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只一眨眼便过去了。
去年钱行之愁这愁那, 一月的假期拖得颇为漫长,如今这一月竟稀里糊涂的日夜颠倒过去了。
陆瑜不知是尝到了什么样的甜头,乐此不疲拉着钱行之玩闹些不成体统的花样。
她半推半就, 他食髓知味。
新婚燕尔,做主子的成日里腻在一起没个正形,元白一众装聋作哑对着挤眉弄眼, 钱府终日弥漫着不可言说的氛围。
钱行之觉得今日的早朝颇为漫长,不知是不是觉得腿肚子发酸,注意力一瞬便飘忽到旁的记忆上, 这朝会越上她脸越红。
眼角余光站着一群老古板,明明是这样正经严肃的时刻, 钱行之却忍不住游神,暗自唾骂了自己半个时辰。
“禀太子殿下,下官近日核对各官府例银,追查之下竟查得钦天监贪渎官银,账簿有误。”
宋章回身为户部尚书, 虽事出突然,作此汇报却并无不妥。
本就要找宋章回的麻烦, 偏偏还这样送上门来。
钱行之敛了敛心绪, 正色道:“太子殿下, 下官对此事毫不知情, 请殿下明鉴。”
宋章回冷笑道:“钱大人何须急着撇清嫌疑,是非对错一查便知。”
钱行之应道:“下官身为钦天监监正,理应表明立场。自然也要依照宋大人的意思, 查个水落石出。”
宋章回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钱行之今日怎么舍了那套溜须拍马的本事?
钦天监做法事的那套流程能掏出不少油水乃是朝廷上下默认的事实,钱行之如何都抵赖不得。
从前不被翻出来不过是大家默契地闭口不谈,若真要挑事找茬, 这盛京之中各州府查下去,有哪个是干净的?
原本还以为钱行之会立马认错,若是能分出些油水,宋章回也不是不能考虑放她一马。
如今看来是不必留情面了。
宋章回正预请旨彻查,却听得身侧的陆瑜忽然开口:“这贪渎官银可算不得小事,若真有此事,臣以为,太子殿下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宋章回有些受宠若惊。
陆瑜向来自诩清高不插手这些污糟事,虽惹得众人不满他一手把持着陆氏,却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如今竟一转性子替他姓宋的说话?莫非陆瑜有了什么别的打算?
这么多年,他终于开窍了?有一众老臣扶持,陆氏自然能更上一层楼,他早该松口的!
宋章回笑着附和:“陆大人此言有理!太子殿下,若不彻查即是纵容此不正之风……”
这一通大道理钱行之懒得听宋章回啰嗦个没完,立马应道:“下官也是如此想,请殿下务必彻查,最好各府都严查。”
君福应本还在想着是否应当明面上替钱行之说些场面话圆过去,不曾想钱陆两人一个附和一个,直将宋章回绑上了贼船。
他略一思忖,认下此事:“那边全权交由陆大人去办吧。诸位可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何况陆瑜都应下了宋章回的主张,总不能反过来替钱行之遮掩。
宋章回默默在心中可怜了钱行之片刻,而后生怕陆瑜又与他撇清关系一般附和:“陆大人年轻有为,素来是我南盛骨鲠之臣,由他把关自然是好。”
钱行之也在心中偷乐。
且不说君福应还未完全坐稳位置,无论如何也会保她一回,更不必说接受此案的其实是与她同床共枕的夫君——
到底是谁该害怕?
钱行之丝毫不顾身旁同情的目光,平静地微笑着:“如此甚好,陆大人定能还钦天监上下一个清白。”
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终于将同情的眼神也逼走了。
这钱性质怎么像变了个人?这也太猖狂了!被宋章回抓住把柄实在是活该。
一下朝钱行之甚至都未去趟钦天监,头也不回地回了钱府,叫宋章回气得牙痒痒。
“荒谬!钦天监上下哪日不是杨名万操持着?钱行之倒好,又做甩手掌柜,油水又通通独吞,简直岂有此理!”
“宋大人消消气,此事是钱大人不厚道,如今又不知悔改,回头受罚是咎由自取。”
“我且看她还能得意几日!”宋章回吹胡子瞪眼与几位同僚作伴出宫。
被他们嚼舌根的钱行之却又爬上了床榻。
再胡闹下去当真要散架了。
陆瑜倒是很熟练地替她抹上膏药揉胳膊揉腿:“谁叫你瘾大。”
钱行之不服气地抗议:“是你勾引我!”
陆瑜总被她逗笑出声:“叫宋章回得意两日,正月初三便送他下台,如何?”
钱行之眯着眼哼哼:“那法事的钱可都进了陆大人的口袋,虽不知你又补贴到哪个州府去了,按理说可怎么都查不到我的头上。”
“宋章回想要诬告你,还管钱究竟有没有进你的口袋?你若坚称你钱大人两袖清风,只怕满朝文武要笑掉大牙。”
钱行之支起身,不怀好意地笑道:“陆大人,下官贪赃枉法罪该万死,可得轻些罚下官。”
陆瑜一怔,不知她这是闹哪出:“小心扭着腰……”
钱行之见这人还未反应过来,伸手拉过陆瑜,一句话转了三个调:“陆大人——预备怎样罚下官?”
陆瑜终于从她这笑中觉出味儿来,佯怒道:“知道我怕伤着你不敢动你,便作死挑逗是不是?我的好云旗,你可别玩过火——”
钱行之放肆地吐吐舌头:“我赌陆大人舍不得。”
陆瑜无奈地捏捏她的脸蛋:“钱大人说的是,我如何舍得?”
永安四十四年正月初三,宋章回奏报的钦天监例银有误一案被插了个水落石出,到头来竟是宋章回贼喊捉贼,钦天监的大半油水都是进了宋家的口袋。
众人都道原先钱行之与宋章回同属三殿下党派,想必钱行之被迫给了宋家不少好处,如今三皇子倒台,钦天监也不比君安彻执政时好糊弄,谁知宋章回欲壑难填,钱行之不肯就范他便反咬一口。
当真是精彩!若非有陆瑜主持公道,只怕是钱大人要被遣送回南川了!
宋章回在朝会上矢口否认,憋红了老脸:“太子殿下,此事丁定有误会!陆大人,不知你是如何查……”
陆瑜笑道:“宋大人是觉得,陆某包庇钱大人?”
谁信?她钱行之人人喊打,陆瑜是摆着现成的好名声不要非要去巴结一个五品小官?他若想使手段,钦天监早就换人当家做主了。
钱行之将陆瑜的原话照搬,“善意提醒”道:“宋大人,这贪渎官银可算不得小事,一经查出必得严惩,以儆效尤。”
“你!”宋章回跳脚,“分明是你!太子殿下,此事实在太过蹊跷,老臣无论如何绝不承认,请太子殿下明鉴呐!”
陆瑜冷声道:“宋大人这是不满陆某查出的这些实证了?不想我南盛朝堂腐朽至此,当真叫陆某痛心疾首。”
“陆瑜!”宋章回一时未忍得住,竟直呼陆瑜名讳,“你……”
他本就不服陆瑜,不过二十来岁的黄毛小子,竟也仗着有陆氏这般作威作福,想当初也不知陛下是抽了什么风,偏偏还给他封了个光禄大夫的职位,当真是世风日下!
可是真与陆瑜撕破脸他却也没那个魄力,陆瑜一声冷笑,宋章回便稍稍服软:“陆大人,你莫怪我气急,实在是宋家冤屈太过,这案子必得重查以还我宋家清白!”
陆瑜自然不惯着他:“我竟不知,原来南盛国姓宋了?宋大人说冤便是冤,宋大人说有罪便是有罪,不知宋大人将满朝文武置于何处,将太子殿下置于何位?”
钱行之见缝插针:“陆大人,宋大人想必不是有意的,这其中恐怕是有误会。”
“你闭嘴!”宋章回扭头便骂,对着陆瑜他不敢蹬鼻子上脸,对着钱行之他却敢撒气,“钱行之!你妖言惑众,引得陛下三番五次拨银子给钦天监,你当诸位都是眼盲心瞎了?!”
钱行之又道:“宋大人,陛下为保江山社稷安稳,常命下官为各宫安宁、百姓安居祈福,不知宋大人为何断言下官是妖言惑众?宋大人怎能因此声称陛下是鬼迷心窍,慎言呐宋大人。”
君福应似乎看够了乐子,终于出来“主持公道”:“宋大人,还请宋家上下安心等待大理寺问询。不过不敬父皇,以下犯上,宋大人可知罪?”
宋章回横行霸道多年,竟也有这心生惧意的时候。
不过半个时辰,宋家倒了大霉的消息不胫而走,又因牵扯到盛京风云人物钱行之的头上,很快便人尽皆知。
“你说这宋大人好好的招惹钱大人做什么?钱行之虽然年轻,可不用瞧也知道是个有手段的,只怕背地里早就找上什么新靠山了,竟叫宋家也撼动不得。”
“可不是么,陆大人竟也查不出钱行之的错来,看来时日越久,这钱家要横行霸道了……”
“不不不,钱行之生不出来,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说这话的人憋不住话中的笑意,很快这话题又扯到了梁鹭鸣与钱行之的婚事上,钱行之不举这则新闻,仍旧占据着头版头条。
将这对话尽收耳底的两人正坐在茶楼的房檐之上。
“今夜看起来没有星星,”钱行之抬头望天,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翻来覆去地笑话,“千舟,咱们什么时候出去玩一趟?我还没去过南盛别的地方。”
陆瑜轻笑:“快了。几日后我得去趟南川,顺道也能瞧位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