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气氛凝滞, 廖村长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分毫。正暗自思量是否要跪求贵人宽宥时,林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温和如初:“是我刚刚一次性说太多了吗?不好意思, 我慢慢的, 一个个的问可以吗?”
廖添这才如梦初醒, 涨红着脸扑通跪下, 连连叩首:“对不住、对不住!贵人饶命, 草民不是存心的……”
林意侧身避开他的跪拜,轻叹一声, 示意小李上前将人扶起。她语气愈发和缓:“我没有怪你, 我刚刚是在想是不是我突然问的问题太多了而已。我们来到这只是想看看你们是怎么养鸡的,并没有别的想法。”
廖添在她的安抚下略略定神。小李见状, 忙帮着劝解:“廖兄你放一百个心!我随将军府采买也不是头一回了,怎会带人来害乡亲?再说了,你便不信我,也该信顾将军,咱们将军在百姓中的名声, 你总该听过罢?”
许是顾大将军四字确有千钧之重, 又或是小李这熟人的朴实言语终究起了作用, 廖添终于渐渐稳住心神,结结巴巴道:“草民……草民失礼了。”
林意轻轻摇头:“那我现在可以问你了吗?”
廖添手指仍有些发颤, 却强自镇定道:“贵人请问。”
“好。”林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给鸡吃什么?”
“就……放它们自己出去找食。”廖添咽了口唾沫,“有时候家里磨完稻谷, 就给点糠麸
林意道:“那你家一般多少天磨一次稻谷呢?”
廖添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十……十来天一回。”
林意又道:“你有没有注意过鸡有没有生病的迹象?或者说你感觉鸡不太正常,不太对劲的迹象?”
这回廖添沉默得更久些,半晌才道:“以前……有过鸡长疙瘩、掉毛。”
林意追问:“会很经常有这种情况吗?”
廖添摇摇头:“没……没留意。”
林意又问道:“那你注意到的那些长痘,掉毛的鸡,你有处理吗?”
“捡回来,在屋里角落围块地关着。”廖添老实道,“还活过好些日子呢。”
林意继续问:“那你觉得,养鸡简单吗?它们会不会很容易死?”
廖添道:“挺简单的,但是确实容易死,前年我们村就发过一次鸡瘟,那时候我们把全村的鸡都杀了。”
林意点了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样,你家的鸡大概多少天下一个鸡蛋?”
廖添眉头紧锁,苦思良久,才窘迫道:“我……我没分哪只鸡下、哪只鸡不下……”
林意微微一顿,换了个问法:“那你们家的鸡一年大概会下多少个鸡蛋呢?”
这回廖添答得毫不犹豫:“去年五十三个,前年因着鸡瘟,只收了二十二个。”
林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记得这么清楚?”
廖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鸡蛋能卖钱哩……自然记得牢。”
林意一直轻叩膝头的手指倏地停住,能卖钱,所以记得牢。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再抬起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轻声道:“好吧,我问完了,谢谢你的慷慨回答,你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你家的鸡吗?”
廖添连连点头哈腰:“当然、当然!它们这会儿正在村里逛呢,我这就去抓,”
林意摇摇头,“不用,我们走几步路就看到了,你带我们走就是了,遇到你家的鸡就指给我们看。”
廖添忙应下,引着他们在土房周遭慢慢转悠。不多时,果然遇见好些散养的鸡,其中有几只左爪系着破麻布的便是廖添家的。林意稍稍走近几步,那些鸡顿时警惕地昂起头,扑棱着翅膀退开些许。她停住脚,就站在那儿细细打量。
廖添的鸡已经瘦伶伶的,羽毛蓬乱无光,爪细如柴。可旁边别家农户的鸡,竟比这还要糟糕,有的毛秃了大半,露出青白的皮肉。有的眼周糊着黄浊的分泌物。更有甚者,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栽倒在地。
晚秋的风吹过空旷的村道,扬起细细的尘土。那些鸡在寒风里瑟缩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咕咕”声,更像是呻吟。
看完廖添家的鸡,林意一行人便与他道别,又在村长的引领下走访了车头村其他养鸡的农户。她将方才的问题一一耐心重问,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鸡是散养的,喂的是糠麸剩菜,病了不知如何治,死了便是命数,至于产蛋,全看天意。
待将车头村的养鸡情形大致摸清,日头已近中天。他们索性付了银钱,请村长妻子做一锅便饭。因着顾放出手阔绰,村长妻子又急急忙忙去村里有鸡的人家买来三只鸡,宰杀烹煮,端上桌时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午后,他们又去了毗邻的益田村,如法走访一遍,待诸事毕,方才启程返城。马车摇摇晃晃行
驶在归途上,林意靠着顾放,忍不住轻声抱怨:“今天见得村民都太拘谨了,好像生怕我们一个不高兴就会砍了他们头一样。好在小李每月跟他们收购物资,他们都认识小李,就是每一个人都要小李去解释一遍才不发抖真的太离谱了。”
顾放闻言,悠悠瞥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并未说错。”
嗯?林意挑眉看向他,心下暗忖:这人该不会是被今日村民那副“将军定会杀人”的态度给气着了吧?换作是她,恐怕也要糟心。
顾放瞧见她脸上神色,唇角微勾,将身子放松,向后靠在厢壁,闭目养神道:“大乾律法虽明文禁止世家贵族擅杀平民,然则实际却非如此。世家之人即便杀人,往往亦可减罪脱罪。那些村民怕的并非你我,而是世家贵族这四字。”
林意听罢,亦轻叹一声,抱臂靠向另一侧厢壁,蹙眉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佛说众生平等,但是实际上根本没做到平等。今天一早那个廖村长,头发都花白了,脸上也很多皱纹,年纪应该很大了吧。但是见到我们还要点头哈腰的,带个路都要一直躬着身体,我看着都替他累。但是你跟他说不用这样吧,他也没真的直起腰来,最多就是一开始是90°躬,后来变成60°躬而已。”
顾放虽未全然听懂“九十度”“六十度”之说,但联系前后,也明白了她所指,不由为这般奇妙的形容莞尔。他睁开眼,温声解释:“廖村长年纪应不算大,约莫四十上下。他身为一村之长,唯有谨小慎微,方能保全自身与阖村性命。因着确有世家贵族,乃至从前某些帝王曾下令屠村。能当上村长的,首要便是为全村考量。他不肯直腰,实非他之过。”
林意先是小声辩解了一句:“我不是在怪他,是看着心里怪难受的,包括之后那些村民也是。”她顿了顿,又好奇道:“夫君为什么说廖村长年纪不算大?”
顾放微微偏头看她,反问道:“小意以为他多大岁数?”
林意歪头想了想,不太确定:“起码有六七十了吧。”
顾放轻轻一笑,随即直起身,抬手拨开车帘,朝外唤了一声:“小李。”
小李闻声快步走近,隔着帘子朗声道:“将军有何吩咐?”
“你可知车头村廖村长年岁几何?”顾放问道。
小李沉吟片刻:“回将军,他今年应是三十八岁。”
顾放颔首,示意无事,小李这才退开。他放下车帘,转回身望向林意,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小意可听清了?”
林意满脸难以置信,却不得不点头认下这现实,犹自不甘:“可他怎么看起来这么老,是他格外显老吗?明明见到的今天其他村民都没他那么夸张。”
顾放语气平淡:“寻常百姓,四十岁上下便是那般模样了。你觉得其他村民没他那般夸张,是因今日你所见的,多半是二十出头的青壮。”
天,今天见到的那些村民她感觉一个两个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结果他们才二十出头?可是顾放刚刚就很精准的猜到了廖村长的年龄范围,让她不得不信……该说不说还是封建社会压迫人,让人年纪轻轻就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顾放似乎不愿在此沉重话题上多言,转而问道:“小意今日走访下来,于养鸡一事,可看出什么关窍了?”
林意立时被引开了思绪,蹙眉细想许久,才掰着手指一一数来:“有点多,首先鸡营养不够,其次鸡有没有生病是不知道的,再者没有给鸡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最后在面临天敌侵害时没有足够的有效手段去防御。”
顾放眉头亦随之蹙起:“那小意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林意抱臂托腮,神色认真:“要是我的话,应该是先改良鸡的品种吧。”
“鸡种亦可改良?”顾放身体微微前倾,眸中透出兴味。
“当然可以。”林意语气笃定,“性状是遗传的。就好比我们人有的是单眼皮有的是双眼皮,如果单眼皮的人一直和单眼皮的人成亲生孩子,那孩子一定会是单眼皮。如果双眼皮和双眼皮的人成亲生子,会有很小的概率孩子是单眼皮。如果这个家庭每一代双眼皮都找双眼皮生孩子,几代以后出生的孩子只能是双眼皮。所以当我们找很容易长肉的鸡跟很容易生蛋的鸡一直□□,就容易产出又容易长肉又容易生蛋的鸡,同理若是有某种鸡的疾病很容易导致鸡的死亡,却有些鸡能在这种疾病的威胁下活下来,把活下来的鸡互相□□,几代之后的小鸡会对这种疾病有较高的抗性。”
顾放目光骤然一亮,坐直身子,沉吟道:“记得小意曾言,稻谷亦可依类似之法,培育出高产之种。如此说来,人畜草木,竟皆可循此理而为?”
林意没料到他举一反三至此,怔了怔,随即歪倒在他肩头笑起来:“没错,虽然动物和植物的培育方法不一样,但原理都是一样的,性状遗传有一定的规律性,我们找到规律便可以合理利用性状遗传这个特征去得到我们想要的品种。”
顾放难得显出几分急切:“既然此法可行,那战马亦可如此培育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