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落在罗刹海上,波光粼粼,傍晚的世界被染成了暖橘色。
江映棠还没从月朝生的话中反应过来。
他怎么知道她对堇棠花过敏?
宋子彦下意识去看江映棠,红衣少女白皙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还在往其他地方扩散。
怎么会这样?在他的印象里,江映棠不应该对堇棠花过敏才对......
“棠儿,我不知道......”
江映棠脸开始发痒发烫,她忍住想挠的欲望,讽刺道:“你若是知道那才奇了怪。”她反手抓住月朝生的手,“师弟我们走。”
月朝生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宋子彦,转身跟着江映棠要离开。
“棠儿,究竟怎样做你才能不生我的气?”宋子彦死死盯住两人交握的手,怒火以燎原之势在心中蔓延,他强力压下想拔剑的欲.望,咬牙切齿的语气却暴露了他。
他这次难得清醒,知道自己若是贸然出手会使得江映棠更讨厌他。宋子彦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映棠多出来的这个师弟给了他极大的危机感。
月朝生抿起唇角,看着少女原来师姐是与宋师兄在闹别扭吗?
江映棠头也不回,“你离我远点我就开心了。”
宋子彦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海风卷起地上的堇棠花,花瓣拍在他气得微微扭曲的脸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他拳头握紧。
棠儿竟是这般厌恶他......
回想起幼时两人的相处,宋子彦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要是他助棠儿杀死六阶海妖完成宗门任务,棠儿会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呢?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傀儡娃娃,指尖点在它的额心,傀儡术施进去的那一刻,傀儡娃娃瞬间长大,化形另一个“宋子彦”。
“去,探查六阶海妖的下落。”
江映棠发现自己对堇棠花花粉过敏,还是在她七岁时。
小映棠发现那个在南浔门救了他的小小少年似乎不怎么愿意搭理她。眉眼俊朗的小少年拜入天仙门后,每日雷打不动的去练剑峰的瀑布下练剑,小映棠也每日坚持去练剑峰看他练剑。
那青衣小少年挥出手上的剑,剑气堪堪震起地上的落叶,剑尖刺入木桩三分,小宋子彦满头大汗,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这段招式他已经练了第五百九十遍了,依旧没能领悟通其中的剑意。
忽然察觉到什么,小宋子彦偏头看去,树后的小姑娘探出的头又极快的缩了回去。
小宋子彦小古板的脸端起,又是她。
在南浔门老是偷看他,当他被送进天仙门时,也是她第一个来打招呼。她总是跟着自己,小宋子彦觉得她有点烦。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慢吞吞从树后走出来,神情别扭,下巴微扬:“我可没有在偷看你练剑,我只是路过。”
小宋子彦皱起了脸,他不喜欢撒谎的人,而且对于眼前的女孩子他并没有多少好感,“那你走吧。”
在这里只会打扰他练剑。
小姑娘怀里多出来一个丹炉,抬起下巴,“你练你的,我炼我的,我们互不影响。”说罢,她来到另一边小石堆处,放下丹炉。
一边装模作样地掀开丹炉,一边偷偷打量他。
小宋子彦眉头皱得更紧,离开南浔门前父亲曾交代过让他低调行事,万不能得罪掌门长老一派人。
她是掌门之女,更不能得罪。
于是小宋子彦强行忽略那道视线,继续练剑,重复着刚才的剑招。
“不对!”
他的剑还没挥出就被小姑娘脆生生地打断。
刚凝聚的灵力霎时消散,小宋子
彦猛地摔在地上。
“诶,宋子彦你没事吧?”
小姑娘哒哒哒地跑过来。
小宋子彦顿觉难堪,打开她想要搀扶自己的手,爬起来道:“你不知道别人练剑的时候不能打断吗?”
小姑娘眼睛乌黑,瞪圆时眼尾微微上挑,纯稚又明媚。她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父亲师兄练剑时我也会打断他们,可他们并没有摔跤。”
小映棠思忖了一下,“父亲曾说过,只有学艺不精、对剑术不能完全掌握者,才会受到影响。”
小宋子彦心口一梗,面色涨红。他认为她是在嘲笑他,当即臭着脸道:“要不是你打断我,我才不会摔跤!”
小映棠摇摇头,一脸认真:“可是你出剑的招式不对,出招的时候并没有将灵气完全运用到剑上,这样的剑是没有灵魂的,没有发挥出这套功法的......”
“你这么能说,那你来啊!”这句话小宋子彦近乎是吼出来的。
小姑娘一怔,他以为她是怕了,心中堵着的气稍微顺了点,他知道掌门之女自幼只修行炼丹之术,对剑道根本一窍不通。
“不会就不要在那里装作很懂的样子。”
小映棠抿唇沉默了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向他摊开白嫩的手,“把剑给我。”
小宋子彦不由升起看她笑话的心,将剑给了她,边道:“要是摔倒了可不要哭鼻子。”
小姑娘眉眼倔强,瞪他,“那你瞧好了!”
她握住剑的那一刻,气势登时一变。后退几步蓄足力,接着猛地冲刺到大石头上,足尖点地,腾空而起。
周围的灵气以她为中心,疯狂涌入她小小的身体,再转化为强大的灵力,徒然掀起地上的落叶。
漫天飞舞的落叶中,他只看到了一双微挑的凤眸,坚定地将剑往前刺去,本是普通的剑,在她手里就像是神兵利器,带着凌厉的剑意。
她举手投足,这一招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无影功法第七式,破!”
练剑的木桩瞬间断成两半。
小宋子彦一怔,她居然......
下一瞬,他的瞳孔蓦地放大。
木桩后的那棵树轰然倒地,紧随着的是临近的几棵大树,齐齐倒地,尘土飞扬。
她的剑意竟然强大到这个地步,挥出的剑气拦腰斩断了几人手拉手才能围住的几棵古树!
小映棠挽了个剑花,只觉得神清气爽,她眉开眼笑,嘀咕了句:“真不懂父亲为什么说剑道难,这不挺简单的嘛!”
小宋子彦满眼复杂,走过去从她手中夺了剑,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小映棠马上追了过去。
“喂,我刚才的剑术不错吧?无影功法很简单的,它的精髓就在于对灵力的熟练掌握,而且握剑的姿势一定要对......”
“够了。”
小宋子彦转身推了她一把,措不及防的小映棠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冷漠地盯着她:“你太吵了。”
就跟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叫。
“你......不喜欢我话多吗?”小映棠眼底划过一丝受伤。
小宋子彦觉得今天就得把话跟她说清楚,要不然她肯定会一直缠着他,父亲给的任务也没办法完成。
“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不喜欢话多,而是不喜欢你!”小宋子彦的声音冷淡,“你不要一直缠着我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女孩子,明明会剑术还要装作不会的样子,特意在我面前威风一把,你在显摆什么?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她指导他的一番话和刚才的剑术,都让小宋子彦以为她本来就会剑法,故意在他面前显摆。
小映棠脸蛋雪白,她不明白自己的一片好心在他嘴里变成了那样,她顿觉难堪,眼睛涩涩的。
她嘴唇嗫嚅着:“我......没有......”
她没有骗他,她确实是第一次握剑。
小映棠想解释,她可能是自己一直看别人练剑看会的。
但小宋子彦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他转身大步离开。
小映棠刚想叫他,气血猛地涌上头部,耳边一阵嗡鸣。
她张了张唇,眼前出现了重影,最后慢慢变成了黑色色块,再然后失去了知觉。
小映棠醒来后父亲给了她清心丹,她这才知道自己仙骨有缺陷,不能握剑。
父亲江寄说:“不是让你不要握剑吗?幸亏有子彦,他将你送了回来,否则你性命堪忧。”
小映棠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将这个缺陷说那么严重,她听到是宋子彦送她回来的,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她十分欣喜,觉得小宋子彦只是口是心非。
可休养的时候也没有不见宋子彦来看她,小映棠心里憋着问题,便去找他。
在经过书亭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小宋子彦与长老在说着什么。
小映棠下意识躲在柱子后面,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说什么宋子彦修炼傀儡术太久,伤到了根骨,对于灵气的运用即使再努力也不能达到得心应手的程度。不过幸亏年龄小,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只不过需要北域龙湖青蛇的头角,制作出凝露丸才能修复他的根骨。
两人结束谈话,待长老走后,小姑娘偷偷看了眼在望着远方出神的小宋子彦。
她走过去,小宋子彦看到了她,眉间染上不耐,隐隐的厌恶之意。
小映棠眨眨眼,虽不明白但还是想向他道谢,“那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其实你并不讨厌我,对吧?”
她期待的看着小宋子彦,小少年却皱巴脸:“你记错了,不是我。”
他说:“那日我说的话也是真的,离我远一点。”
看着小宋子彦一如那日远去的背影,小映棠黑亮的眸子黯淡下来,拢上层水光。
她安慰自己,宋子彦说的肯定是骗她的,可能她真的有点烦,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
那日瀑布边只有她与他,且那里很少会有人来。若不是他,还会是谁救了她?
小映棠回到房间,迎面飞腾过来一团黑影。
“啾啾。”
小乌鸦并没有得到小姑娘往常欢喜的回应,它瞧见小姑娘如霜打的茄子般没精打采地进了屋,
“小黑。我好像被他讨厌了。”小映棠心情沮丧。
小乌鸦安慰地蹭了蹭她白嫩的脸颊,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小姑娘独自出神了会儿,突然站起身,做了个决定:“我要去北域龙湖。”
小乌鸦焦急地叫了声,小映棠摸了摸它的脑袋,柔声道:“别担心小黑,我会剑术丹术,还有那么多法器,一条青蛇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
她要去北域龙湖,给宋子彦取到青蛇头角,将凝露丸炼给他。
这样的话,他应该就不会讨厌自己了吧?
于是小映棠偷偷地,也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出了天仙门,去往遥远的北域。
发现小黑跟着自己,小映棠无可奈何,因为小黑怎么也赶不走,索性让它跟在自己身边,留心保护着它。
可没想到,最后竟是小黑保护了她。
小映棠没有实战经验,全凭悟性与小黑的配合,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凶兽,奇异草怪。
尤其是靠近北域,千奇百怪的植物,稍不注意就要中招,小映棠倒是认识了很多不同功效的植物。
而北域龙湖的青蛇,竟是三阶凶兽。
小映棠与它战斗了一天一夜,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杀死了三阶青蛇。
她成了凡人的模样浑身是血躺在芳草鲜美的地上,喘着气,看了眼身旁伤痕累累的小黑,轻轻用手指勾住它的翅膀。
“小黑,我们真棒!”
“啾啾~”
一人一鸟虽浑身是伤,但眼睛是亮闪闪的,犹如日光下粼粼的湖水。
龙湖青蛇守护的是开在
湖底的堇棠花。
小映棠第一眼见到颜色艳丽的棠花时,便由衷地喜欢上了它。
她曾在书里看到过,这是堇棠花——在湖水里也能生存的棠花。
她在水中采下唯一三朵堇棠花,小心用盒子包了起来,准备拿回去送给小少年。
来的路程艰难,回去的时候顺风轻松而归。
炼丹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难事,于是根据古书,小映棠炼制出了凝露丸。
她第一时间就去找宋子彦。
这些天没见小映棠,突然见到小姑娘的小宋子彦怔了怔,随后他看到小姑娘举起双手。
盒子上放着三朵娇艳欲滴的棠花,鲜红艳丽,芳香宜人。
小映棠傲娇道:“送给你,你别讨厌我了。”
小宋子彦丝毫不觉得可爱,因为她突然失踪,掌门曾来问过他。
知晓小映棠失踪后,这些天他一直心不在焉,老是走神。
“你消失的这几天,就去摘了几朵花?”
小映棠没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愤怒,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睛,心想说实话父亲肯定饶不了她,这个借口就很好。
于是她点点头:“对。”又期待地问,“我见棠花开得很美丽,便想着送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只见眼前的小少年眉目阴沉得厉害,冷冷道:“不喜欢,我只希望你离我远点,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小映棠一慌,顾不得多想,忙抓住他的衣袖。
小少年毫不迟疑直接甩开了她。
手中的盒子被打落,失去灵力的小映棠往后栽去,红艳艳的花朵与沉重的箱子一同向她砸来。
她痛呼一声。
听到身后的动静,小宋子彦本不予理会,转念一想,他还是回头看去。
见小姑娘摔倒,小宋子彦心里挣扎一番,终是走了过去。
小姑娘被他拉了起来,他这才见到棠花下藏着的丹药,如今孤零零落在地上。
小宋子彦只觉得有些眼熟,“这是什么?”
小映棠一点也没同他计较,反而很高兴他能理自己。她不顾面颊的发痒与身上的疼痛,将地上的丹药捡起,递给了他,“我听见长老和你说的了,便去了龙湖取了青蛇头角炼制出了凝聚丸,送给你,你不要讨厌我了好不好?”
小宋子彦盯着她擦破手心上,沾了灰尘的丹药,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想着他对她的误会,小宋子彦难得脸热,“谢谢”两个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映棠眼睛越来越亮,终于露出了笑。
回去后半夜,她满脸起了红疹子,又痒又热。不光是脸上,甚至手上身上都有,密密麻麻一大片。
痒的睡不着。
小映棠很难受,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只觉得自己可能得了重病。
她给父亲和宋子彦发消息,都没人回她,师兄去了遥远的混沌之地,更帮不上忙。
她默默流着泪,淌过挠破的伤口处,火辣辣的疼。
一直到了第二天。
“啾啾。”
消失一晚上的小乌鸦摘了很多荨麻仙草,那是退红治过敏的药。
小映棠不认识这种草,她哽咽着问:“小黑,我是不是没救了。”
小乌鸦摇摇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背,再踩了踩荨麻仙草。
小映棠沉浸在伤心绝望中,根本没心情搭理它。此刻身为凡人的她又累又困,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清凉的软乎乎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小映棠觉得很舒服,可没一会儿脸上刺刺的疼,她难受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中,有一道模糊的看不清脸的人影,在她手上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只记得那人头发很长,扫到她的手臂,凉凉的,就像水流滑过,给人一种舒适安心的感觉。
“师姐,师姐?”
江映棠回神,少年黑亮的眼眸含着担忧地看着自己。
手背上刺刺的疼痛让她垂眸,在看到上面那团黑乎乎的药草时,她黛眉微微一蹙。
“是我弄疼了师姐吗?”月朝生问。
江映棠摇头,脸上的灼热伴随着痒袭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挠,忽然手被人攥住。
“师姐不要抓,抓破了会留印。”
江映棠羽睫一颤,抬起眼睛,与少年目光相触,他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澄澈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咚咚——她听到了谁的心脏快速跳动了两下,声如擂鼓。
仿佛世界暂停,鼻尖是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气息。
江映棠看到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上红晕,她眼神飘忽了瞬,轻咳一声,“我知道了。”
月朝生蓦地惊醒,忙不迭松开了手,“抱歉师姐......”
“......那个,这是擦脸上的药草。”他别开眼,将手心的那团黑乎乎的药草递到她眼前。
江映棠手指触碰到那团软乎乎的,冰凉的药草,心中一动,问:“是小黑告诉你的吗?”
她对堇棠花过敏这件事。
月朝生一愣,黑玉般的眸底闪过一抹心虚。正要开口,却被清脆的铃声打断:
“叮铃~”
铃听响起,江映棠将药草快速糊在脸上,边打开了铃听。
月朝生见到她越变越严肃的神情,心不由跟着提了起来,
江映棠忽地站起,手中轻舟浮现。
“云起镇那边出了乱子,柳柳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