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瑶与卫浔舟再也无话可说了。
她不该一次次对卫浔舟抱有期待的。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入轮回了, 而卫浔舟却三魂不全。
既然他们两个人不会再有以后，那她总是因为卫浔舟对自己的不在意而生气又有什么意义？
帝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很简单的问题, 只要一牵扯到卫浔舟却总能把自己给难住。
要是放在以前，她现在应该正美滋滋地享受在冥界的最后一段时光呢。
或者至少要仔细搭配一套明晚上出门要穿的衣服才是。
帝瑶强撑起精神起床, 选好了衣服，然后去百味楼安排伙计做月饼去了。
……
卫浔舟一接到传信便先按照信中所说的去了金鸡山。
原本离老远都能听到鸡鸣的矮山安静了不少。
卫浔舟上了山，才发现金鸡山上的鸡死了许多。
有横躺在路中间的，有躺在草丛里的，还有被开膛破肚的……
越往山里走, 便越触目惊心——尚且存活的金鸡们正成堆地挤在一起分食着死去的同类, 卫浔舟的表情便越发严肃。
传信上还说，这些鸡是帝瑶杀的。
从金鸡山上一下来, 卫浔舟便赶去了酆都大帝府。
酆都大帝早就在等卫浔舟了。
“金鸡山上的事，不是她干的。”
卫浔舟开门见山, 免了繁琐的客套。
酆都大帝面色和煦，说道：“哦？那还能是谁？整个冥界, 除了她仗着你的势，还有谁能有这样的胆子？”
卫浔舟说：“这件事情我会调查清楚。”
“既然如此, 那不妨先查一查几日前两位走无常者在枉死城身死之事吧。”
酆都大帝什么都知道, 而步娆和那两个捣乱的走无常者也都是他安排的。
看来卫浔舟上次的借口并没有说服酆都大帝，他从始至终都不能容忍帝瑶的百味楼, 所以他趁卫浔舟不在, 便叫人去百味楼里捣乱。
“人是我杀的。”卫浔舟如实说。
酆都大帝并不意外卫浔舟的坦白，他问：“是吗？你为何要杀人？”
“他们太吵了。”
“这不像你，子渊。”酆都大帝下了台阶，站在卫浔舟的面前, “从前的你最是公正守规矩了，并且从未做过一件错事。怎么在那个帝瑶过来以后，做出这么多在本君意料之外的事情？”
“千年前，皇女步娆都未曾引起你的注意，本君曾经还真的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谁动心呢。”
卫浔舟并没有否认，说道：“我原也以为，帝君不屑于算计。”
酆都大帝没有因为卫浔舟的话生气，反倒感觉卫浔舟会为了一个女人与自己争口舌之快倒真的挺有趣。
“哈哈哈，看来我们都对彼此还不够了解嘛，不过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只不过是因为百味楼留不得。你知道的，阳世的那些子孙后代若是没了冥界祖宗隔三差五的托梦和鞭策，是会闹出乱子的。”
“因为百味楼的存在，去庄周驿的鬼魂越发的少了，故阳世的战争已经很久没有停歇了。再加上近来阳世各地怪事频发，人皇没日没夜的大兴祭礼，本君实在是应付不过来了。”
卫浔舟没有接话，冷冷地说道：“金鸡山的事情我已有了眉目，另外我还查到了几件事，比只盯着百味楼更有意义。况且阳世的祸乱根本不是由百味楼造成的。”
“你不用解释，百味楼必须得关，至于那个帝瑶……”酆都大帝看着卫浔舟，眼底倒有些无奈，“你要是喜欢，本君可以将她点为你的神侣，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整个冥界，只有酆都大帝有任命仙神的权利，不过这种权利不能滥用，上一次用还是千年前点卫浔舟为阴司鬼帝的那次。
普通凡人被点为神侣，寿数同神共长，但没有神力，与普通人无异。
酆都大帝原想让步娆留住卫浔舟，可步娆不争气，要是帝瑶真的能成为卫浔舟的神侣，在一年之后，卫浔舟或许就不会革掉神职身陨消散了。
在酆都大帝看来，此法一举两得，甚好。
但是，卫浔舟知道要是帝瑶成为他的神侣后，一切安危全都会与他的拴在一处，只要他受伤，帝瑶便也会受伤，只要他死去，帝瑶也活不成。
最关键的是，帝瑶还要被困在冥界，不得入轮回，卫浔舟不用想就知道帝瑶是不会答应的。
“子渊，你觉得如何？”酆都大帝自信地问。
卫浔舟自然知道酆都大帝打得是什么算盘，他不会因为为了自己就把牵扯上无辜的帝瑶，所以他拒绝得很干脆：“不用，我马上就不是神了。”
这句话是对酆都大帝的坚决回应。
“你糊涂！卫子渊你去外面问问，这世上有谁不想成为至高无上的神？与天同寿，万人敬仰。你却屡屡不识好歹，真是枉费本君一片苦心。”
说完后，酆都大帝长袖一挥，绕开卫浔舟出了大殿，走之前他还把殿门用神力给锁死了。
“你自己留在这里给本君好好想清楚吧。”
卫浔舟试着开门，奈何门上的禁制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他根本解不开。
卫浔舟只好找个地方坐下，一点一点地去摸索开门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卫浔舟疲累地睁开眼睛，他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回家。
他重新端坐掐诀，继续往禁制上注入神力。
……
中秋节前一天，帝瑶在百味楼做了一天的月饼。
回到家是她腰酸背疼，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吃卫浔舟嘴短，所以帝瑶在百味楼吃了晚饭。可是帝瑶回到家后看着黑漆漆的院子，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元回见帝瑶心情不好，便拿出了一副自己画的叶子牌，问帝瑶玩不玩。
帝瑶先是觉得新奇，便答应了，可是没完几把兴致就淡了，她将牌塞回元回的手里，自己一个人回房间了。
卫浔舟又是一夜未归。
中秋日一大早，元回便醒了，是被帝瑶给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一开门便瞧见空中飘着两件裙衫，一件鹅黄色，一件淡紫色。
帝瑶举着衣服的手晃了晃，裙摆轻荡，像鬼魂一样。元回突然就被吓得清醒了不少，在反应过来后，他伸手将衣服扒拉了下来，这才露出帝瑶的脸来。
“帝大小姐，你又怎么啦……”
这两日，元回又长大了不少，连声音都变了，眼瞧着年纪也已经比帝瑶还要大了。
帝瑶问他：“帮我看看今晚穿哪件衣服更好看一点？”
“呦，心情不错啊。”元回探着身子像院子里看去，没瞧见卫浔舟的身影。
“这件吧。”元回指了指鹅黄色的这件，“这件颜色称你。”
“是吗？”帝瑶将衣服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也越看越喜欢。
她再抬起眼时，发现元回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行，谢谢你了。”说完帝瑶又补充了一句，”小孩儿。”
中秋节百味楼的生意比以往还要火爆。
昨天加班加点做的月饼很快都被食客们一扫而光。
帝瑶心情不错，趁着节日，她还给店里每位食客都送了一碗冰酿，真是送到了食客们的心坎里。
这天帝瑶帮着传菜洗菜，一直忙到大晚上。
要不是酆都城中晚上有好玩的活动，估计帝瑶还得忙到更晚。
崔珏一早便到百味楼等帝瑶了。
要不是看在崔珏等了这么久的份上，帝瑶今日真是一点都不想动弹了。
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后帝瑶便出门了，她走到崔珏的面前，这才注意到崔珏今日有些不一样。
往常他总是穿着红袍官服，今日突然换了一个颜色，帝瑶倒有些不适应了。
“久等了吧？”帝瑶有些愧疚，明明是她要陪崔珏过节的，结果让人家等了这么久。
“没有，走吧，带你去看月亮。”
不等帝瑶问，只见崔珏先是抽出勾魂笔和腰间的卷轴。然后他拿起笔在半空中随手一画，卷轴便飘在半空中，然后渐渐变大。
“这是……”帝瑶看呆了，伸出指尖轻轻碰碰卷轴的一角，然后又缩了回去。
卷轴一直长到像家里地毯一样的大小然后停了下来。
侧面看去依然是薄薄的一层纸。
“抓稳了。”崔珏提醒了一声，然后架起帝瑶的胳膊带着她站在卷轴的面上。
脚下是软软的，虽然稳，但是会有起伏。刚踩下去的时候卷轴不会立即塌陷，而是慢慢地向下凹。
帝瑶探着头看了看地面，生怕自己从上面掉下来，便抓起崔珏的袖子。
看着下面渐渐变成蚂蚁般大小的鬼魂，帝瑶眨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崔珏：“真神奇！”
“你开心就好。”崔珏面上不免有些得意。
不过今天他们二人的运气不太好。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什么也瞧不见。
而且空中的气温有些冷，帝瑶穿得又薄，她被吹得整个人都是冰冰凉凉的。
崔珏也有些懊恼，为了补救，他控制着卷轴绕着冥界飞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云层的边缘。
“看来今天是不太巧喽。”帝瑶看崔珏因为消耗过多灵力嘴唇有些发白，她便劝崔珏放弃。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没有月亮但是有星星啊。”
帝瑶指了指天空。
崔珏顺着看过去，紧紧抿着唇。帝瑶的善解人意在他看来更凸现了自己的无能。
他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所以他有些接受不了今日的失误——虽然错并不在他。
要是此时他有神力就好了。
崔珏在心里想着。
看到帝瑶抱着胳膊，崔珏便让卷轴飞低了些，帝瑶感觉到之后朝他笑了笑，然后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让他看。
有帝瑶在旁边活跃着气氛，崔珏心里的烦躁便渐渐少了一些。
突然，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明亮了不少，两人一齐看了过去，发现挡在月亮前那厚厚的云层在顷刻间便消失了。
速度之快，两人都来不及反应。
血月又圆又透，像块巨大的玛瑙玉。
帝瑶心下一喜，激动地扯了扯崔珏的袖子。
见崔珏正低头盯着地面上的某处看得失神，帝瑶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此时他们离地面不远，依稀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象。
酆都城中心有一处灯火通明，在篝火旁密密麻麻地围了好多人，载歌载舞，共庆佳节。
别的地方倒不如酆都城热闹，不过人倒也不少。
虽然不知道崔珏在看什么，不过帝瑶倒是趁此机会仔细地欣赏着别样视角的冥界风光——不远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通往枉死城的羊肠小道上行人提灯走过时的晃动火光；围着整个冥界的蜿蜒忘川像镶嵌在地面上的玉带，正发着亮晶晶的荧光……
接着，帝瑶还看到岸边站着一个人……而那人此时也正抬头看着她。
“卫浔舟？”帝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