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脱离世俗千年已久,竟不知如今的人间已不似过往的人间。汝可知吾为何救凡人?】
不知为何,江映棠想到了人与鲛人,戚如微的故事,她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不会是因为凡人曾经救过你吧?”
【是。】
神像垂下悲天悯人的眼睛,祂的眼神多了人类的情绪,哀。
【吾思考了千年,在今日你与那灵体而来时茅塞顿开。鲛人一族与人类的渊源来自于此,相救二字也因吾而起。】
灵体?戚如微?
鲛人与人类……相救??
江映棠脑中快速闪过什么,快到抓不住,她锁起了眉头。
【何为缘?天地万物皆有灵性,而有灵智的动物两两相交的那一刻,便汇成了缘。吾一直认为与人类有缘,以善相待,已与不少人结缘。有因必有果,有缘必有分。是吾忽略了恶缘,致使有心人有了可乘之机。】
江映棠反倒是沉默了。
若与人结缘分善恶缘,那不论是何缘,必定有它的分。
缘分缘分,这二字就是这么来的。
【吾无法控制吾的族人,并不知他们来人类的领域做甚,同样,吾也无法控制任何一位凡人。吾已时日不多,既然与人类的缘分由吾而起,那边由吾结束罢。】
听到祂时日不多,江映棠忽然明白,信众们离去后,没有香火供奉的神,等待祂的下场就只有消散。
不同于人间凡人或修士的死亡,消散是真正意义上的,祂的意识将被抹灭,永不复存在。唯一可能会在世间留下的,就只有这座石像罢了。
江映棠的心像是压了块石头,沉闷之极。她问:“你后悔吗?”
祂从未做过一件伤害人类的事,相反,祂因一人而善待所有人,怜悯
着世人,虽使用功德但也是好心办错事,最后背负罪名的却是海神。
试问是她,会后悔吗?
她的心中是仇恨是怨念是不甘,答案是肯定的。
但——
【吾从未后悔,汝给吾之答复,吾已明悟,多谢。】
江映棠抿紧了唇,不说话。
神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转而道:
【吾能看出汝非常人,汝之善缘,可扭转乾坤回溯光阴,汝应感谢他,是他将你送于此世界,与吾结缘。善哉也!缘开始,分也就自然来了。愿汝等能有始有终。】
江映棠瞳孔放大,祂说什么?
她的重生不是雪青珠,是因为别人?!
【这是通往海底的钥匙,符文在阿梨手中。找到镇压吾的魔玉毁了它,鲛人将永不会打扰人类,也算断了这份孽缘。】
“你说的那人是谁,是谁送我回来的?!”
她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神的正面回答。
【天机不可泄露,吾看到的也只有少部分。】
江映棠紧紧盯着祂,心中是难以言喻的失望。
她想,难道是那大妖?
熟悉的黑海螺漂浮到自己面前,从中钻出一只金色的五角海星,落在她手里。
江映棠问起另一个问题:“你与阿梨认识?”
【她是个好孩子,会帮助汝的。】
好孩子……
江映棠正想问祂关于阿梨的事,周围的景象便犹如镜子般碎裂了。
【去罢,用这把注入吾仅剩力量的钥匙,毁灭魔玉。】
再一眨眼,江映棠重新回到了破败的神庙中。
眼前的神像恢复到了初见的模样,眼睛凝视着前方,却再无神韵,成为了一座普通的石像。
江映棠望着它有些出神,若不是手中的五角海星,她会以为这是场幻象。
“江师姐,不好了!”
人未到声先到。
江映棠转身,看到柳柳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道:“王二蛋被一群人抓起来了!”
“柳柳你怎么会来这里?”江映棠蹙眉,她不是应该待在医馆吗?
柳柳哎呀一声,“是金师姐给我们发的消息,因为你迟迟没有回复,她便让我来找你啦!”她拉着江映棠就走,“我们快走吧,金师姐还在等着我们呢!”
江映棠看了一圈神庙也没看到戚如微他们,便和柳柳走出神庙,一边打开了铃听。
金银确实发了消息,甚至宋子彦也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江映棠的目光顿了顿,顺手打开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六阶海妖出现在小渔村,棠儿速速来!
柳柳抽出两张符箓,道:“江师姐我们用传送符快一点。”
两人用传送符一瞬间到达了海岸边。
排排篝火燃起,照亮了深沉的夜。朦胧的月光洒下,落在无边无际的海面,罗刹海依旧是晦涩不明的。
巨型木台拔地而起,坐落在高高的平地上,身着白衣,脸带着罗刹面具的一群人,手持利器,敲打着锣鼓。
咚咚咚——一声声,如闷雷敲击在人心上,沉重压抑。
柳柳贴了张符幻化了一身打扮,并给江映棠也贴上,拉着她混入人群。
柳柳传音道:“金师姐她们肯定也在这里面,我们找找?”
“不急,”江映棠视线落在木台上,眼神恍惚了瞬,木台上翻飞的白布上画着扭曲的符文,看着就让人心头不适。她说,“金银追着阿梨到了这里,阿梨也在这人群里面,不要打草惊蛇。”
柳柳自然听她的。
一老头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了台上,锣鼓声停,全场安静下来。
他开口道:“今夜,是各位除妖师熟悉的审判夜,不同于以往的是今夜我们审判的是一直困扰着村民们的六阶海妖,如今已经被我除妖族制度,今夜之后再无祸乱苍生的六阶海妖!”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欢呼,老头拐杖轻轻一点,莫名的威压瞬间使众人重新变得安静。
“来人,带王二蛋!”
白衣鬼脸人打开特制囚笼,将双手被束缚住的王二蛋带到了台上,人群里也有村民认出了王二蛋,不由摇头感叹。
想不到六阶海妖竟一直藏在村里,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杀人,更没想到,六阶海妖竟然是老实巴交的王二蛋!
有丢失孩子的父母,直接将烂菜叶子扔上上去,情绪激动地大骂着。
王二蛋充耳不闻,垂着头,头发遮盖住他面前的表情。
“王二蛋,六阶海妖,还不快速速现形!”
老头将一张带着金乌血的符文贴在王二蛋额头,几百双眼睛紧紧盯着王二蛋,期盼他下一刻就现出原形。
但,王二蛋毫无反应。
老头皱起眉头打量他,他喉咙里挤出古怪的笑声,“奇怪吗?”
“很惊讶吧?”
王二蛋抬起阴郁的脸,笑容扭曲,一字一句道:“因为六阶海妖根本不是我,而是孔夫子的未婚妻阿梨!”
全场震惊。
江映棠目光四处搜寻着,这时有道白影靠近,她刚一抬手,脑中传来一道声音:“棠儿,是我。”
白衣鬼脸人摘下半边面罩,露出熟悉的眉眼,眼见江映棠闪过不耐,他忙不迭说重点:“你想找的六阶海妖我已经找到了,跟我来。”
他转身朝一边走了两步,回头示意江映棠跟上。柳柳听到他找到了六阶海妖,强拉着江映棠跟了上去。
江映棠转了转腰间的铃听,总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
台上王二蛋激情发言:
“是她害了我们村的孩子!那日我同往常那样去学堂送饭,因为喝了点小酒没有立马走,便去了旁边的柴房小憩,然后我便偷听到了孔夫子与一女子的谈话!”
“孔明止唤她阿梨,而那女子嗓音异于常人的动听,分明不是哑女!再然后,孔明止让她藏好海妖身份的时候,我就被她发现了。”
“她威胁我并在我身上下了海妖的妖法,一旦说出真相我就会变成海妖!”
话音一落,王二蛋身体瞬间异化,他颤抖着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人,“快!抓住她......她、也来了!阿梨才是真正的六阶海妖!”
人们惊恐散开,瞬间空地只剩下两人,有人认出身份惊呼道:“那是孔夫子!”
“他站在海妖的身边,他一直是知道的!”
见身份败露,孔明止扯下面具,大声道:“不是他说的那样,阿梨不是海妖!从没有伤害过村里的任何人!”
他身旁的阿梨怔了怔,“夫子……”
顷刻间,一道剑光袭来,阿梨眸色一变,抓住孔明止飞身躲开,宋子彦握剑侧眸道:“棠儿,我助你拿下六阶海妖!”
人们见此情景,更加确信了阿梨是六阶海妖。
江映棠对上阿梨那双水雾的眼,手中的赤霄剑出现,剑指向女子,“那日暗牢里的人是你,你是想救出你的同族?”
阿梨不答,转眸看到白衣鬼脸人持着利剑与金乌血符靠近自己,轻声道:“夫子,捂住耳朵。”
孔明止依言照做,下一瞬,阿梨露出本来面目,张开红唇:“啊——”
鲛人之术,魔音贯耳。
那群白衣鬼脸人来不及防备直接被震飞,吐出口老血。
江映棠早有防备,双手掐诀宗灵力建立起保护罩。
宋子彦携剑想要破开声波攻击,却靠近不了她半步。
声波击倒了无数凡人,施法者阿梨脸上鱼鳞若隐若现,眼角却流着泪。
“棠儿,用伏羲琴!”状况外的宋子彦咬牙撑着剑意,扭头道。
江映棠身体的灵力几乎被抽空,也懒得向宋子彦解释。没有戚如微帮助的她,灵力一旦耗空,必然遭到反噬。
况且她此刻的身体不能支撑她施禁术。
但最可怕的是——
手心的滚烫,令江映棠不由抬头望天,天边的乌云散去,藏在云中的月亮钻了出来,圆盘似的月亮向大地投落下皎洁的月辉。
今夜是满月之夜。
“月亮圆了呢,江师姐。”
柳柳的嗓音像是变了个调,江映棠似有所感地回头,对上了她那双暗红的眼睛。
云起镇医馆。
从下午开始,医馆的病人络绎不绝,月朝生不知不觉忙碌到了现在,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暗自心惊。
为什么感染者多了这么多……
浑身无一处不疼,月朝生咬紧牙关,将心法默念了一遍。
在外人眼里,鹅黄衣衫的少年一张漂亮的面孔苍白,鬓发沾湿,他唇色极淡,微微抿着,显然身体不适的模样。
只有月朝生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浑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还有的黑气想要钻进他的心脏,被他用心法压制住。
“别再挣扎了,明明你我都很喜欢它,不是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脑海,月朝生没有理它,低头将周身的黑气捏住,抽出的刹那,他整个身体颤抖起来,忍受下刺骨的疼痛。
“啧啧,真是有骨气呢,”那道声音戏谑道,“已经到了极限还在逞强救人,动用了楚乌族秘术也要维持人形,何必呢?就因为一个女子?”
月朝生将手中的黑气捏碎。
“求我帮你不就好了,我可以化作人形替你去见她,就和上次那样。如何?”
月朝生黑眸沉下,“不如何。”
上次只是意外,迫不得已让它帮忙。
“你与我本是一体,共享感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为何对我如此排斥?接受我,你便可以恢复到最强状态,迎来我楚乌族的……”
月朝生无情打断:“我族永不会接受一个邪物。”
“邪物?”他嗤笑,“世人眼里你不也是只邪物?假如江映棠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说她还会将你当作师弟吗?”
月朝生一怔,握紧了手心。
师姐她那么骄傲的人,会接受本来的他做她的师弟吗?
答案自在人心,月朝生不敢赌。
“月师弟,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月朝生蓦地回神,对上林扬关切的眼神,他摇摇头。
“那就好,”林扬突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江仙子她们到现在还没回来,柳柳去找她们已经一个时辰了,半点消息也无,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月朝生心跳一滞,抬手推开窗,方才还是一片红霞的天空,转眼间成了黑色,乌云笼罩下,月色朦胧,隐约可见圆形轮廓。
他瞳孔猛地一缩,不好!
月朝生转身就要冲出门外,步履匆忙,不顾林扬的呼唤。
那个梦再次浮现在脑海,无比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梦中每一个人的情绪,他感受到了绝望与死亡腐朽的气息。
师姐……
月朝生念起古老的咒语,瞬间化身小乌鸦,朝罗刹海飞去。
乌云渐渐散去,圆月的光辉落在它乌黑的翎毛上,泛着银色的光。
月朝生的心渐渐沉落到了谷底,今晚是月圆之夜。
明明不是满月,可月圆为什么会是在今夜?
师姐,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