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四年五月十八, 君福应登基,只待来年改号,君安彻统辖的这四十来年将彻底沦为历史。
钱行之觉得自己在陆瑜的庇护下都快退化成巨婴了。
遥想当初她左右逢源, 单凭一张嘴糊弄上下,那可真是了不得。
此刻御书房内,君福应听了下属的奏报, 一脸的一言难尽:“什么叫……陆瑜不长住陆府?”
“属下观察过多日,虽说陆大人依旧出入府门,却极难看到出府的时候。”
君福应脱口而出:“去钱府看看。”
这侍卫一脸凝重:“哪个钱府?”
君福应笑道:“盛京最有名的那个钱府, 钱行之。”
这探子一去十来天,并未带回来君福应猜测的消息:“陛下, 并未在钱府见到陆大人出入。”
“一次也没有?”君福应头也不抬,“甚至没有相邀出门?”
这探子摇了摇头:“没有。”
君福应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他突发奇想道:“去,宣钱行之入宫觐见。”
“不,”他忽然改了念头, “去请王妃。”
卫佳婉还未被册封。
这些时日她常陪在温贵嫔左右,生怕她从中作梗, 要再给君福应多塞进来几个妾室, 又或是对她的皇后之位指手画脚。
君福应自去年便一改往日柔情, 不冷不淡应付着她的关心, 如今忽然召见她,卫佳婉又惊又喜,忙赶去了御书房。
本以为君福应终于愿与她重修旧好, 却不想君福应上来问的是另一个女人:“朕记得,你从前私自往钱府送去了一个妾室。”
卫佳婉面色灰暗一瞬,又打起精神:“陛下是说千兰?臣妾不过是偶然听说了她与钱大人从前的一段缘分, 感念她情深一片。”
“朕还以为,你与梁家的那姑娘情同姐妹。”君福应未掩饰眼中的讥讽,不等卫佳婉开口辩解,他又道,“钱行之与这千兰的感情如何?”
卫佳婉如实禀报:“臣妾觉得颇为蹊跷。千兰只说自己很受钱大人的宠爱,可是后来城中疯传钱大人……甚至到了与夫人和离的程度。且千兰至今不曾有孕,臣妾前些时候还怀疑,是受了千兰的蒙骗。”
君福应若有所思:“和离么……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陛下,”卫佳婉未经思考便急忙喊出了声,待君福应不解地抬头看她,她才弱弱开口,“臣妾……臣妾多日未见陛下,实在挂念。陛下,臣妾宫中备着陛下爱吃的……”
“卫佳婉,”君福应从不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你不必费这些心思。朕自问从前与你,也算得恩爱。可是如今,便不必再演了。你若表里如一,朕还能高看你几分。”
这话难听至极。
卫佳婉只觉心头钝痛,泪眼朦胧:“陛下……从前,从前说过,无论如何,绝不会背弃臣妾。”
若不将话说穿,也许君福应还能容忍她的虚与委蛇。
“绝不背弃?”君福应冷笑,“朕被冤下狱,回府后你是如何冷眼相待?大婚当日,你说你绝没有看轻朕的出身,好一副情深几许的模样!你非要朕将话说绝,才肯罢休吗?”
卫佳婉止住了声。
她与君福应,终归是孽缘。
“你下去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卫佳婉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君福应又召来了内侍:“梁家近日如何?”
“梁大人前些时候也触了霉头,很是安分。”
君福应又道:“梁鹭鸣呢?”
内侍一怔:“梁姑娘?这……倒是没太关注过。不过前些时候钱大人和离,京中议论不少,想来也不好过。”
君福应忽然道:“去请钱大人过来吧。”
这传召来得很是突然,钱行之默认这是为了君福应登基后的各类祭礼法事,毫无防备地入了御书房。
“陛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君福应隐约觉得自己能够报回从前被钱行之摆一道的仇:“陆大人在钱府住得可还安稳?”
钱行之的大脑空白一瞬。
只这一瞬的犹疑惊恐,一点不落被君福应瞧进了眼里。
“朕从前问陆瑜,他说自己与你情同手足,”君福应冷笑一声,“情同手足到同床共枕?”
钱行之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话,她原本还想着不知君福应能否同君安彻对钦天监一样大方,这下好了。
偏偏她还迟疑了这样久,紧跟着否认又显得蹊跷。
钱行之尴尬一笑:“微臣听不懂。”
君福应冷笑一声:“欺君之罪,钱大人可敢犯?”
钱行之回想这些时候陆瑜一副演都不演了的模样,干脆破罐子破摔:“ 微臣的确与陆大人交好。陛下是觉得此事有伤风化?”
君福应见钱行之应下了,不急不忙接着道:“前些时日,朕还疑心,为何钱大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却不见你为此困扰,追根溯源竟是城郊传出来的。如今诸多往事细细想来,朕倒是有个想法,钱大人可想听一听?”
钱行之暗道不妙,她隐约猜出了君福应要讲些什么:“咳……陛下,微臣……”
微臣觉得头好晕?反正她有晕厥的毛病,多晕两次大约也没什么问题?
君福应眼瞧着钱行之手足无措,笑道:“你也有今日。”
钱行之许久不赔笑了,竟有些生疏了:“陛下,您当初可答应过下官,无论如何会放下官一条生路。”
“朕记着呢,”君福应心情甚好,“不过长此以往终归有不能掩人耳目的一天,朕且看你与陆瑜如何狡辩。”
钱行之心情复杂地出了宫。
真的会暴露?
君福应是不是真的猜出来她是女子?还是单纯诈一诈她?她一直以为顶多会被陆瑜认成是两个断袖。
钱行之神不守舍回了府,一进门却见元白一脸惊恐地扑上来:“钱大人!你可得劝劝主子……”
“怎么了这是?”钱行之被元白拉至厨房,却见陆瑜正对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身旁一众属下面如死灰。
元墨道:“大人要给自己绝嗣。”
钱行之道:“只是绝嗣,不影响旁的什么?”
陆瑜点点头:“元绀是这样说的。”
元绀忽然有些心虚:“书上,书上是这样说的,师父也是这样说的。”
钱行之也点点头:“那便好,你若想好了便喝吧。”
元白立马炸毛:“钱大人!你怎么能由着主子胡来!”
钱行之摊手:“我确实也不想生孩子啊?何况我还得上朝,若是……那像个什么样子。”
元白傻眼:“什么……?”
话音刚落陆瑜便麻溜地喝下了那汤药。
钱行之好奇道:“什么感觉?”
陆瑜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元绀说,这药得连服一月,且看吧。”
这四下都是自己人,钱行之便直言道:“方才君福应召我入宫不是为了祭礼。他好像猜出来了我的身份……不过却不像是要清算的样子。”
陆瑜眉头紧锁:“猜出来的?”
钱行之也很是不解:“也未觉得有什么露出破绽的地方。但我反应不及,他确实应当知晓了一些什么。”
本想着接下来的时日再谨慎些,多多排查一下可能出现的错漏,不成想次日早朝钱行之就受到了指控。
“启禀陛下,臣接到密报,声称钱大人流连花柳巷,人证物证俱扣押在大理寺,请陛下明鉴。”
钱行之正打着瞌睡,一下便惊醒了。
她?流连花柳巷?!
钱行之都快气笑了,这能是她有的功能?!
“苏大人,”钱行之从没有如此理直气壮过,“下官当真想瞧瞧这人证物证。”
对方不为所动,显然前些时候那些因为冒犯了钱行之被责罚的众臣还不够威慑:“钱大人,一应皆有陛下查明,若你真未做过,想来不必惊慌。”
钱行之应和:“自然。只不知若我是被冤枉的,这所谓的人证物证是谁备下的,可有人敢承担?”
“钱大人这话苏某便不明白了。且不说这人证物证详实,实在不似作假的,即便真有钱大人被冤枉的可能,自有陛下秉公执法,钱大人是在指摘陛下包庇谁?”
钱行之心头一动。
她抬眼瞧了瞧君福应,如今他黄袍加身端坐于上,早不是当初那个被她戏耍得团团转的落魄王爷。
君福应也正打量着钱行之的反应。他应当明白,钱行之绝没有做过这些事。
这谋划之人看起来并不清楚这朝中的局势,也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苏家似乎一直和朝中各派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未听说同哪位交好。
钱行之忽然道:“陛下,微臣自认能够立刻自证清白。只不知苏大人愿不愿承担后果?”
君福应觉得自己有一出大戏看,立马顺着钱行之的话道:“苏卿,如此便将人证都带上来吧,诸位皆是见证,也好评判。”
苏中彦忽然觉得自己是上了贼船。可是卫佳婉说她一准备妥当,她可是太子妃,难不成君福应会不护着卫家?
思及此,苏中彦还是硬撑道:“微臣遵旨。”
不过一会儿,这殿中被拎上来一位窈窕女子和一沓账簿。
此人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利索:“饶命饶命……”
钱行之走至她身侧:“这位姑娘,你确信是我流连花柳巷么?”
这姑娘眼泪都被吓了出来,却还是秉持着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的职业操守:“我……是,是你,千真万确!你的左肩下方有一颗黑痣,右手臂内侧有一道疤。”
这话一出四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少人挤眉弄眼,只等着瞧钱行之的好戏。
苏中彦乘胜追击:“如何?钱大人敢不敢将衣袖衣领翻给诸位看看?”
钱行之摊手:“不能。”
苏中彦这下更是来劲了:“陛下!钱大人实在嚣张! 如此情形,竟还能这般这般蔑视皇权君威……”
钱行之又道:“姑娘,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你确定,当真是我三番五次与你有肌肤之亲,一如寻常男子一般?”
这姑娘也不知为何更觉心虚,然而还是硬着头皮道:“正是。大人莫要为难民女了,饶命饶命……”
苏中彦忙道:“陛下!如此多的铁证,陛下实不能轻纵了钱行之……”
陆瑜似乎知道了钱行之预备如何耍嘴皮子,气定神闲与君福应对视了一眼。
钱行之忽然冷笑一声:“我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岂非不妥?这位姑娘口口声声说,我如同寻常男子一般与她有肌肤之亲,实在可笑至极。不知诸位当中的哪一位看不惯钱某谨小慎微度日,必要除之而后快呢?”
苏中彦还未反应过来,依旧大声指摘:“钱大人简直一派胡言……什么?”
钱行之刚才说什么?
众臣面面相觑,连君福应也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钱行之趁着都未反应过来,蹲下身对着梨花带雨的姑娘道:“你若肯说实话,我还愿保你一命。我对姑娘家,向来心慈手软。”
这姑娘也正懵着,却听得前头陆瑜忽然开口:“启禀陛下,微臣以为,钱大人实在冤屈,若不严惩幕后真凶,只怕会扰乱朝纲。日后谁敢安心为陛下分忧呢?”
这是重点吗?!
这姓陆的果然就是护着钱行之,这下是彻底不加掩饰了!
苏中彦破了音:“女……女子?!你,你说什么?”
钱行之道:“如假包换呐苏大人。”
钱行之身旁的几位大人如同见了鬼一般四下逃窜离得钱行之八丈远:“陛下,此人,此人!”
钱行之不知为何忽然很享受这被所有人“敬畏”着的场面。
“此人欺君犯上,其心当诛!”
钱行之摇了摇头:“欺君犯上?”
君福应似乎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谈何欺君?
“南盛国可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入朝为官?”钱行之不慌不忙迎上君福应的视线。
“自然!”宋章回跳了出来,“凡科举皆只有男子才可参加,怎能容许女子入朝为官这等荒谬之事?!”
钱行之大笑:“科举?我可不是科举出身,南盛国可有明文规定,只许举荐男子,不许举荐女子?”
哪里有人这样专挑字眼的?几个老臣被气得几欲吐血:“定是你诓骗的三殿下,当真是成何体统!”
钱行之又道:“从未有人问过我究竟是男是女,我还以为你们都瞧出来了,哪里算得上是故意欺上瞒下?何况,陛下难道不知,我究竟是什么身份?”
君福应在心中无奈地想,终归还是被她拉出来挡枪。原来前头要他许诺放她一马,竟真是在这儿等着。
台下齐刷刷又盯到君福应的身上,他却不慌不忙地问话陆瑜:“陆卿可有话说?”
怎么君福应一点都不惊讶?苏中彦虽心底发怵,却自问钱行之罪大恶极,即便是陆瑜也保不住的程度。
此时的众人还不知道,钱行之的话顶多算是开胃小菜。
陆瑜恭敬地作揖:“陛下,微臣以为钱大人罪不至此,反而是无端被冤这等荒谬之事实在可怜,陛下不若稍加恩赏,以表慰藉。”
“什么鬼话?!”宋章回竟没忍住骂出了声,“简直岂有此理?!”
苏中彦也应和道:“ 陆大人莫不是被钱大人下蛊了?”
陆瑜幽幽道:“怎么,陆某维护自己的夫人,也有错?”
众人:?
君福应扶了扶额头:“朕以为……”
谁料这下是彻底炸开了锅,钱行之一人倒也罢了,连陆瑜都语不惊人死不休。
钱行之眼瞧着诸位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或是目瞪口呆,或是咒骂一片,实在是许久不见这样热闹。
君福应猛地拍案而起:“够了!”
四下噤了声,宋章回却又迎难而上:“陛下!老臣……老臣实在……若不能除此祸害,老臣恨不能触柱而亡!”
话虽出口,却未有动作,众人都静默瞧着他,宋章回终于几番作势要撞上去,被苏中彦一把拦下:“宋大人,万不可因此等小人误了性命啊!”
钱行之真想拍手道“精彩”,不过朝堂之下,她还是不敢嚣张过头。
君福应将手中的折子撂下:“苏中彦,来御书房。退朝。”
君福应步履飞快,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没了身影,只苏中彦犹犹豫豫跟了上去,余下的不知为何都不敢轻举妄动回府,呆立在原地不知在等些什么。
陆瑜终于能正大光明与她挽手回府。
他笑得异常灿烂地贴到钱行之身侧:“钱大人,走吧。”
钱行之环顾四周,耸了耸肩:“走吧。”
真是见了鬼!宋章回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他狂躁间不知如何发泄,一扭头瞧见了呆滞的梁世安。
“梁大人,你……你家孙女是嫁给了钱行之的呀?她,她能不知道?!”
梁世安似乎已经失去了语言功能。
此刻他心中被钱行之掀的惊涛骇浪丝毫未能平歇。
难怪,梁鹭鸣回府后口口声声坚称自己仍是清白之身,半分没有对钱行之的厌恶之情,言语间甚至忍不住维护她。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难道这丫头知情?!
梁世安全然未将宋章回的话听进耳朵里,着急忙慌往府里赶。
这惊天消息很快便传得满盛京沸沸扬扬,如此一来,前头什么“不举”的传闻也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钱行之声名不佳,如今加上了女子的身份,不知为何名声败坏得更快了,甚至还有了“红颜祸水祸乱朝堂,还玷污骨鲠之臣”的言论。
当事人此刻悠闲地靠坐在陆瑜的身上:“都说是我勾引你,哎,真是冤枉。”
陆瑜笑道:“这事倒算不得冤枉你。若非你撩拨在先,我可不会上你的贼船。”
钱行之抗议道:“岂有此理!”
两人嬉笑打闹一阵,钱行之忽然道:“你当真有把握叫我能全身而退?”
陆瑜轻笑:“自然。朝中有几人手上是干净的?我为这一刻做了太多准备,君福应那里,你也不必担心。”
钱行之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痒:“若是朝中再多几位女官,或许也很有趣。”
“你若要推行此举,只怕难上加难。”
钱行之自然清楚这其中的难处:“能容下我便不错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倒不难,”陆瑜伸手接过钱行之丢下的果皮,“明日早朝,你便能瞧出来了。我还得入宫面圣,你早些歇息。”
钱行之却道:“这次,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赶至宫中,君福应似乎刚刚料理完苏中彦,正头疼着眼前忽然拔地而起的奏折。
“钱行之,瞧你做的好事。”
钱行之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竟听出一丝荒谬的宠溺感。
她悄悄瞄了一眼陆瑜,不出所料此人脸色黑得很难看。
“陛下,下官回去细细思索了陛下的建议,也觉得还是摊牌的好。”
君福应拿她没办法:“朕自然能保下你。可是在朝中,你却留不得。你若愿安分守己呆在陆瑜的后宅,朕,可以既往不咎。”
钱行之还未开口,陆瑜道:“不,她会与我一同站在朝堂之上。”
君福应道:“堵不住悠悠之口,即便朕容许她继续做这监正,钱大人自己能承受住吗?”
“陆某自有陆某的办法,”陆瑜分毫不让,“我一早说过,陆氏织造自我之后便归属于你,我只想与钱大人平安度过此生,别无所求。”
君福应冷笑:“别无所求?朕又岂知,你不会欲壑难填?”
“何必呢陛下?往后你且看我与钱大人是否真心辅佐,左右不过一道圣旨便可赐死我与钱大人,只是两败俱伤,只怕陛下也落不到好处。”陆瑜半是服软半是威胁,毕竟君福应自己的乌糟事也不少,这圣旨一下,陆瑜与钱行之鱼死网破,君福应未必能在身世这一关讨到好处。
不少人还保留着当时他身世存疑的印象,若非未被搬至明面上说道,君福应这位子也坐不得这么稳当。
“好吧,朕答应了。”
君福应不知自己为何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们。
也许是自己也害怕轻举妄动后被迫处理更棘手的局面;也许是他觉得不过是一个钱行之,翻不出什么风浪;又或许,是他自己竟也觉出点趣味来。回想从前与钱行之几番对峙,若是自己当初便得知她是女子,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这一路,君福应也算是瞧在眼里,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说自己对钱行之绝无一丝敬意。
“苏中彦声称是卫家主张的此事,”君福应算是以此拉拢陆瑜,“朕便交由陆卿处理此事,你知道分寸。”
算是有惊无险出了宫,陆瑜还得去一个一个敲打朝中那几个带头跳脚的老东西,钱行之则是改道去了梁府。
梁世安当真不想给钱行之开门,毕竟下一秒钱行之说不定就被清算了,可谁料梁鹭鸣竟主动出府去见她。
梁府只怕是命数将尽!
一别数月,梁鹭鸣未曾料想过,再相逢会是这等场面。
“盛京可没有一日不疯传钱大人的新闻,”梁鹭鸣开心到眼角眉梢都是雀跃,“若非你我身份特殊,岂会等到如今才能再见?”
钱行之见她一如往常,也很是欣慰:“原先还担心你在梁家受委屈,派元墨打探了几次才放了心。我听说梁家这些时候你竟也有不少话语权?”
梁鹭鸣颇为自豪:“陆大人的治人之方,我可学得比你多。”
钱行之见她这副傲娇模样,忽然计上心来:“我这儿有个荒唐的事,你可愿做?”
梁鹭鸣不知为何,直觉钱行之捣鼓的这事会改变她的一生:“却之不恭。”
两人一直谈至深夜,钱行之才预备离府。
梁世安守在屋外,竟未将钱行之轰出去,也未甩手不管。
钱行之走前,对他意味深长道:“家族兴衰终归得看后嗣。梁家几位小辈中,以钱某之见,只有鹭鸣堪当大任。”
撂下这话钱行之也并未再与梁世安客套,赶回了钱府。
翌日早朝,君福应本还有些忐忑,谁知坐上龙椅,底下都噤着声,无一人出来理论。
这么多人被陆瑜抓住了尾巴?
君福应挑眉看了眼陆瑜。
若非他与钱陆两人僵持不下,否则早就除了这心腹大患。若他不知分寸,只怕无论是谁坐在这把椅子上,都会觉得这南盛只怕都能改姓陆了。
若是钱行之知道他的想法,定会说:“陛下,如今是改姓了温,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君福应差点为自己的想法笑出声。
他重又抬眼瞧了瞧钱行之的方位。
由得她闹腾吧!恐怕日后还有不少戏看,若是将来他实在恼了谁,就派钱行之去气死他,想来也不错。
思及此,君福应忽然心头一顿。
也许当初,君安彻也是这样看陆瑜的?
一个失魂落魄的丧家犬,摇尾乞怜了四五年。
高高在上的君安彻一时大意,并未将他放在眼中。终于,此人蛰伏在暗处日渐渗透,以至有一天,君安彻再也不能招架得住他的招式。
如此也好,只需防着一个陆瑜,总归是一家独大,好过暗处埋藏着不知多少难以察觉的异心。
君福应一如往常吩咐,终于还是有人跳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钱行之有违祖制,理应严惩。如今她招摇过市,实在胆大妄为!”
宋章回竟还敢出来不依不饶。
君福应道:“看来宋大人上回被罚得还不够?”
宋章回一噎,似乎未料到君福应如此明目张胆的维护。
“臣以为,钱大人所为无伤大雅。”
开口的竟是梁世安。
钱行之颇为讶异,很快便想到,若是她被查办,只怕梁鹭鸣也难辞其咎,到最后终究会连累梁府。
谁料梁世安此话一出,紧跟着便不少大臣附和,稍有眼力见的都能瞧得出风向。
跟着君安彻做事,旁的未能学会,倒是见风使舵练习得精益求精。
不出陆瑜所料,今日的朝会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十分顺利的散了朝。
皇帝不急,大臣不急,百姓急有什么用?
很快不知是谁煽风点火,将钱行之以身入局整垮三皇子,斗倒宋章回的“光辉事迹”大肆宣扬,竟神奇地挽回了些名声。
就在此时,梁鹭鸣又站了出来。
钱行之不单体贴入微,还为她顾全后路,甚至钦天监那些法事所需的额外银两通通暗中拿去做了善事。
也不知是哪位带头,钱行之私以为是梁鹭鸣暗中推动,不少人都觉得钱行之真乃女中豪杰,一路从南川打拼至盛京,实在叫人可敬可畏。
不知不觉间,众人竟渐渐接受了钱行之。
习惯的力量或许比人想象中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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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舟,这药当真没问题?”
“元青向我下了军令状,再三保证了。”
“那要试试吗?”
“你若害怕,我绝不勉强。”
“笑话,我钱行之会怕?”
伸手不见五指,没了视觉的干扰,触觉嗅觉听觉似乎都异常敏锐。
陆瑜轻车熟路卸下钱行之的所有防备。
她身上的一尺一寸,他都太过熟悉,一切只是水到渠成,不过是时间问题。
钱行之回想起这两年,一路颠簸,几度遭逢困境,竟也就这样神奇地顺利度过,乃至如今日夜与陆瑜在床上厮混。
怎么这回忆急转直下有些荒淫无度?
“云旗,怎么不专心?”
钱行之的脖颈被人咬上了一口,这惩罚不痛不痒,叫她投降的另有其道。
“千舟、千舟、千舟。”她一声一声唤他的名讳求饶。
钱行之觉得自己也像一叶轻舟,盛京是这样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海域,而今夜,她似乎翻倒在了一人的情海之下。
-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再好不过的方向发展。
只一点,钱行之忽然失了银檀的消息。
他并未潜逃,依旧在京郊活动,陆瑜轻而易举便能查到,可是往常的那些信件再未添新。
莫非是因为她自爆身份,银檀一时接受不了?
也不怪他,毕竟从前他还叫钱行之哥哥。
可钱行之自认对他有知遇之恩,如此乍然断了联络倒也可惜。
“可要我去料理一下?”陆瑜如今对银檀更是嗤之以鼻。
“不用,也是可怜人,随他去吧。”
一晃数月,转眼到了春闱。
此次春闱倒与寻常不同,较往常直拖了十来日才公布名次。
这告示一经张贴自然围满了群众。
“这……这会元的名字怎么这样耳熟?”
“哎?这不是……”
“怎么可能?!”
一众窃窃私语声,银檀在名单上瞧见了自己的名字,自然也瞧见了名列榜首的那位。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 梁 鹭鸣 ”
银檀与人潮一同觉得自己是眼瞎了。
可他再三确认,的确未看错。
他再也按耐不住,一路奔向了钱府。
“银檀?”钱行之一如往常接见了他,并未过问先前为何断了音讯,“我早知晓了春闱的名额。恭喜你,希望你殿试顺利。”
银檀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利索:“你……大人……”
钱行之递给他一杯茶水:“怎么喘得这样厉害?坐下歇歇。”
银檀终于平复好心绪:“银檀并非故意疏远大人……”
他几番扭捏,终于羞涩抬头:“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大人,从前……我从前竟半点都未瞧出来,难怪陆大人……”
钱行之笑道:“可觉得我胡来?”
“不不,”他忙否认,“银檀实在佩服大人,比之先前更甚。我瞧见了榜首,当真是梁姑娘……?”
“不错,”钱行之似乎很是得意,“也是我出的馊主意。不过你放心,陛下不会为难她的。”
“这……这太好了,”银檀不知为何万分激动,“梁姑娘富有才学,如此才不算得被埋没。”
钱行之不能再认同:“自然,既是有才学之人,何必拘泥男女?银檀,你能这样想,我很开心。”
又寒暄几句,银檀便为了后头的殿试匆匆赶回京郊。
钱行之则是又携礼登了梁府的门。
梁世安当真不知该用何等心情面对此事。
他知道自家孙女自从钱府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在府中锋芒毕露,也知道钱行之上回拜访之后便与她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商量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可他没想过是这事!
可是他该出言反对么?
这可是中了会元,接下来便是殿试,朝中已有钱行之作先例,谁知能不能再多一个梁鹭鸣?
可是……可是这成何体统?将来梁鹭鸣要如何嫁人?!
“梁大人看起来很是苦恼?”钱行之仍是那般和善微笑着。
梁世安不知如何回话,钱行之又道:
“天下女子将来或许都有这样的机会。梁大人确定要白白浪费了这光耀门楣的机会?接下来便是殿试,若是鹭鸣名次奇佳,梁大人会阻拦她为官做宰么?”
梁世安说不出反对的话。甚至一丝新的希冀在他心中缓缓孵化——若梁鹭鸣当真真气,他何苦再愁?
钱行之继续煽风点火:“若是梁家出了位女宰相,想来也不是坏事吧,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