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后, 鬼差们也差不多该当值了。
他们跟帝瑶热络地道了别，然后拍了拍卫浔舟。
“走啊，一起回去。”
卫浔舟坐着没有动弹, 他说：“你们先去吧。”
几人福至心灵，笑眯眯地看了眼帝瑶, 连连说：“懂懂懂，那我们先走了，弟妹再见。”
步娆中途有事已经离开了，刚刚好热热闹闹的饭桌前变得异常地静。
帝瑶看着盘子里的剩菜，双手紧紧攥着, 先开了口：“你下午不去了吗……”
之前有的时候卫浔舟会告半天假到酒楼帮帮忙, 所以帝瑶还以为今日他也是一样，心中不免有些隐隐的期待。
卫浔舟回答道：“就要去了。”
“哦, 那我过去忙了。”
帝瑶没犹豫，站起身。她的袖子轻轻擦过卫浔舟的脸颊, 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这种香味, 卫浔舟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看着帝瑶急匆匆的背影，卫浔舟的眼眸更加深邃了几分。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出了门, 却去了与阴律司相反的方向。
阴司鬼帝府。
假冒阴司鬼帝的离川正脱了鞋翘着二郎腿靠坐在卫浔舟的那把麒麟椅上,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嘴里还哼着一出戏。
突然, 殿中突然卷起一阵黑雾, 片刻后黑雾散去，卫浔舟便出现在离川面前，可离川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一展歌喉，并没有看到他。
卫浔舟垂下眼看着离川, 然后稍稍勾了下手指，离川整个人便腾空了起来。
突然没了依靠，离川有些重心不稳，可是有卫浔舟控制着他倒暂时不会被摔倒地上。
“等等等等，等我调整一下，你再松手。”离川一副见怪不怪的苦命相，慢慢调整着姿势。
没等离川调整好重心，卫浔舟的手指突然一蜷，接着离川整个人面朝地摔在地上。
“啊！都几次了，你还是这么无情！”离川气急指着卫浔舟控诉道。
卫浔舟没有回答，掀起黑袍在麒麟椅上坐下，睥睨着离川。
“粗俗。”
“我粗俗？你才……”离川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卫浔舟面前，见卫浔舟端坐着，仪态端方，堪比典范，离川确实自愧不如，于是他话题一拐，说道，“反正没穿帮就行。”
这段时间离川没少冒充卫浔舟，甚至有好几次每月初一的朝会，都是他代的劳。
“这次怎么出去了那么久，可有收获？步祁余党可抓到了？”
卫浔舟点了点头：“抓到了。”
“认罪了？”
“嗯。”
“那就好，你终于能交差了。这么多年了，步祁那厮的爪牙们终于是清理干净了。”
原本早在几十年前，步祁因为勾结妖族落网被酆都大帝下令诛杀，其大多数部下也跟着被处置过了。可谁知，就在不久前，本已销声匿迹的妖族又重新现世，出现在人世，为祸人间。
人冥两界自古以来就联系紧密——人死后归冥，冥转世为人，人冥二界也皆为酆都大帝所管辖。人冥二界讲究天命。每个人的人生自从一生下来便已经定了，生老病死、财产饮食等事件皆被清晰地记录在阴律司的各类命簿之中。对凡人来说，善有善终，恶也一定会有恶报，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而妖族与人冥界不同，他们吸天地日月之灵，崇尚修为和实力。而人的三魂，对妖族来说珍贵如至宝，可助修为大涨。
不过在五百年前卫浔舟将自己的神力注入到奈何桥的桥墩子中，凡是转世入轮回之人，过桥时其三魂会自动被卫浔舟的神力包裹，结成禁制，以此防止妖族摄魂。
再加上冥界有万仙百神，在他们的庇佑之下，人世的秩序一直倒还稳定。要不是有步祁仙君撑腰帮忙遮掩，这些妖族跟本没有胆子出来祸乱人间。
虽然妖族人数少，但妖的寿元比人要长许多。可是妖族还不知足，他们可以接受死亡，但舍不下自己毕生的修为，于是百年前妖族族长和步祁一起为此特意研制出了一个秘术，可使妖族人的修为生生世世都不散。
这种秘术就是用凡人的身体来暂存妖元，待死后几年重新化形，再将妖丹从人体里取出，这样众妖的修为便会只增不减。
妖元中还存放这妖的记忆，于是妖族人都管这种秘术叫“永生术”。
因为永生术的存在，妖族的整体实力越来越强，对人冥二界来说是巨大的威胁，酆都大帝始终以此为患，便将诛妖之事交由卫浔舟负责。
再加上卫浔舟与步祁有过节，所以清理步祁余党的事情也由卫浔舟负责。
“喂，你怎么不高兴？”离川独自蹦哒了好几下，见卫浔舟依旧没什么反应，便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我感觉……这件事还没有完。”
离川神色一顿：“没完？为什么？”
其实卫浔舟也不确定，他没有直接回答离川的问题，倒是说：“先去帮我查两件事情。”
……
下午的生意清闲了不少。帝瑶也没什么事做，便借机翻起了账本。
最近的生意比刚开业时还要好，甚至每天都能看到好几波鬼差鬼使成群结队地过来用餐。
一来就是一二十道菜，平均算下来一日挣上三十两都是算保守了。
如此下去，转世轮回指日可待。
帝瑶翻着账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时，有人敲响了柜台的桌面。
是崔珏。
“最近生意不错啊。”
帝瑶收好了账本从柜台里面出来：“确实不错，还是多亏了大人的种子。”
“提到种子我想起来了，这段时间我那又攒了不少，还有好多新的品种，你若是需要我明日就叫人送到你家里。”
上次帝瑶找崔珏帮忙弄种子崔珏还不情不愿的，这次倒是很主动嘛。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帝瑶听了便宜一改敷衍松散的模样，毕恭毕敬地请崔珏落座，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大人日理万机还处处想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对了，你先等着，我去去就来。”帝瑶说完便去了厨房。
没多久帝瑶便端着一个碗从厨房出来了。
“大人快尝尝吧。”帝瑶将面放在崔珏面前，还贴心地给他擦了擦筷子。
看帝瑶眼神里满是期待，崔珏这才注意到这面有些不一样。
原本这素面里只有青菜、蘑菇等素菜，味道虽鲜美，却因少了荤腥还是难免清淡了些，可崔珏现在面前的这一碗素面里还多出了一枚鸡蛋。
鸡蛋被一分为二，露出又大又圆的蛋黄，格外诱人。
崔珏知道，鸡蛋可是个好东西，尤其还是在冥界。
“这是……”
“鸡蛋啊，我们家元宝今早刚下的，正好多出来一枚。”帝瑶说道。
“元宝？”崔珏想起来帝瑶家确实有一只鸡。
“你快尝尝，寻常的客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毕竟家里只有一只鸡，产蛋量实在有限，所以帝瑶便没把鸡蛋加进菜谱里。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不知道有没有大人的家人做的好吃。”
之前有一次，帝瑶偶然听崔珏提到过一嘴，他被点召为阴律司判官之前最喜欢吃娘亲做的加了鸡蛋的素面。
崔珏没想到他随口一提的话竟然真的被帝瑶记到心里去了，心里有些被触动到。
他夹起面尝了一口，虽然不如母亲做的好吃，但已然是他在冥界吃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谢谢。”崔珏看着碗里的鸡蛋。
“能吃得下去就好，我也没尝，不知道甜咸如何。”
哪怕过了千百年，崔珏还是习惯性地将鸡蛋放到了最后吃。
帝瑶觉得奇怪，便问他原因。
崔珏难得有耐心，跟她简单说了几句。
崔珏家里很穷，从小也没了爹，是他娘一手将他拉扯大的。他的母亲是普通的农妇，种地养鸡，生活规规矩矩。
家里每次下的鸡蛋她都不舍得吃，全都留给了崔珏。崔珏心疼她，每次都先吃面，吃完面后又总是装作吃不下了，将鸡蛋留给他娘吃。虽然他的“计谋”很少成功，但这一习惯还一直保留着。
崔珏语气温柔，一边讲一边回忆，帝瑶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就这样，原本欢欢喜喜的两个人竟然因为一碗加了鸡蛋的素面各自黯然神伤，待他们目光相撞之时，两人突然心照不宣地笑了。
崔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找了个别的话题聊着：“前几天偶然听到手下人说希望百味楼里加些荤菜，你可有考虑过？”
帝瑶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考虑过啊，但是羊鱼猪又不是种出来的，我想了也没用。”
“这里是没有羊鱼猪，可是有鸡啊。”崔珏朝自己面前的碗抬了抬下巴，“你家元宝不就是？”
帝瑶还以为今日的鸡蛋素面把崔珏给勾馋了，她连忙摇了摇头：“我才不杀元宝呢！”
崔珏有些无奈：“每说让你杀元宝。你也不想想，你家的元宝是从哪里来的。”
“金鸡山？”
而且，金鸡山上可全是大肥鸡。
帝瑶一直希望酒楼能有一些荤菜，猛一听还真有些动心了，不过待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还是不了吧，金鸡山上的鸡都是吃人长大的，感觉有点不太好。”
帝瑶现在想起金鸡山上那群鸡围着人叨的画面，还觉得反胃。
“而且我记得……金鸡山上的那群鸡也算是领了差事，特地被安排在那惩罚生前作过恶的人，我要是真那样做了，估计那个阴司鬼帝定是饶不了我了。”
“那倒是不一定。”崔珏说。
“不一定什么？”
“没有。我是说既然你有此顾虑，其实可以去找些鸡蛋，就像元宝一样，在家里孵。一定得有公鸡，然后就等长大、下蛋……”
许是因为鸡蛋勾起了崔珏生前的记忆，他倒是真的与帝瑶分享起了自己养鸡的经验。
帝瑶听着，觉得这个法子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很有钱图，于是留了心思，决定等什么时候有空再去金鸡山走一趟。
“对了，浔舟他可在你这里？”崔珏突然开口问道。
“没有……他没有去阴律司当值吗？”帝瑶蹙起了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