不顺眼。
他立君福卓为太子,不单是为了不愿顺了君福卓的意, 偏要叫他不甘心又得不了手,也是为了在废太子后彻底断了罗家夺嫡的心思。
巧的是君福卓犯下如此大祸,正好可作借口。君安彻觉得自己不赐死太子,就已是格外开恩。
“陛下,”元赤又扮作了李公公,“五殿下一直吵着要见您……”
“朕 与那逆贼无话可说,”君安彻的眼中满是嫌恶,“你去告诉他,朕永远都不会再见他。若非福临身死,朕不愿叫江山社稷不安,否则,朕一定赐死他。”
“是,”元赤应下了,忽然又道:“半个时辰前,钱大人求见陛下。”
“钱行之?”君安彻若有所思,“宣他进来吧。”
养心殿内少了三皇子与太子怄气的场景,钱行之忽然觉得朝会上的死气已漫延至君安彻的寝殿。
如今君安彻仍常卧床修养,想来君福临的死叫他备受折磨,再难恢复至从前那般生龙活虎的状态。
“钱大人求见所为何事?”君安彻手中拿着奏折,并不抬头瞧他。
“陛下,近日宫中祸事频发,微臣以为需行祭祀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且近日天象不稳,五星齐聚紫薇宫内,陛下或应在前往盛安寺烧香祈福,以保无虞。”
君安彻自嘲道:“朕如今哪里还去得了盛安寺,还是钦天监照旧安排吧。”
钱行之点头称是,旋即恭顺地退出殿外。
面圣不过是借口,钱行之此行是为了见四皇子。
君福智听闻了君福临的死讯后更是终日魂不守舍,今日他战战兢兢进宫见言贵妃,依照陆瑜的消息,君福智大约会在半个时辰之后出宫回王府。
钱行之会在他回府的路上拦住他。
申时三刻,君福智的马车正晃晃悠悠快至四王府。
根本就不该出王府!君福智边缩在马车的角落,边后悔答应王妃去宽慰言贵妃。
他本就为君福临的话疑神疑鬼,现在君福临竟无端暴毙,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马车骤停,君福智吓得大叫:“出什么事了!是……是到王府了吗?”
君福智的侍从道:“殿下,是钱大人求见。”
“钱大人?”君福智不耐道,“什么钱大人,本王不认识,快走快走。”
“四殿下,”钱行之上前一步,这四围并无旁人,她稍稍放高了声音,“下官曾承蒙三殿下照拂,希望四殿下能听下官一言。”
君福智自马车中探出头,他细细打量着钱行之,似乎在思考她是否可信。
身旁的侍卫凑过去,对着四皇子低声道:“殿下,这位钱大人确实是三殿下举荐的,且从前来往密切。”
君福智略一思忖,道:“既既如此,你说吧,本王还急着回府。”
钱行之作了一揖:“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恳请殿下容下官马车内一叙。”
周围都是自己的人,钱行之一瞧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君福智犹豫片刻便答应了:“好吧。”
钱行之上了马车,瞬间换上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悄声道:“殿下,实在紧迫,下官只说几句边走。下官同三殿下党羽几人仍在暗中追查三殿下的死因,如今发现殿下身边似乎潜伏着刺客的同党。”
君福智立马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吓晕过去:“这可如何是好,钱大人,同党究竟有些谁?!”
钱行之忙道:“殿下冷静,下官一定尽力保殿下无虞。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一会儿殿下还是先躲到寝殿,下官会寻机会避开旁人来见殿下。”
君福智连连应好,钱行之又叮嘱道:“殿下切莫对外人声张。”
她出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钱行之就顺利地进了四皇子的寝殿,并未引起府中旁人的注意,这也得归功于君福智这一阵不肯任何人近身。
钱行之对着瑟缩在角落的君福智道:“殿下,下官追查至今,如今对行凶的刺客已经有了怀疑人选。此人或许出身南川,三殿下从前在南川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君福智眉头紧皱,费劲回忆着:“没有什么印象……三哥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有人记恨他?”
钱行之无力地扶了扶额头,只得进一步提示:“四殿下,虽然三殿下待您很好,可是这旁人如何看待他就不好说了。或者,三殿下可曾杀过什么人?”
君福智努力在记忆中翻找,很快又得出了结论:“三哥杀的人……那也太多了,本王哪里记得这么多。钱大人,能否直接告诉本王你们疑心谁?”
君福智与君福临长得很是相像。
钱行之杀君福临的时候未能叫他死个明白,总得在君福智这儿弥补一下遗憾。
“永安三十五年,陛下携言贵妃前往南川,三殿下与您随行,此事殿下可还有印象?”
钱行之的心脏不可遏止地跳得飞快。也许是颜照霜觉得马上又能手刃仇人,连带着钱行之也心绪难平。
颜照霜究竟已经魂归故里,还是一直仍停留在这具躯壳中?
君福智道:“三十五年……本王不过十二三岁,哪里记得那么多。”
钱行之沉默半晌,顶着君福智逐渐生疑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一个拨浪鼓。
她轻轻摇动这鼓,长叹一口气:“三殿下春风得意,四殿下又受他庇护,自然不会记得曾在南川杀过几位无辜百姓。”
君福智不知该如何面对钱行之这反应,心下却顿觉不妙,脚却被不知为何迈不开步子,鬼使神差地接着听了下去。
“殿下,下官真的想知道,究竟为何为了一个拨浪鼓,就要杀人呢?”
“你……”君福智的心中惊涛骇浪,隐约一些记忆片段在脑中来回闪,可他始终辨不清记忆中的人,亦对钱行之感到陌生无比,“你是谁?你究竟要做什么?!来……”
“来人”还未喊得出口,君福智便被元墨捂住了口鼻。君福智本能地挣扎,却惊觉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尽管她本能地痛恨这个根本未见几面的皇子,钱行之仍面带微笑,平静道:“下官真的是替君福临来告诫你的。”
她不再用尊称,语气稀松平常:“我很后悔没能叫君福临死个明白,等你下去了,见到兄长,一定要好好跟他说,千万千万不要草菅人命。你放心,也许不久以后你们的好父皇也会赶来陪你们。”
君福智的眼皮越来越重,钱行之的话勉勉强强仍窜他耳中:“君福临死前也许仍在想要告诉他的好弟弟,一定要堤防钱行之。殿下,好走。”
君福智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元墨会处理好后头的事,钱行之迅速地收拾替换了衣裳,如今已活脱脱是个小侍卫的模样。
陆瑜上下打量了一番钱行之的扮相:“钱大人姿容胜雪,怎样打扮都是好看的。”
钱行之平日还觉得自己脸皮厚的很,不知为何面上一红:“少贫嘴,咱们现下就出发么?”
“嗯,现下就去。我已经等了五年,此时是天时地利的好时候。走吧,随我觐见。”陆瑜挽上钱行之,两人一同进了马车。
此时此刻,君安彻仍在养心殿内批折子。日渐西沉,饶是他想要硬撑,也实在压不下倦意。
本欲歇息片刻,李公公却来报:“陛下,陆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