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纪书禾就后悔了。
实在太暧昧了。这种突兀的暧昧感放到此时此刻尤为不妥, 而她的本意只是想让温少禹不要强颜欢笑。
又是进退两难的窘境。
纪书禾默默责备自己,话变多了不知不觉反而忘了最开始的警惕,忘了多说多错现在自己跳坑里了。
现在起身离开不是, 继续坐着更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挂钟秒针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每一下却像砸在纪书禾心上,恨不得亲自上手把时间拨回几分钟前。
“纪书禾。”温少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她一声。
纪书禾条件反射般抬头:“嗯?怎么了?”
温少禹又思忱了片刻, 这才幽幽开口:“你说, 人会有要分开的注定吗?”
很奇怪的问题。
换做平时,纪书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会”。她坚信人生路远, 每个人都只是某一程的同行者, 生离或者死别,人的一生肯定要经历无数次分别。
但温少禹的状态看着很差。
母亲离世时他大概年纪尚小,不懂随时失去的惶恐。但现在,还有几个月就是成年人了,郑阿婆又是温少禹认可的唯一的亲人, 他一定是觉得害怕了吧。
纪书禾不想把话说的太绝对:“不好说,但我希望无论什么样的分别, 最后能有重逢。”
“我有点不敢想。”温少禹忽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俯身低头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哪怕阿婆醒不过来,只要还有呼吸就算活着。我可以想办法赚钱, 负担所有的治疗花销。可万一, 万一突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时颤抖得明显:“就像这次发病,阿婆平时一直有吃药,从来没有类似症状, 可谁想到。”
“我也想过,那天要是不出门,一直在家。陪着她去买菜,或者就坐在这儿听广播,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纪书禾听那话开始变了味道,立马起身走到温少禹面前:“不是的温少禹,无论结果如何跟你的选择没有一点关系。”
“世界上没有假设,没有如果。不要让那些想法影响你的情绪。”
她在温少禹面前蹲下,伸出去的手犹豫后还是落在他的背上:“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郑阿婆。而且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至少86号还在,还有我…和我哥。”
温少禹抬头,眼底红明显,视线却灼灼而又郑重:“不离开,一直都在吗?”
“嗯,不离开一直在。”
纪书禾哄小孩似的重复了温少禹的话,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尚且不由自己,实在不该做这样的承诺。可情况特殊,不把眼前人从情绪的泥淖里捞出来,按他的脾气只会越陷越深。
纪书禾抬头,温少禹背后的墙上挂了不少他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母子俩眉眼相似,或者准确些来说应是他们的脸型与轮廓都更像郑阿婆。
当着人家亲人的面,简单的承诺都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纪书禾想,看在她也是为了温少禹好的份上,万一日后食言,他们应该也会体谅她的吧。
温少禹跟着纪书禾的视线回头,墙上照片里的妈妈即便尚且年轻,在此刻昏黄的灯光下眼神竟也显得和蔼温柔。
他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那些照片里也只有一张是有他的,妈妈抱着他身边是阿婆。
阿公就更不提了,存在于别人对话中的人物。他们都说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脾气好家庭好工作更好,诸多好处累加就导致命不好。
那一夜过后,盛夏依旧漫漫,纪书禾又开始经常见不着温少禹。
只是她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到她的承诺,想到他们注视那些照片里温少禹的亲人,猜测在温少禹心力交瘁时他们是否会在午夜梦回的那刻安慰他一下。
直到……
那天纪书禾放学回家,郑阿婆房间敞着门,原本墙上的照片被收起,变成现在的三张黑白遗像。
所以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爷爷奶奶带着一家人去上香送白包,温少禹的父亲也在,大人寒暄时纪书禾只忧心忡忡看向温少禹。
他又瘦了许多,脸颊上都快挂不住肉。头发没有打理,飞上了灰白色的灰,不知是香灰还是锡箔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唐。
纪书禾想找他说几句,亲人离世忽然控制不了悲伤,但饭也得好好吃。就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可楼下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温少禹不出门,她就找不到能单独说话的机会。纪书禾着急,进进出出从往房间里瞟,最后无奈选择给他发消息。
此刻这个方式最为无用。纪书禾不知道温少禹什么时候会看消息,或者看到消息的时候人是不是已经体力不支进医院了。
消息一直没有回复。直到第三天放学,纪书禾从讲台上领回自己的手机,刚开机连上网,锁屏立马弹出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
不久前来自温少禹。
“我没事。”
这都不是敷衍,纯假话了。
纪书禾匆匆回家,原本门前堆放的花圈不见了踪影,再往里走郑阿婆的房间黑漆漆的,已经重新锁了门。
反倒是几天都掩着门的爷爷奶奶屋里亮着灯,光把外头的客堂间一分为二。
纪书禾心头一跳。
郑阿婆离世,温少禹尚未成年又正是高三,但凡温少禹他爸做人有点良心,都应该把他接回那边照顾。
那大概率……
纪书禾胡乱应着奶奶的询问,心事重重地攥着书包背带上了二楼。
楼梯口栗子听到
脚步声起身迎接,纪书禾视线跟着往小狗那边转,却见温少禹的房间大亮。
脚步变得匆促,她难得莽撞地冲进屋,对着温少禹高声道:“你回来了!”
温少禹正在收拾书包,守灵三天没去学校,万幸他底子好,高三这阶段又都是复习巩固的内容,应该不会影响太多。
见是纪书禾,温少禹点点头示意她进屋:“告别仪式结束,跟大家吃了顿饭就回来了。阿婆在新海没什么亲戚,都是那个人应付场面的。我还好,别担心。”
纪书禾站着没动,只轻轻“嗯”了声。
温少禹觉出不对,停下手上动作:“怎么了?”
想问的很多,譬如今天他是回到永安里了,那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高三结束,他温少禹是不是都会回到这儿?他是不是还会选择一个人住在这儿?
纪书禾摇摇头。
温少禹怎么选本质与她无关,她现在问这个只会让他心烦。
她走近,忽然朝他张开了双手:“需要我的安慰吗?”
温少禹思绪紊乱,一时没跟上纪书禾的脑回路,但人已经很遵从内心地向她靠近。
纪书禾温暖的拥抱,带着不知名香气的袭来,温少禹人前伪装许久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
他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纵使心智早熟,纵使他就应该作为唯一血脉撑起所有责任,可他仍会陷在失去亲人的悲伤里,会对迷茫未来感到惶恐。
“阿婆受了很多苦,哪怕每天都有翻身擦拭,压疮还是很严重,身上很多地方都烂了。她年轻的时候就爱干净爱漂亮,大概自己接受不了那天晚上很突然就走了。”
“我知道,注定要离开的时候少点痛苦是好事。可纪书禾,我好像…没有家了。”
一滴泪从温少禹眼角迅速坠下,沉默无声滑落在纪书禾的校服外套上,而他甚至连说话时的哽咽都没有。
纪书禾踮起脚勉强够到温少禹的背,她不是很会安慰人,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重复:“会好的,温少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上一次互相灌鸡汤是今年春节,说着不能把日子过得太苦要有改变,可一年过去情况只有越变越糟。
有时候纪书禾都不信自己的话。
真的会变好吗?
当然不一定,但总不见得比现在更差。
所以温少禹也怀疑:“真的吗?”
纪书禾却肯定:“真的。”
短暂的安静后,温少禹闷闷的声音落在耳畔:“不许骗我。”
“嗯,不骗你。”
此时距离温少禹成年只有两个月不到,距离高考也就剩七个月。
所谓的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刻,遭逢巨大变故后的温少禹好像变了个人。
在学校的时候闷头看书做题,变得愈发沉默不爱说话。纪舒朗都觉得他陌生,那个会嘴欠,看似不着调的温少禹都仿佛是上辈子存在的了。
他们仨还是会凑在一起,老人家看不惯孩子吃泡面,多张嘴要不了多少米的事,照顾温少禹一起吃。
纪家的饭桌从纪书禾爷爷奶奶的房间挪到了客堂公区客,桌子是以前放在郑阿婆房间的折叠八仙桌,撑开是方形四边还有弧形折叠,彻底撑开能变成圆桌。
后来桌子也不收了,就放在正对大门的中央,桌上是楚悦淘来的假蝴蝶兰。纪舒朗很没有情趣地吐槽他妈,放盆不算很好看的假花,吃饭的时候还得先挪开再上菜,纯粹瞎讲究。
当然话出口就被亲爹从后脑勺给了一下,让他多吃饭少动脑子发表意见,如果还是觉得自己皮痒考试签字可以直接去找楚悦。
纪书禾用腿撞了撞温少禹,意思是让他给纪舒朗帮忙,可这人老神在在根本没反应。眼见纪舒朗递过来求救的眼神哀怨,她只好再伸手去戳,指尖还没触到什么手已经被温少禹整个攥住。
纪舒朗没得救了。
最后的最后,蝴蝶兰的位置被定死在桌上,纪舒朗路过看到歪了斜了都要顺手扶正。
日子久了,纪书禾还撞见过温少禹给纪奶奶交伙食费。
在白天也得开灯的灶披间,奶奶和温少禹捏着一叠红票子推来推去。按力气该是温少禹完胜,只是纪奶奶年纪大温少禹不敢用蛮力,被迫落败。
后来奶奶开始说起和郑阿婆做邻居的几十年,又说起她们年轻时互相帮忙带孩子,再难的日子也过来了。如今虽没能搬出老弄堂,但条件确实好了,不可能收温少禹吃饭那点钱。
说到这儿时出于礼貌纪书禾其实应该离开,可她听奶奶又说起了自己。她说自己的小孙女也很苦,那么听话懂事全是因为离开了爸妈。
他们老两口没有大本事,退休工资养个小姑娘总是够的,那些儿媳妇打来的生活费她都替纪书禾存着,等上了大学就全部还给她。
纪书禾一直知道,纪家所有人都很好。
每个人都有一脉相承的温和善良,他们会包容彼此的失误,容许自己没那么成功,纪书禾耿耿于怀的“做不到”不再是被训斥、责备的理由。
这本应该是一个家作为避风港最基础的准则,只是纪书禾却在经历自己那个岌岌可危的三口之家后觉得尤为珍贵。
她以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时间久了温少禹总会被治愈。
可他在她眼里,还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纪书禾有意无意问了他很多次,温少禹却只是摇摇头,抬手敲她脑门让她少胡思乱想。
而日子就这样又到一年的初冬。
纪书禾高二放学通常比高三早些,这天一家人正等两位高三生回家吃饭呢,结果只纪舒朗一个人挎着书包进门。
“温少禹呢?没回来?”纪书禾向外张望。
纪舒朗拉开桌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撑着脑袋直叹气:“回来了。但是被挡在弄堂口了。”
“怎么了?”
楚悦正好从厨房出来,手上潮湿就这围裙擦了擦,听纪舒朗这么说还以为温少禹遇到什么事了。
纪舒朗扬扬眉,很是无奈:“他那个爸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夹子不更,后天开始准时晚上9点更新[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