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朝生很久没做过梦了。
这一次他陷入沉睡,熟悉的感觉来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师姐。
那是一个陈旧的木台,台上白布飞扬,无数符文扭曲着像是要飞出来。审判罪犯的木桩上鲜血淋漓,沉重的锁链扣住了少女的手,粘稠的水从她泛黑的手指尖滴落下来。
红衣少女垂着头,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凌乱的衣裙下,竟是一条青色的鱼尾,鳞片渗出血色,浸湿下面堆积的木柴。
周围围着一群看不清长相、举着火把的人,天边正好飞来一只麻雀,人们将火把扔向木台。
不要!!!
月朝生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火把砸在少女身上,点燃了木柴,也点燃了少女的红衣。
女子手上青筋暴起,显露出青色鱼鳞,突然抬头,直直看向他这个方向。
充斥着痛苦、绝望,像是死寂的深潭,又像是濒死的鸟。
带着对世界的绝望,沉沉地死去……
月朝生蓦地惊醒,急促地呼吸着,梦境中的大火和少女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
直到日光落在他布满冷汗的额上,才感受到些许暖意。
他想,他得去见师姐。
这边的江映棠听张六讲述一番,才知道张六的弟弟张七也在前几日失踪。
因为取消了出海,所以张六要去几里路远的云起镇干木工活儿,张七平时就自己一人上下学。
那日张六从镇上回来做好饭后也不见弟弟回来,于是便去学堂问孔夫子,孔夫子告诉他张七早就回去了,张六便沿着回学堂的路又找了一遍。
最后甚至连整个渔村都找了几遍,也没见到弟弟的人影。
连续几日都是如此,
张六不得不相信,弟弟真的被海妖给抓走了。
“俺听别人说,海妖捉了人后不会第一时间吸收精元,得找到下一个猎物后才会吸食人的精元。”
“狗屁歪理!”戚如微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
“俺想请将姑娘救救俺弟弟,实在不行,也将弟弟的尸骨带回来,让他落叶归根呜......”张六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好,我尽力。”
江映棠答应了。
张六激动地要带她去找孔夫子,嘱咐妹妹在家做饭待会儿好招待江映棠,被江映棠婉拒了。
先不说身为修士的江映棠不需要进食,从小渔村环境、人们的穿着来看,生活定然是十分艰苦的,江映棠不愿他们将口粮浪费在自己身上。
渔村的路是石子路,七拐八绕穿过渔村,要经过一段杂草丛生的小路才能到达学堂。
学堂十分简陋,是用瓦片木头建成的。
还未靠近,便已听到了书声琅琅。
学堂里,青年身着洗的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板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书卷,低沉的声音缓缓念道:“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田。”
“税重多贫户,”
“农饥足旱田。”
稚童们跟着再朗读一遍。
张六站在院子里,不愿打扰他上课,只低声跟江映棠道:“那便是孔夫子,我们先在外面等会儿吧。”
学堂里的夫子却看到这边,给学生们布置了任务后,主动走了出来。
孔夫子生得眉目疏朗,身姿清隽,自带一股书卷味儿。他走过来,跟张六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到江映棠身上,对她轻轻颔首。
张六介绍了江映棠。
青年含笑,温文尔雅:“在下姓孔,名明止,江姑娘可唤我孔明止。”
张六道明了来意,孔明止欣然答应了,他道:“稍等片刻,待这堂课结束后在下便帮你看。”
他的态度温和有礼,让人好感倍增。
江映棠他们被带到另一边的石桌下,没等多久,学堂便下课了。
孔明止也来到石桌下,他接过江映棠递来的古书,看到字的时候讶异道:“这......竟是云起镇更迭统一前的文字,失传百年已久的古文。”
张六有些紧张:“那孔夫子能不能将它翻译出来?”
孔明止略一沉吟后,颔首,“在下之前正好接触过这类文字,应该是可以的。”
“太好了,多谢孔夫子!”张六觉得弟弟有救了。
戚如微也松了口气。
江映棠盯着孔明止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夫子夫子,阿离来了!”
有个小孩蹦蹦跳跳跑过来,指了指一边。
阿离?!
江映棠眉心一跳,转眸看向那个方向,戚如微也同样如此。
那边站着位粉衣少女,生得沉鱼落雁,有着皎若秋月之姿,一双剪水秋瞳,沾着水雾般,迷离且令人沉醉。她仅仅站在那儿,便使得破败的院子蓬荜生辉。
她手挽着一个食盒,弯着唇,笑着摸摸围住她的孩子们的头,抬眸见到这边的几人都在盯着她,她笑容僵了僵,面色有些发白,不自在地垂下眸。
孔明止立马起身走过去,接过她的食盒,低头轻声给她说了句什么,扶着少女的手,与孩子们一道过来了。
孔明止介绍她:“这是阿梨,我的未婚妻。”
说到未婚妻时,少女颊上飞起红霞,羞涩地垂下了眼。
江映棠看到戚如微又在出神。
“哪个离?”
孔明止一愣,没想到江映棠会这么问。
“我知道!”有个瘦小的男孩举手,睁着清澈的眼睛,一板一眼道,“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梨,夫子教过我们!”
江映棠与其他人都忍俊不禁,少女阿梨浅浅一笑,露出两颗小梨涡。
“阿梨姐姐今天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呀?”另一个小女孩望着食盒垂涎欲滴。
阿梨颊边的梨涡更深,她打开了食盒,将准备好的小点心分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欢呼雀跃,很有眼力见地散开走远了。
张六发现了一些端倪,“孔夫子,阿梨姑娘是不是不会......”
阿梨轻轻点了点头,孔明止落在少女身上的眸光温柔,“是,阿梨不会说话,”
这么美丽的女子竟然是个哑女。
张六觉得惋惜。
孔明止又道:“六子、江姑娘,此书需给在下两日时间,才能翻译出。”
江映棠点头,“麻烦孔夫子了。”她随后起身,“那就不打扰孔夫子了,告辞。”
孔明止回了一礼,语气沉重:“还希望江姑娘能帮小我们快找到失踪的小七。”
提到张七,江映棠看到阿梨雾蒙蒙眼里的担忧,以及一闪而过的哀伤。
刚出了学堂,江映棠的衣袖就被人扯住,她低下头,就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是那个举手的小男孩。
他约莫六七岁左右,将手中的点心举起递给她,“仙女姐姐,送给你!”
可能张小妹与他形成的强烈对比,江映棠颇有些受宠若惊,终于遇到个不怕她的孩子了。
江映棠扯出笑,可却有些不自然,语气生硬道:“谢谢,不用,你吃吧。”
她这行为逗乐了戚如微,张六也回过头笑道:“江姑娘,他是喜欢你才会送给你的,一块点心而已,你就收下吧!”
江映棠看着固执举着手的小男孩,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
小男孩眼睛盯着她,仿佛她不吃他就不会走。
江映棠无奈,当着小孩的面咬了一口。
小男孩见状,眉开眼笑,然后说:“仙女姐姐再见!”
说完转身跑进了学堂。
入口是甘甜的味道,江映棠第一感觉是挺好吃的,然后就是眉头一蹙。
戚如微留意到她的反应,“怎么,有问题?”
江映棠细细回味后,又咬了一口,“总觉得这味道有点奇怪。”
但又说不上奇怪的点在哪里。
张六道:“还不知道孔夫子多了个未婚妻,上次见他还一个人哩。”
“上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半年前,小七刚入学的时候吧,当时将小七送到学堂,正巧碰上下雨,便与孔夫子聊了一会儿。俺这才知道孔夫子原来是个孤儿,生在云起镇,幸好被云起镇学堂的老夫子收留,自幼就在云起镇的学堂当杂役,刻苦学习,学成归来竟是到了俺们这偏僻的小渔村教村里孩子上学。”
张六感叹道:“就连修缮学堂的钱大部分都是孔夫子出的,这一教就是五年,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很感激孔夫子。也有村里的人特意请云起镇上的媒婆做媒,想给孔夫子安排一门好亲事,可尽数被孔夫子婉拒了。”
“如今孔夫子找到了归宿,虽阿梨姑娘不能开口说话,但俺能看出,她人也是极好的,与孔夫子真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俺真的为孔夫子感到高兴!”
江映棠听着,若有所思。
这小渔村,或者说一个贫穷人家不可能生出那样柔美的女子,阿梨又不是修士,出现在这里还是有点奇怪的。
告别了张六,本来准备去立山的,江映棠想了想,又回到了云起镇。
戚如微默默回到了神识海。
来到衙门,因为是修士的身份,江映棠很轻松就去到了失踪的人员名单。
上面罗列的名字共有三十几个,数量不算少。失踪的有平民也有乡绅,有男有女,年龄六岁到二十不等,唯一相同的点可能就是他们都是无自保能力的凡人。
且上面没有张七的名字,可想而知,失踪的肯定远不止这三十几个。
“是天仙门的江映棠江仙子吗?”
江映棠抬头,那人便惊喜道:“是她是她!光这双眼睛,肯定不会认错的。”
江映棠:“......你们是青阳门的?”
面前这一男一女身着青色交领、墨绿色衣袍,腰上佩戴翠绿玉佩,上面刻有一个“青”字。
“对对对,我叫柳柳,他叫林扬
,我们是青阳门弟子!”柳柳激动得手舞足蹈,还将手放在嘴边,对林扬道,“哈哈,师兄我没说错吧,江师姐肯定能认出我们来!终于见到天才丹师江映棠本尊了!”
“你说我们等会儿问她讨点什么丹药好,回元丹还是速回丹?”
江映棠:“......”还能再小声一点吗,她听得到。
林扬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捂住师妹喋喋不休的嘴,立马道歉:“江仙子,不好意思,师妹患有癫痫,时不时就这样,让您见笑了!”
柳柳眼睛瞪大,好啊这个臭师兄,居然在江师姐面前这么抹黑她!
“不要听我师兄瞎说啊,江师姐!”
她当即一个符箓打过去,林扬反应极快地收手躲开,柳柳顾不得他,冲到江映棠面前,星星眼道:“江师姐,要不要一起?留个铃听?!”
江映棠被逼得后退一步,正好抵住墙,面对如此热情的柳柳,她只能:“......好。”
改变前世轨迹的后果,好像就是认识了更多不一样的人,这让江映棠内心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于是三人加了铃听,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与柳柳两人交换了消息。
柳柳他们也才到两日,将云起镇逛了个遍。
“我还买了好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江师姐你要不要看?算了,我直接送你几个吧!”
江映棠:“......不了谢谢。”
林扬叹了口气,用符箓贴住柳柳的嘴,道:“江仙子,实不相瞒。我们在逛云起镇时发现了黑市的存在,那个地方售卖的除了各类武器法宝,还有......”
他停顿了下,满眼的复杂,“海妖的器官。”
作者有话说:“税多重贫户,农饥足旱田。”出自白居易的《别州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