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意再次舒舒服服地醒来时,顾放已下朝回府,还带回一位名叫谭龙涛的下属, 说是他属意的火药坊负责人。
林意笑着应下, 又顺口问顾放要不要歇息片刻再去城南找赵立算账。顾放却摇头, 只陪她一起用了早膳, 便一同往正厅去检阅那十六名整装待发的护卫。
厅中诸人精神抖擞, 列队整齐。林意也不多话, 简明说道了一下怀疑有人杀了将军府名下一个小作坊的主人后假冒成小作坊的新主人领取将军府补贴,现在对方有七个人, 他们要过去探一探对方的底, 如果确认对方真的是杀了原主人后假冒新主人的,他们就要把这些凶恶之徒抓起来送进牢房里。
她话音一落, 十六人顿时群情激愤,个个摩拳擦掌,誓要教训这群无法无天之徒。不多时,一行人便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城南那小纺织作坊出发。
到了作坊外,林意示意众人先按兵不动, 将表演场地留给顾放, 让保镖
们若有变故再出手相助。
顾放听得连连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意还是不信我?”
林意故意别开脸不去看他,事关安危, 她可丝毫不愿让步。
那赵立几人见他们到来,原本还快步迎出,可一到门前,看见黑压压十余人立在眼前,竟脸色大变, 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把林意看得怔在原地,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逃跑,这是心虚成什么样了?
顾放反应极快,衣袖一扬,几道细微的破空声掠过,赵立几人应声倒地,连挣扎都未及。
这场面把林意唬得一愣,呆呆望着顾放,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放见她这般模样,唇角扬起,眉眼间透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意气:“如何?”
林意这才回过神,眼睛一亮,“啪啪”拍起手来:“夫君好厉害呀!”
顾放眼底笑意更深,像是终于证明了自己似的,舒畅地一挥手,命那十六人将赵立七个捆起审问。
众人动作利落,转眼便将七人绑作一排,押至跟前。一巴掌下去,赵立几人陆续转醒,见大势已去,竟连装也懒得再装,一个个眼神凶狠地瞪向林意等人。
顾放眉头一蹙,上前一步将林意挡在身后,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做了什么?”
赵立挣了挣绳子,啐道:“你们不都查清楚了?还问什么!”
林意从顾放肩后探出半张脸,“我们不知道噢,我们只是突然发现这原本应该是一家纺织作坊而非印染作坊,而且主人叫蔡同喜而不是叫赵立。”
赵立身子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懊恼,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逃得那样急。如今圆谎无门,他索性破罐破摔:“那你们想怎样?”
顾放语气平静:“把你们做的事说清楚。该怎样,自有律法决断。”
赵立冷笑:“左右不过一死,我何必多费口舌。”
林意见其余六人也和赵立一般拒不开口,正轻咳一声,想对顾放说“不如交给我试试”,她心里还装着几个现代审讯心理学的经典案例,兴许能派上用场。话未出口,却见谭龙涛已上前一步,朝顾放行礼道:“将军,此事可否交由属下处置?”
顾放先回头看向林意,目光似在询问她的想法。林意微微摇头,他便转回身颔首道:“好,交给你了。”
谭龙涛领命,带人离去。林意这才悄悄凑到顾放身边,压低声音问:“夫君,他会审讯啊?”
“军中俘虏多由他看管,审讯取讯亦是他所长。”顾放温声解释。
“原来如此。”林意点头,随即唤来剩下十六人,让他们将昨日制糖的步骤重演一遍。人多手快,不到午时便已进行到调煮糖浆一步。众人用过午饭,稍作歇息,便开始以黄泥脱色。
这一步完成后,需将糖浆静置四到六个时辰。林意本打算与顾放先行回府,次日再来察看进展,不料谭龙涛此时步履沉稳地走来,拱手禀道:“将军,夫人,属下已问出结果了。”
林意对赵立冒充作坊主人的动机颇为好奇,闻言便与顾放一同留了下来,准备听完审讯结果再走。
二人随谭龙涛走进一间临时充作审讯室的偏房。只见地上跪着个鼻青脸肿、面目模糊的人,林意一愣,正想这是谁,顾放已在她耳边低语:“是赵立。”
林意:“……”谭龙涛这哥整容技术真不错啊,这人现在的五官跟赵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谭龙涛走上前,声调平直如尺:“说清楚。”
赵立耷拉着脑袋,哑声开口:“我是豫州汝南郡土坡村人,八年前,凉州遭了十年难遇的大旱。一斗米卖到五千钱,树皮草根都啃光了,人开始吃人,路上到处是尸首。我们村里剩下的几个合计着往东逃,一路走,遇上弱的就抢、就杀,遇上强的就躲,就这么摸到了皇城根下。可城门紧闭,根本不收留流民。我们只能在郊外荒地里熬着,直到有天,遇上个姑娘。她看我们饿得不成人形,心软,把我们带回家,给了顿饭。”赵立扯了扯嘴角,似笑似嘲,“那顿饭……太好了。我们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就想天天都能这么吃。可她只帮那一回。我们一合计,就把她一家都杀了,占了屋子和存粮。”
“正好没过几天,将军府的人来,说要收这作坊,每月还发补贴……”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就顺水推舟,假装是作坊的新主人,留了下来。”
林意听得心头火起——这哪是什么恋爱脑与渣男的故事,这分明是毒蛇反咬农夫的惨剧!
谭龙涛面色未改,仍平静追问:“你杀了作坊主一家,共几人?”
“她,她爹,还有两个小学徒……”赵立木然道,“都杀了。”
“这个人渣!”林意忍无可忍,一把拽住顾放的袖子。
顾放侧首看她,眼神微询。
林意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夫君,帮我揍他!”
顾放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仍上前半步,朝谭龙涛轻咳一声:“阿涛,暂且让让。”
在谭龙涛略显错愕的注视下,顾放挽起袖口,结结实实将赵立痛揍了一顿。
顾放收手后退回林意身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理了理衣袖。谭龙涛继续审问赵立,许是被打服了,赵立此刻有问必答,再没半点隐瞒。
只是他供出的种种细节,却让林意心底发寒。不知是民生多艰磨灭了人性,还是乱世之中人如草芥,赵立言语间那种麻木的残忍,让她想起从前历史课上老师讲过的易牙烹子。
那时全班哗然,少年人总以为虎毒不食子是天经地义。老师却平静地说:“生存才是第一要义。史书里人相食三字背后,多是易子而食的无奈,但也不乏主动的恶。”她接着讲到五胡乱华时,竟有军队以人为粮,称汉人为两脚羊,孩童骨软易烹……
林意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赵立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响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那些关于饥饿、抢夺、杀戮的叙述,此刻都化作了具体而狰狞的画面,压得她喘不过气。
顾放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侧身一步,轻轻挡在她与赵立之间,对谭龙涛颔首道:“你先问着。”便牵起林意的手,带她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走出临时审讯室,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身上,林意心头的阴霾总算被驱散了几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随之舒缓些许。
顾放一直在留意她的神色,见状轻声问道:“小意,好些了吗?”
“不太好。”林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能那样做。”
顾放没有多言,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若是想不通,便先不想了。我们回家,可好?”
林意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朝外走。
回程路上,她一反常态地安静。顾放心中担忧,正欲开口,却听她忽然出声:“夫君,你有没有觉得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顾放缓下步子,侧首看她:“嗯?”
林意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如果把视线放大来看,我们生活在一个宇宙里,宇宙中有无数颗星球,这些星球组成了许多星系,我们现在生活的星球属于银河系里的太阳系。而太阳系里的星球又分为类地行星,巨行星和远日行星。而适合我们人类生存的,必须是类地行星。但并非只要是类地行星就能产生生命。适合的恒星系统,稳定的恒星,位于宜居带的行星,不能太热,不能太冷,必须要有水的存在。这些条件缺一不可,很遗憾,能同时有这些条件的行星非常非常少。”
顾放静静听着,虽有些词句陌生,却并未打断。
林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复制分子的出现,还不能算是生命。得一直到原核生物的出现,这颗星球才真正产生了生命。而这颗星球上最开始出现的生命是草履虫。也就是我们平时在池塘的一些腐败植物里看到的一种小虫子。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最开始那个细胞分裂分化出来的,也就是说,从最简单的草履虫到我们人,是经历过无数的巧合到必然才有了我们人类。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顾放凝视着她眼中微微闪动的光,心中某处忽然被轻轻触动。他沉默片刻,低声问:“所以小意是觉得那些随意剥夺他人性命的人,是在毁掉这样的奇迹?你不喜欢看到有人被杀,是吗?”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不小心穿越到古代的宝宝们,请一定祈祷你们降落朝代是唐,宋和明的前中期。这三个朝代可以说是普通人活的不那么辛苦的时期(当然,该有的天灾人祸依然一个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