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三年腊月二十一, 大雪。
元墨迟迟未能替陆瑜向钱行之递消息,心中渐生疑窦。
寝殿内的梁鹭鸣也坐立难安。她必须得放出钱行之病危的消息,可若是陆瑜未回京, 一切都有条不紊,偏偏钱行之不能拿主意,她若是处置不当, 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儿。
思索片刻,梁鹭鸣打定了主意:“阿素,就按我说的去办。”
陆瑜今日起了个大早。
五天的公务被他压到两天, 又花了一整日赶路回来,可他没有半点疲惫之感。
无论将来如何, 他希望与钱行之一起过个美满的新年。
要不要再顺势提一提婚事?陆瑜有些犹豫。若是叫钱行之觉得他在用自己的爱意逼迫她,便乱了他的本意。
“主子……”元墨一脸惊恐,慌不择路地跑进来,“钱大人,钱大人不大好了……”
陆瑜仍在整理自己的衣衫:“慌张什么?我给她带的东西她可喜欢?”
元墨一瞬难以启齿, 艰难道:“大人……梁,梁夫人说, 钱大人昨夜突发晕眩, 本以为同寻常一般, 谁知夜半时候突然就……”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陆瑜面色平静, 语调也很冷淡,却吓得元墨仓促跪地。
“主子……阿素说,大夫已经看过, 钱大人她已经……”
陆瑜半分未动,似乎静止在原地出神。
“主子……?”元墨觉得自己应当闭嘴,可他又被陆瑜这模样吓得不轻。
陆瑜回过神, 拍了拍衣襟:“走吧,去钱府,这时辰,她应当起了。”
元墨心如死灰,不知所措得跟上了陆瑜。
作假用的棺椁早已备好,梁鹭鸣正有条不紊地将钱府布置成葬礼的现场。外人也许只会短暂惊讶钱府这般荒唐的落幕,可这也总归只会叫钱行之成为一年半载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就会被彻底掩埋在时间的洪流之下。
只有一人会在意这件事的不合理之处,只有一人会最快追上门,质问此事。梁鹭鸣只需挡住他,钱行之便真的能彻底脱逃。
“钱行之呢?”
意料之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来得比预想之中还要快。
梁鹭鸣努力保持着镇静,待她回身一瞧,陆瑜正淡漠地站在这棺椁几步之外。
她还未答话,陆瑜便讥笑道:“怎么,梁姑娘难不成要告诉我,昨夜她才……不适,今早你便备好了棺?”
大雪纷飞,陆瑜却不觉冰冷,他原本最爱雪天,今日晨起时他还想,同钱行之赏雪不知该多快乐。
梁鹭鸣不惧陆瑜审视的目光,直言道:“陆大人想开棺瞧一瞧吗?”
陆瑜咬紧牙关犹豫着,梁鹭鸣又道:“昨夜匆忙,她不愿叫你担心,谁知病逝汹汹,即便我连夜请了城中名医也来不及。”
“为何不喊我?为何不喊元墨?你明知——”陆瑜的脸上多了些怒意,几近诘问。
“她不愿,”梁鹭鸣知道只有搬出钱行之才能奏效,“在她彻底昏死过去之前,她告诉我不希望告诉你,要我对她的身后事全权做主。”
“你撒谎。”陆瑜的声线遏制不住地颤抖,“她是报了仇,不愿再拘于官场,所以逃走了,是不是?”
梁鹭鸣忽然道:“她近些时候时常躲着陆大人,也是因为自觉身体不适,不过我也不知详情,并未料到会严重到如此程度。这棺是她早些替自己备下的,我也才知道。”
“不可能……”陆瑜后退了两步,“不可能……她明明……”
他怎会毫无察觉?
陆瑜的脑中开始疯狂地闪回过去这一个多月来与钱行之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是越想越无力,越想越懊恼,种种心绪凝结一处,最终他转头对着元墨怒道:“元青呢?!”
元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虎躯一震:“主子,这……元青……”
元青也回天乏术啊!
眼前有太多的白色,陆瑜觉得自己也头晕目眩,心脏似乎在碎裂开。这感觉太过熟悉,五年前他失去所有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不,今日更甚从前。
陆瑜不知为何笑出声。
“真是个混账……她怎么敢……”
这笑渐渐变得难听至极,陆瑜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痛苦出声,今日是首例。
“陆大人,节哀。”梁鹭鸣垂眼不敢看他,太过剧烈的悲痛叫她的眼角也渗出了泪。
“去他妈的节哀。”陆瑜竟笑着说,“开棺。”
梁鹭鸣身形一震,强撑道:“陆大人,她说过觉得自己走得不够体面,不想叫你瞧了伤心。不过我能理解大人的心情,阿素,去叫人。”
“不,我自己来。”陆瑜抹去了脸上的泪,恢复成先前的冷淡模样,缓缓走至棺边。
他的手抚上棺木,只要推开这棺盖,他便会发现这里头空无一物。
梁鹭鸣的心提了起来。不过钱行之已出走了一整夜,以她的性子这夜必定步履不停,陆瑜此刻去追也得费些时候,届时钱行之的死讯已满城皆知。
陆瑜的手停滞许久,终于缓缓落至身侧。他一语不发,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钱府,这雪纷纷更盛,梁鹭鸣都未看清他是如何一眨眼便不见的。
还好如她所想,陆瑜更害怕打开后真的见到钱行之躺在里头。
梁鹭鸣彻底松了口气。最难的部分也许已经过去,至少她能替钱行之拖多久是多久,至于将来如何,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到她?梁鹭鸣也感伤起来,不过至少她知道,钱行之只是做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也许有缘自会再见。
也许这片刻会是接下来几日最难得的清净时候,梁鹭鸣叫上阿素回了寝殿,待她歇息片刻就打起精神收拾残局。
梁鹭鸣的身影方一消失,这大雪之中便又显现出方才的两道人影。
“主子……?”元墨弱弱出声,他不明白为何陆瑜去而复返,阴郁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陆瑜不语,这次他快步上前,果断地推开棺盖,只一眼便重重合上。
元墨不知为何觉得朝中那几个陆瑜一直徐徐图之的老东西会被拿来泄愤。
不过眼下他更奇怪的是,陆瑜紧绷的背影忽然一下放松下来。元墨原本准备上前搀扶住陆瑜,毕竟自家主子为一个男人痴情成什么样他可太有数了。
可他还未上前,陆瑜却转头,他眼中有着不知名的亢奋与怒意,叫元墨摸不着头脑。
“掘地三尺也把她给我找出来。”
元墨怔愣一瞬,立马反应过来,生怕多待一秒就被陆瑜训斥。
飞身上檐的那一秒,元墨心想,钱行之若是被抓住,会死的多惨?
这钱大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当事人此刻在京郊百里外的荒僻小路上打了个大喷嚏。
大雪封路,钱行之原本坚持叫车夫日夜兼程绝不停下,可这天气实在难以向前,硬走下去只怕车也得散架。
“公子还是找个地方歇脚吧!”车夫连连求饶,“撑不住啦!真撑不住啦!”
钱行之忙道:“辛苦辛苦,麻烦找最近的客栈,我给你开最好的厢房。”
安顿下来时已是黄昏,钱行之也好好跑了个热水澡放松了下冻僵的身子和半死不活的屁股。
不知这雪何时才能停,不过躲在此处想必不用几日便能听到自己的死讯,整顿好再出发也是好事,毕竟要赶至南川得费上起码一月的时间。
钱行之特地避开去溯州的路,正是为了躲开陆瑜。可即便她坐在马车之中与陆瑜擦肩而过,他也发现不了自己。
怎么又开始想陆瑜?钱行之狠狠泼了自己一脸水。
不能想,一想就忍不住后悔。
她这般不辞而别,如今细想都觉自己过火。可是她究竟该怎么选?
不单是自己的身世,只要有可能她都一定会选回家的,即便陆瑜好成了神仙,她真的要为了一个人留在这种世界?
何况,情爱多变,人心难测,她赌不上自己的将来。
即便,她好像真的有些爱他。
对了,记忆。
钱行之麻溜地自浴桶中爬起来,她先前叫店家送上来了纸笔,这便准备着手写下自己还记得的细节。
边写钱行之边自我说服。
这样做一定是对的。若是留在钱府,这种东西总归没有个稳妥的地方去藏,日日搅和在南盛的一滩浑水之中,若是自己将从前忘得一干二净,那可就真完蛋了。
还未动笔忽然有人敲门。
钱行之头也不抬:“请进来吧,麻烦了。”
应当是小厮来收拾了。反正她在内间,自己也还未下笔,不必担心。
门外的人一身不吭地进了屋,一步一步竟往内间走。
“不必进来伺候,收拾好就行。”钱行之仍未在意。
脚步声停在了外间至内间的门外。
钱行之这才后知后觉出不对来,问道:“店家?”
外头一阵寂静,静得钱行之心里发毛。
早知道还是应该雇个护卫!
钱行之站起身,朝角落退了几步。
若有危险,她应当藏在哪儿?还是应当大叫救命?
“云旗,”
屋外进来一道钱行之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