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对我三番五次阻挠,是想与鲛人一族为敌吗？”
罗刹海边，蒙着面纱的女人睨了眼身旁的黑衣兜帽青年。
“自然不是，我是来助你的,扶云。”
女人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黑市的海妖是你动的手脚。”
兜帽青年轻笑道:“那群懦弱的海妖对你而言用处并不大，你也看到了我手上有你需要的东西。”
“与我合作,我会帮你达成你的心愿。”
女人眯了眯眼，“你想要什么？”
若是想要那东西，她是不可能同意的，哪怕与面前此人为敌。
兜帽青年缓缓念出一个名字,嗓音缱绻:
“江映棠。”
海神庙。
一个“破”字，威力无边。
破去所有伪装，破去身上的枷锁桎梏。
所有人都变回了他们原本的模样，露出了本来面目。
面前的黑衣人衣服崩成碎片，江映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阿雅？！”
阿雅一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她的身形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化着，黑发褪去变成了银白色，普通的外貌转眼间一变,露出精致秀丽的五官，浅蓝色鱼尾。
江映棠却莫名感觉她很像一个人，转眸看去,另一边的戚如微与小离却不见了。
阿雅目光一厉,顷刻间利爪再次袭来，江映棠闪身躲开，却撞进了另一个世界。
阿雅消失不见，纯白色的空间眨眼变成了高大宏伟的庙宇。
江映棠仰头看了眼“海神庙”三个字，再看周围,香火鼎盛，身旁人来来往往，步伐匆忙，像是看不见她。
神像启动，回溯时光，不知将她带回了哪年。
她跟随着匆忙的人们踏进庙中，海神石像依旧伫立在那儿，只不过通体明光锃亮，神韵悠远，逼真栩栩。左手放着一块雪白的海螺，右手打横置于胸膛处。
人们跪在它的鱼尾下方，双手捧着同样的小海螺，神情虔诚，嘴里无声念着什么。
当江映棠目光停留在小海螺上面时，耳朵嗡的一声，无数道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海神在上，罗刹退散。祈求海神保佑我儿媳平安诞子！”
“海神在上，罗刹退散。愿海神保佑我儿高中状元！”
“海神在上，罗刹退散。信女向海神求一良好姻缘！”
“海神在上，罗刹退散……”
“……”
江映棠蹙紧秀眉，指尖掐诀的那一刻，声音瞬间消失。
“咚——”
钟声响起，信徒们如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一眉目慈悲的和尚。
和尚拿起放在香台的黑海螺，爬上一旁的阶梯，将其双手放置到神像摊开的右手上。
“海神大人，请聆听信众们的心愿，继续庇佑我们吧！”
和尚落地，无比虔诚地道:“海神在上，罗刹退散！”
江映棠看见神像眉心散发出神性的光辉，这团光辉分散成星星点点的光芒，各自飞出海神庙。
江映棠挑眉，海神送出去的是积累的功德。
仿佛与神共通，她看到了刚才许愿的人们，在功德之光的笼罩下，心愿实现。
老妪的儿媳平安诞下一子，妇人的儿子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妙龄少女在桥头邂逅了一桩好姻缘……
前来祭拜海神的人越来越多，而眼前的画面再次一转，又是海神庙，只不过庙里
的人少了一大半。
和尚眼角多了皱纹，神像下的人们依旧手捧白海螺，只是神情不再虔诚，而是带着隐隐不安与恐惧。
“海神在上，罗刹退散。求海神下令让您的族人退回海底！”
“海神在上，罗刹退散。求海神下令让您的族人退回海底！”
“……”
祈愿结束，和尚熟门熟路将黑海螺放到海神右手，神像发出了功德的光，可江映棠看到了它印堂丝丝缕缕的黑气。
与神共享记忆，江映棠知道了，这些功德并没有让它的族人退回海底，第一次，上千凡人的心愿祂满足不了。
紧接着，画面再一转。
曾经是信众的人们，满脸愤怒，手持锄头弯刀，一股脑冲进了神庙。
和尚们阻止不了愤怒发狂的人们，他们肆意破坏着庙里的一切，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那座悲天悯人的神像上。
“邪神邪神！乡亲们，砸了它！鲛人是它召唤来的！都是它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砸了它！”
人们争相着，拥挤到神像下方，曾经跪拜在这里虔诚祈求的人们，如今拿着最锋利的武器，对向了海神像。
疯狂的人们却被一道结界挡住，前进不了，也伤害不到神像半分。
“果然是它搞的鬼！它就是道长说的邪神！”
“怎么办，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它！”
这时有人害怕地出声:
“邪神……它会不会发怒把我们都杀了？”
人们陷入了沉默。
“不，不要！我的家人还困在海上下落不明，不知是不是鲛人干的……我要活着，活着才能找鲛人报仇！”
人的心中一旦有了弱点，当这个弱点无限放大，这个人便不堪一击，瞬间丢盔弃甲。
一人逃了，两人逃了，接着便有了更多的人。
人们离开了神庙，和尚跪在神像下，涕泗横流，他捧着黑海螺哭着道:“海神大人！海神大人！”
“我有罪，我有罪！我没有保护好庙宇，冒犯了您！求您不要将怒火发泄到他们身上，那群人曾经是您的信众，但极度愚昧，被人撺掇来砸神庙的！请您原谅他们的无知！”
“罪人愿意替他们来谢罪！”
说罢，黑海螺刺进他的胸膛，陪伴了祂几十年的和尚从此离开了人世。
江映棠感受到了神的悲，更多的是茫茫的不解。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这一世小离触动神像，仿佛开启了另一个世界。她居然进入了海神像的回忆，回溯时光，幻象成界。
【吾不知凡人为何如此，明明吾替其完成心愿，却因吾那未曾谋面的族人迁怒于吾，吾困惑千年之余，望其解惑。】
神不理解，曾经对他五体投地、供奉祂香火的人类，今日却对祂刀剑所向。
明明祂完成了无数人的心愿，不曾占有从凡人身上反哺的功德，并将功德重新给了世人，明明祂也有在尽力阻止鲛人一族，可却因一个未完成的心愿让所有人对祂恨之入骨。
“因为有句话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可知道‘斗米成恩，担米成仇’？当你满足他们一次心愿后，他们会感激你，二次满足后他们会信仰你，但如果一直满足他们便会觉得理所应当，”
“可当他们的愿望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后，你完成不了他们的心愿，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个邪神，你在包庇你的族人，或者说是你引来了你的族人害了他们。”
江映棠眼眸中带着嘲意，扯了扯嘴角，“而假如，你不去帮助他们完成心愿，只偶尔帮助其中遇到天大困难的一人或几人完成，那你将会收获到忠诚的信徒。”
神像静默了。
石壁上的绘画亮起，江映棠看到了精美的图画，展开了一个故事。
【如汝之所见，吾曾是七阶鲛人，在海上救过无数人，那日吾救了一船遇难之人，那群人对吾感恩戴德，并表示回去后会为吾塑身建庙。】
他们遵守了诺言，为海神修建了这所庙宇，以比黄金更昂贵坚固的志石给海神塑身，并拿着海神给的黑海螺呼唤，邀请海神来庙宇顽。
海神从未来过人间，便分出一缕元神进入到了神像中，也是因为这个举动，让他的族人升起了可怕的念头。
他们趁海神去到扶苏国时，用魔玉将海神的躯体压在了海底的神台下，海神回不到海底，只能在人间当个小海神。
【吾知他们想夺得领主的位置，吾不怨，因为吾早已厌倦了罗刹海。】
祂离开罗刹海，将人间当作自己的家，祂像在罗刹海时引导迷途的出海人，帮助渺小的人类完成他们微不足道的心愿。
神却不知，祂有哪里做错。
江映棠道:“天道有眼。你助人完成他们的心愿，反哺归来的是功德。自然，有功德，自然会有怨念。你额心的黑气，你应该知道是谁给你的吧？”
唯有功德，才能使人间的小神飞升，就如同修士修炼。功德越多自然就能更快飞升，而有了怨气，会影响神。
【吾知。】
“你不明白，你的功德之光带来的不光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老妪的儿媳生产当天难产，却因功德之光平安诞下了儿子，一家人欢天喜地；本来一学子中了状元，却因为家中犯事取消了状元资格，由妇人的儿子补上；妙龄少女遇上的本来是一老实的穷书生，却因功德之光意外遇到了世家少爷，成功高嫁。
“看似心愿美满完成，但你有没有看过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神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祂像是从哪里找到后续，将画面直接给了她。
江映棠看完后摇头叹息，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老妪的儿媳虽诞下一子，可却因为孩子早产是个痴傻儿，一家人天天因为孩子吵架；学子替代上位当了状元，却因没有真才实学，很快就被发配到遥远的边地，又回到了村庄，一场空；妙龄少女遇到的世家少爷，其实是为了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替他挡灾，妙龄少女死后家人悲痛欲绝……
神彻底沉默了。
江映棠说:“轻易改变他人的命运，当下的结果可能是好的，但不一定以后的结果也会是好的。”
她对神说，这句话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这章刚刚出了点问题，明天字数肥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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