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行之缩在陆瑜身后。
再度入养心殿内, 钱行之生怕君安彻认出自己的身形,格外的心虚,好在君安彻的注意力全都在陆瑜身上。
“请陛下恕微臣无能, 暴徒未在监牢内留下蛛丝马迹,邢尚书处也未得出新的线索。”陆瑜借着查案的由头面圣,语气中却未带半分惶恐与自责。
钱行之还未见过君安彻与陆瑜两人私下相处, 不知是何等满是硝烟味的场面。
“恕你无能?”君安彻不咸不淡哼笑一声,“陆大人这话可就自谦过头了。”
陆瑜也陪之一笑:“未能有所进展,下官自然是无能。”
“知道朕为何要命你也负责此案么?”
陆瑜道:“微臣私以为, 是暴徒行径嚣张,而陛下又实在痛惜三殿下的遭遇, 遂加派人手……”
君安彻蓦地打断陆瑜的话:“朕还以为,你今日言语不敬,是想与朕摊牌,不成想还是来做戏的。”
“摊牌?”陆瑜的笑意又带了几分讥讽,“微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钱行之垂着头, 虽相信陆瑜一定会做完全准备,却仍在心里为他捏一把汗。
君安彻将手中的奏折撂至一边:“你心中有数。大牢守卫森严, 若非手眼通天, 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鸩杀一个皇子?这朝野上下, 除了你, 想必没人有这个能力,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陆瑜仍是淡淡道:“陛下的意思,是怀疑微臣杀了三殿下?”
君安彻盯着陆瑜, 既不斥责他以下犯上,亦未就此猜想咄咄逼人。
陆瑜又道:“若如此,微臣便更不明白了。陛下并未下令查办微臣, 甚至暗中命微臣负责此案。又或者,如陛下所说,微臣当真蛰伏朝堂,如今已能掌控朝局乃至神不知鬼不觉暗杀皇子的程度——陛下为何不早做防范,杀了微臣?”
君安彻还未开口,陆瑜紧跟着便笑道:“瞧微臣的记性……陛下并非没试着杀了微臣,只可惜微臣实在气运绝佳,什么下毒刺杀通通未能奏效,陛下便只能作罢。”
“朕,可从未下令杀你。”
两人虽平静对视着,殿内却是随着谈话逐渐赤裸越显气氛紧张。
“从未下令?”陆瑜勾出一抹略带阴狠的笑,“君安彻,此言出口就不觉得良心不安么?又或者,你可敢说,从未下令诛杀陆氏一族?”
若这对话叫外头任何一人听见了,必然是要惊得连连磕头,大喊“陛下恕罪”的程度。
“自然。朕,从未下令诛杀陆氏一族。”君安彻话锋一转,反问道,“可你敢说,你从未杀朕的儿子么?”
陆瑜嗤笑出声:“我的确没杀君福临。”
钱行之此刻真想摊手道:“还真不是他杀的,陛下,凶手在这儿呢。”
君安彻神色一凝,终于显露出些怒意来:“朕,方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机会?”陆瑜也丝毫不加掩饰地语带愤怒与鄙夷,“君安彻,若如此论来,方才我也给过你机会了。陆家虽是商贾出身,垄断军火却绝非常人所能及。历代姻亲之中不乏言、宋等族,甚至是皇室宗亲。若没有你的授意,普天之下有何人敢在一夕之间将满门屠杀殆尽?你可别告诉我,你毫不知情?”
君安彻收回了盯着陆瑜的视线:“与陆氏灭门相关的一干人等,你早就铲除干净,还不满足?”
“满足?”陆瑜大笑出声,“君安彻,你真当我是什么忠正纯臣?”
“朕觉得,还是瞧你从前低眉顺眼跪地求情的时候更顺眼。”
陆瑜收了笑,又将话扯回君福临身上:“我的确未下手杀君福临,不过是替那行刺的英雄遮掩了一二,提供了便利。此等除奸义士,陛下应当重赏才是。”
君安彻咬紧牙关,对这话怒不可遏:“你终于承认了。福临与你无冤无仇,言珏于你有救命之恩,即便你要报仇,何苦冲着言家去!”
“救命之恩?”陆瑜似乎对这话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因为她一句可怜,你难道就真的不再对陆家动杀心?至于君福临……”
陆瑜的脑中一下冒出来钱行之的身影。此刻她正缩在自己身后,不知是何等心情。
若非君福临这蠢货,钱行之何必自小孤苦无依?他都不敢细想她是受了多少委屈,忍下多少恨意,才一步一步走至盛京,更不必谈南川上下多少百姓惨遭毒手——一杯毒酒算便宜了君福临,陆瑜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
“最是下作之人,死有余辜。”陆瑜明知君安彻会暴怒,仍不管不顾,“不单君福临该死,君福卓、君福智也都该死,我今日来便是要你亲眼看着,你一手调教出的祸害们一个一个走在你前头……”
“放肆!!”君安彻将手中的奏折砸向陆瑜,却被他轻飘飘躲过。
“陛下息怒,往后生气的时候还多着。你纵容君福临,折辱君福卓,又引得皇子为着皇位明争暗斗;你苛待忠臣,滥用奸小,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你党同伐异,残杀旁支,最当下地狱的,非你莫属。我要你瞧着儿子都走在你前头,算便宜你了。”
君安彻颤颤巍巍扶着床沿欲起身,陆瑜又道:“省些力气吧。你如今不能起身,也不能出声大叫,执意如此只会加剧心脉受损,在太医赶来前便会魂归西天。”
君安彻费力地锤着胸腔,似乎怒急攻心一时喘不过气。
恰此时,元赤匆匆进了殿内,这“李公公”今日头一回如此没先关心君安彻,只一味禀报道:“陛下!宫外传来急报,四殿下……四殿下悬梁自尽了!”
君安彻艰难开口:“什……什么?”
元赤将君安彻扶起,重又叫他靠坐至床边,并未答君安彻的话,反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的圣旨来。
陆瑜微笑道:“陛下,写吧。诸位皇子经由考校,七皇子君福应最得圣心,理应由他继承大统。”
君安彻的手中被迫塞上一支毛笔,脸却憋得通红,堪堪要气厥过去。
钱行之忍不住了,自陆瑜身后冒出头:“你是不是药下多了?都这样了,还写得成圣旨吗?”
陆瑜当真做出思考状:“干脆仿一份算了,左右君福应也不会叫人瞧出问题。”
君安彻将钱行之的脸瞧得一清二楚,窒息感更甚,口中勉强嘟囔出几个音节:“钱……钱……”
钱行之立刻上前,还有闲心对着君安彻行礼:“陛下,微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君安彻的眼神在钱行之与陆瑜之间来回扫视,颤颤巍巍的右手本指向钱行之,却被元赤一把抓住,不肯叫他做写圣旨以外的事。
钱行之道:“陛下,您方才真是冤枉陆大人了。这三殿下与四殿下,其实都是下官做的。您放心,一会儿太子殿下也给您送过去。”
君安彻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钱行之叹了口气:“咱们怎么像话本子里的邪恶大反派呢?”
陆瑜道:“像么?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伤大雅。”
永安四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南盛国国君君安彻接连经历丧子之痛,本就未痊愈的病体彻底垮了,只能终日养在床榻上,口齿也不利索,除了新提拔上来的李公公,就连近侍太监都听不懂他的话。未免朝野动荡,又才废了太子,君安彻紧跟着便立了君福应为太子。
宫里头,言贵妃本就缠绵病榻,如今身子骨更是雪上加霜,只剩一口气用汤药吊着。至于温贵嫔,忽然放出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紧跟着又传出她衣不解带守在陛下身边,几日不曾合眼,不幸“流产”。不过到底成了太子生母,罗皇后竟被她死死压了一头,再没权柄。无子女的嫔妃都在担惊受怕后事,新人里头独有一位夏贵人被温贵嫔接连提拔,成了心腹。
宫外头的传言就更精彩了些。
这君福临被杀迟迟没有线索,不少人都觉得是老天开眼将他收了去,待君福智悬梁自尽后,又有人说这三皇子没准是四皇子杀的,这是被七皇子查出来了,畏罪自杀。无论如何,这言家终于是因为坏事做尽遭了报应,实在叫人痛快。相较之下,废太子君福卓竟甚少有人提及,大约是才干不佳且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众人都懒得搭理。
君福应自然是流言的焦点,这位本最中规中矩的皇子竟成了最后赢家,倒是奇闻。不过他受陛下青睐,有军功在身,更有卫家、解家一众新贵扶持,未必坐不稳这位子。
最最有趣的是,除君福应以外,钱行之又掀起了新一轮的讨论热潮。
要说这位钱大人呐还真是个稀罕物。虽然是流民出身,又没什么本事,偏偏得了三皇子的青眼,还与梁家结了亲。眼看着三皇子一朝归西,还未看几日钱大人靠着梁家巴结君福卓的乐子,转头太子又倒台了。这究竟是好命还是多舛呐?不过现下可以肯定的是,钱行之已彻底失了所有的靠山。
不知明日早朝,有多少眼红的、被得罪过的,会找钱行之清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