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行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见鬼了。
浑身血液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钱行之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赶了一夜的路,陆瑜究竟是怎样在一天之内识破她的计划,还能如此快速地找上门来的?
这样大的雪, 她还以为痕迹都被掩盖了说不定。
来人都未来得及拭去身上的雪花,带着一身寒气缓缓逼近。
钱行之默许他越贴越近,盯着他长长睫毛上坠着的水汽。
这是落雪化了, 还是他落泪留下的痕迹?
两人都未再开口,陆瑜也盯着钱行之叫他又爱又恨的这张脸。
而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去,冰凉的指尖叫钱行之忍不住瑟缩一瞬。
指尖缓缓下移, 陆瑜触到了钱行之颈上跳动的脉搏,温热、有力, 无一不在昭告着钱行之的生命力依旧强盛。
掌心也覆上来的一瞬,钱行之被这凉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哑声道:“千舟想要掐死我?”
说完钱行之就后悔了。可这说出去的话哪里有后悔的余地?
钱行之又垂下眼,咽了咽口水。
“我倒真希望,我狠得下心。”
这话轻飘飘的, 带了些委屈与幽怨,叫钱行之略略松了口气。
既然舍不得, 那钱行之就还能耍赖狡辩。
下一秒这手掌微微用力, 钱行之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万幸始作俑者是为了俯下身吻她, 不肯叫她闪躲。
他鲜少有这般强硬的时候,攻城略池之间只恨不能将心中的痛意通通加诸于她,遂一味索取, 掌心游走至她的脖后,这样便将她拉得更近贴得更紧。
掌心下的人不知是为他的霸道,还是为他身上未尽的寒意微微颤抖, 直至她呜咽出声,陆瑜才终于在舌尖尝到一些快意。
他终于暂时放过她。钱行之大口喘气,脱力般靠在陆瑜的胸前:“你……你……”
他还提不起笑意,言语间也尽是冷淡疏离:“想要我接着逼问,还是你自己主动坦白?”
他甚至好心替她将碎发别至耳后,“善意”提醒:“也许你剖白得彻底一点,能少受些罪……”
钱行之不知如何开口,“你你、我我”了半晌,在终于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前,陆瑜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是还不想服软。”
“什么?”
钱行之茫然地眨眨眼,身前的人已重新探出手,只来得及从齿间挤出两句“等等”,眼前画面一转已变成床榻之上的帐帘。
外袍被解落在地,陆瑜欺身而上,复又与她纠缠。
即便已经断断续续纠缠了近一年,可却从未胡闹至这等程度,陆瑜更未有过这般不管不顾似乎非要将她吃干抹净的架势。
“想好了吗?”
他竟还有余力接着拷问她,钱行之的脑袋越来越晕乎,哪里分得出神智应付,还未喘过神,身上的人便又不依不饶罚她好好思过。
“千舟、千舟、千舟我错了……”她终于费尽力气憋出这句话,他果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动作虽停了,人却不肯下来:“说吧。”
“从……从哪里开始说……”钱行之声如细蚊,脸颊被陆瑜垂下的发丝挠得痒痒的。
陆瑜半支起声,居高临下:“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钱行之怔怔瞧着陆瑜淡漠的神情,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又听得他道:“你怎么忍心……叫我再乍然一无所有……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砸上钱行之的额角。
她呆滞地看着眼前人的假面终于渐渐碎裂,只听得他不断喃喃:“为什么……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从前种种皆只是诓骗我,哪怕你一直利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我……”
钱行之才发出半个音节,眼泪便决堤,喉间涌上一阵酸涩,胃底也隐隐作痛:“对不起……”
陆瑜强撑着不肯叫眼眶打转的泪接着坠下:“我不想听对不起。”
钱行之 捂住口鼻,泣不成声:“你不会明白的……我怕我当着你的面告诉你,就再也狠不下心逃走……”
“你若从未言明,又岂知我能否懂你?”他几近祈求她的信任。
“若我说,我要立刻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你可会果断放手?”钱行之反问道。
“我……不知道。”他也不知,自己真的当面听到,又会是什么反应。
钱行之忽然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
“一月前,我忽然发现我忘了亲生父母的姓名,忘了一些人,忘了一些事,连家的记忆也模糊了。所以我慌了……”钱行之泪眼朦胧间逐渐瞧不清陆瑜的脸。
罢了!干脆通通告诉他!也许他会终于明白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准就终于一了百了,断了这孽缘。
“也许在这里待得越久,我就会渐渐忘记从前的事情,直到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你知道么?其实这具身体的主人,本是一位叫颜照霜的姑娘,她化名钱行之,一心寻到盛京为爹娘报仇——”
陆瑜不语,不断替钱行之拭去她滚滚而下的眼泪。
“可我不是颜照霜,我却真的是钱行之。我原先有美满的家庭,体面、有前程的事业,亲密的朋友,还有数不清的爱好,我有那样多的计划,一夕之间,我却要被迫承担起另一个人的血海深仇,替另一个人担惊受怕。”
“我并不认识她,却要努力成为她,”钱行之顿了顿,而后又不管不顾说了下去,“我之所以撑到现在才逃出盛京,不过是觉得若是替她解决了所有问题,便能顺利回家。”
“你知道的,我恨这里。在我的世界里,比在这里要自由、快乐得多,而你,是唯一能让我动摇的人。”
又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来,顺着钱行之的脸颊滑进她脑后的发间。
“千舟,你,能明白吗?我就是一个疯子。”钱行之毫无底气地丢下这话,再不开口。
陆瑜缓缓道:“我一早便想,如你一般奇妙的人,没准是天上掉下来的。”
钱行之竟只为这话破涕而笑:“你知道么……你竟然会是我这两个世界里,头一个爱上的人。”
陆瑜被这话击溃,再拿不出一点方才的强硬。
“你走吧……钱行之。”
他慢慢起身,似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你不该穷尽一生活在别人的躯壳里,我一如我从前所说,我只愿你万般皆自由。”
钱行之也找回些力气,半坐起身:“……不,我不走了。”
“……什么?”方才这一通话砸得他也有些头晕目眩,且还沉浸在努力放手的痛苦之中,实在未反应过来钱行之忽然改口。
“其实我一直在自欺欺人。”钱行之苦笑,“我既杀了三皇子与四皇子,也明白了颜照霜的身世,可是我依旧没能立刻回去。躲到一个无人角落不过是我逃避的借口。”
“既然留下更无益处,自然是远离更为稳妥。你若害怕,我叫元墨先替你安排周全,待我安置好,便来陪你。”
这人怎么能毫无下限待她好成这样?好到钱行之都有些心底发怵。
“不……”钱行之苦笑着叹气,“并非是我轻易就转了念头。只是我方才忽然发现,我连从前是以什么谋生,也忘了。好像……忘得越来越快了。躲是没有用的,咱们回去吧……趁着我身死的消息还没传得满城皆知。”
陆瑜忽然单膝跪地贴近她:“将你还记得的,都告诉我,你若忘了,我便告诉你你是谁。你若忘记千遍、万遍,我便千遍万遍重新讲给你听。”
钱行之似乎哭得比方才更崩溃,她用力抱紧他,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
钱行之不知道,陆瑜写录下她的话竟然能写得这样快。
耗费了一两个时辰,两人将钱行之脑海中所剩无几的记忆翻来覆去扒了个遍。
陆瑜仔细将纸张妥帖收进怀中:“你若是又想起些什么,我便立刻都记下来。往后我多多问你从前的事,也许你又能记起更多。”
钱行之乖顺地点点头。
方才哭了一场又一场,难得的想要全身心赖在陆瑜身上一会儿,钱行之瞧着陆瑜替她将行李重又收拾稳妥,自己则靠坐在床边歇息。
临出门前,钱行之伸手勾住陆瑜的手:“陆大人……”
陆瑜回头瞧她,只见这人难得发嗲,眼眶脸颊仍有些红肿,憋嘴道:“这下我真的只有陆大人了。哎,恐怕是这两日这样伤你的心,老天罚我。大人可得”
这人真是!非要叫他心疼死才肯罢休么?
陆瑜气急败坏将手抽出来敲了敲她的脑门:“祖宗,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待出了门,钱行之又抽出手,颇为严肃地装作陆瑜只是同僚。她将先前议好的价钱付给车夫,扭头上了陆瑜的马车。
一进马车,方才的距离便通通不做数了。
钱行之黏上陆瑜,理直气壮地用他的腿做枕头。
“钱大人这么长时间又是装死又是赶路,想来累得慌,可要陆某给大人捏捏肩,捶捶腿?”
钱行之忽然想起颜照霜的身世来,猛地坐起:“千舟,你知道吗,你的弟弟好像是我的哥哥。”
陆瑜一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