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是怎么了?”
钱行之失魂落魄, 勉强分出精力来应付陆瑜的询问:“我……我一时没想起来一些事情,把从前做的梦记岔了。不要紧,只是自己给自己吓到了, 我缓一缓就好。”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连笑容都维持不住,这话实在是站不住脚的借口。陆瑜生怕刺激到钱行之又叫她犯了晕厥的毛病, 只敢轻声哄着:“好,咱们说些高兴的事儿。”
钱行之点点头,虚脱地倚靠在小榻边, 努力回忆着从前的细节。
“我派人去银檀那儿问过他的功课,学得很是妥帖, 想来日后定能大有作为。”
钱行之听不进一点陆瑜的话。
她从前闲暇时候最喜欢做什么?听歌?看剧?玩手机?脑海中的一切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雾,大框架她仍能勉强回忆起,可有关她自己的细节却渐渐模糊。
来南盛这一年,原本不敢轻易回忆,是怕自己在此处熬不下去, 如今竟淡忘了那么多,当真叫她后怕。
钱行之打定主意, 一会儿就将自己的还能回忆起来的都写下来, 找个妥帖的地方藏着, 一定时时惊醒自己, 究竟是谁。
她必须尽快安排与梁鹭鸣和离,孤身一人更方便做这事,何况也许她与南盛这地方牵扯得越多才会陷得越深。
难道她该寻个地方躲起来?
若要如此, 她与陆瑜又该何去何从?可是依他所说,他绝不会强留她。
钱行之道:“银檀的确用功,人也激灵。我当初也是觉得他自小被关在那种地方实在是被耽误了。”
陆瑜变着法儿地逗钱行之开心:“还有宫里头, 你可知夏贵人如今有多感谢你?有温纯宜惦记她,日子舒坦不少。只不知后头君福应可会戳破此事,眼下倒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钱行之笑道:“倒是歪打正着。不过也算多了重风险,且看她够不够激灵能不能瞒住吧。不过即便出事,在君福应那里保住她想必也不是难事。”
陆瑜见她终于缓过了神,略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多问钱行之方才的事。钱行之却忽然开口:“千舟,我要尽快安排与鹭鸣和离的事,这会儿得去同她商量。”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口“赶人”,陆瑜却一下察觉出一丝古怪,然而他还是乖乖听话:“好,我也该进宫打点。你早些休息,莫要太伤神。若有什么想要的,可得随时吩咐我。”
钱行之连连应好,待陆瑜离了书房,立马叫元墨去请银檀。
一别多日,银檀瞧着又长高不少,到底是读了些书,又成日在人堆里摸爬滚打,气度也与从前两模两样。
“哥哥!”银檀热络地凑上来:“可有好些时候没见了,银檀如今可是… …”
“银檀,”钱行之神情凝重,不敢耽误片刻,“我有两样事情吩咐你,待我吩咐完咱们再叙旧。”
银檀甚少见钱行之这般模样,立刻也紧张起来:“大人请讲。”
“其一,我需要你在城中大肆散布我与夫人不和的消息,且这不和正是因为我身患隐疾不能行房事,夫人愁苦不已,关系恐怕已到了和离的边缘。其二,我需要你帮我去查一个人。”
银檀本一脸严肃,听了这话面色一红,虽心中尴尬却努力压下:“这……大人您接着说。”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位出身南川的小姑娘的消息,其父母与她皆在永安三十五年下落不明。我不知她爹娘姓名,但似乎这两人都是盛京陆家中逃出去的。若你能在流民之中查出来什么最好,记住,若元墨他们问起,你只说第一件事,明白了吗?”
银檀用力点头:“大人放心。只是这盛京陆家……那岂不是陆大人家中?”
钱行之猛然想起一个名字:“对了,我记得是一位叫陆云琛的人与他们有过节,你可知道这陆云琛是何人?”
银檀面色怪异一瞬,吞吞吐吐:“这……大人,陆云琛是陆瑜大人的父亲啊。”
钱行之怔愣住。
等等,颜照霜一家子正是因为与陆瑜的父亲有过节才逃到南盛的?!怪不得颜照霜她爹爹能知晓暗道,恐怕正是先前替陆家做事的缘故!
颜照霜的哥哥想必是他们还在陆家时就已经出生,待逃至南川适应不了,这才一直想回盛京。
等等。
若颜照霜的爹娘是替陆家做事的,为何会出现自家儿子与陆瑜的弟弟同名的情况?
虽说陆谦是长大以后才被陆云琛带回陆府,可既然颜谦是在陆府出生,陆云琛怎会给自己儿子起同样的名字?
难道……陆谦就是……颜谦?
钱行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可这只是她一人的胡乱猜测,算不得真,只有查出当年的蛛丝马迹才有解惑的可能。
“不行,不要再拖了……”钱行之慌乱道,“这两件事办得越快越好,有任何消息都得立刻告诉我,快去。”
银檀顿觉自己被委以重任,自然不敢辜负:“银檀这就去办,大人放心。”
这头银檀刚走,钱行之便立刻起身回了寝殿。
梁鹭鸣正同阿素核算着这月的账簿,见钱行之去而复返颇为诧异:“咦?你……阿素,你先下去吧。”
钱行之将门仔细关好,凑到梁鹭鸣身前:“鹭鸣,也许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梁鹭鸣正色道:“出什么事了?”
她再一细瞧,只见钱行之面色比方才苍白不少,额角也挂着汗,惊吓不已:“你与陆大人闹别扭了?”
钱行之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长话短说。从前我只顾着报仇,这些时日才开始查自己的身世,这一查吓一大跳。我实在不便与你细说,只是在这盛京多留一刻恐怕会多一重危险。”
梁鹭鸣大骇:“这可如何是好?你预备何时脱身?陆大人知晓此事吗?要我如何帮你?”
钱行之叹气:“此事偏偏不能告诉陆瑜。梁妹妹,我并非不想顺着你的想法来,只是在我身边多一天你也就多一份危险。我已派人安排你我和离之事,最多再拖一月。至于如何脱身……我是朝中要员,又有爵位,光逃怕是不够的。这……这盛京可有什么假死药?”
梁鹭鸣也神色凝重起来:“我倒确有不少熟识的名家医士,只不知能不能寻来这东西。”
钱行之语速飞快,叫梁鹭鸣也无比紧张:“不妨事,只要能瞒天过海的都行。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妹妹若要怨我,也是应当的。”
梁鹭鸣无奈笑道:“你这又是什么话?我从未替你做过什么,如今终于能帮你一回,必得全力以赴。既如此,和离书下了最好就安排你脱身,这样也能叫旁人措手不及。这盛京也不是陆家一人独大,你这些时候奔波在外,我可没少替咱们钱府张罗,我细细想来,或许都不必动梁家那里的人。”
钱行之颇为意外:“夫人果真英明神武。”
梁鹭鸣莫名有些雀跃:“你可真有意思,来盛京胡闹了一场,如今已打算着功成身退了。钱行之,你当真厉害。”
钱行之苦笑:“若能选,我此刻真想做个寻常百姓,再不用头疼这些事。”
“哎?可你打算去哪里呢?回南川吗?”梁鹭鸣转念一想,又为这不足一月的相处时光感到惋惜,顿觉哀伤,“只做了几个月的夫妻,倒真叫人牵肠挂肚,舍不得你。”
钱行之思索半晌:“能否将我送到更远的地方?若是顺利,也许,我真能回家。”
若要将事办成,她必须排除任何不能被她掌控的变数。钱行之敢与梁鹭鸣筹谋,却不敢将脱身的计划也吩咐给银檀,毕竟梁鹭鸣更知根知底。至于陆瑜,钱行之完全拿不准他会如何反应,可有身世未解,自己的记忆又出现这么大的岔子,钱行之不得不万事以自己为先。
她不是没想过一个更恐怖的事——如果陆谦是陆瑜同父异母的兄弟,颜谦是颜照霜的亲哥哥,那么此刻她与陆瑜……
钱行之一阵恶寒。
跑……必须跑!将颜照霜的破事一一解决,躲到无人能寻的地方,好好将自己的脑子清醒清醒,祈祷自己某天一觉醒来就穿回去。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有关和离,”钱行之又叮嘱道,“我此前买过不少治不举的药,方才也吩咐了银檀会大肆宣扬你我因房事不合大吵大闹,这样想必能少拖累你一些。”
梁鹭鸣听得面色绯红,结结巴巴道:“这……我……好吧!你既已打算好了,我听你的安排就是。左右你后头便要假死,坏名声就坏名声吧!”
钱行之摊手:“我这名声只怕到时候叫好声一片呢!”
梁鹭鸣忽然又想到些什么:“你与陆大人究竟……?”
不怪她好奇。先前钱行之与陆瑜黏黏糊糊,又勾结在一处作奸犯科,好得简直能穿一条裤子,如今这情势陡转直下,钱行之替她考虑得这样周全,竟是半分都没将陆瑜考虑进来。
钱行之不知为何心头钝痛一瞬:
“我与他,终归是太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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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划重点:男女主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