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能与他结为夫妻,”圣女金银听完江映棠的解释,漆黑的眼睛暗淡无光,平静道,“圣女不能与凡人成婚,吾是圣佛的童女。”
江映棠眉头一紧,这倒是一条关键信息,但是该怎么带金银离开这个幻境呢?
他是谁?
看圣女金银这个样子,说不清对此人有没有情,但那人肯定是喜欢圣女的,可圣女是金银,她们要离开这里,无论如何得找出破幻境的方法。
江映棠斟酌几番,试探性问:“那你想怎么回复他呢?直接拒绝吗,还是说去和他见面一同去赏花?”
圣女金银像个木头般直愣愣坐在梳妆镜前,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信纸随风飘落在地上。
沉默了许久,就当江映棠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圣女金银突然开口道:“我想去看看城南桂花。”
江映棠明白她的意思了。
一眨眼,江映棠便跟着圣女金银扮作小侍偷偷溜出了王宫,接应她们的一名清秀小厮。
小厮带着她们坐上一辆马车,马车上糕点茶水一应俱全,小桌上燃放着清香宜人的桂花香薰,看得出其人之用心。
马车驶离热闹的城中,很快便来到了城南郊外。
还没到花树林,便有一缕缕桂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圣女金银眼底似乎也染上淡淡的生气。
江映棠却无心欣赏这美景,在宫中几日,她发现她除了圣女的住所,哪里也去不了。
虽然成了圣女的贴身丫鬟,说话的机会多了不少。可每当她给金银讲诉过往时,金银就会变成木头一样,动也不动,犹如傀儡一般。
江映棠试过几次后发现,这个方法并不可行后便放弃了,看来唤醒她的记忆是需要一个契机的。
她猜测,这个契机会不会是在这次的城南桂花林。
两人下了马车,小厮恭敬道:“公子就在前方,姑娘这边请。”
这是片桂花林,点点淡黄镶嵌在这墨绿的叶簇中,偶尔随着清风飘落,便撒下繁星似的花雨。
一眼看去,树下空无一人,江映棠纳闷,回头看去,小厮已经退了下去。
圣女金银像是沉醉在这桂花之中,抬腿向前走去。
江映棠无奈,只能跟随。
两人来到一棵明显比其他更粗壮的桂花树下,这棵桂花树上用红丝线挂着一个淡黄色的香囊。
江映棠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圣女金银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香囊,并不向前。
作为侍女身份的她顿时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一把扯下了香囊。
手中摸着是凸起的硬物,江映棠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没有任何异状。检查完后,江映棠交给了圣女金银。
圣女金银拿出了香囊里装着的东西,顿时一愣。
这是块用金丝楠木雕刻的木雕,刻画出身着飘逸如仙裙子的女孩,女孩眉眼弯弯,面脸笑容,看起来生动极了,不知道抹了什么,木雕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足以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这是……”江映棠凑上前,微微笑道,“刻画的是圣女呀!”
圣女金银还在发愣,江映棠耳朵动了动,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细微沙沙的响声。
“小心!”
还不待她拉开圣女金银,便看到从桂花树上掉下个黑影。
“哎——”
摔在地上的人忍不住发出痛呼声,却又在下一刻生生止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一样。
待看清地上的人后,江映棠情不自禁喊道:“师兄?!”
地上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此刻有些凌乱,浑身落着金色的桂花花瓣,一双桃花眼如墨般深邃,眼尾微翘,转眼间似波光流动,更为其添了一抹风流意味。
让人不由称叹好一个翩翩俊公子。
这不是她那师兄傅祈又是谁?
不过男子似乎没听到江映棠的那声呼唤,看到她们后扬起了笑容,十分开心。
“圣女大人!”傅祈拍拍屁股爬起来,双眼亮晶晶望着圣女金银,张开手,笑嘻嘻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看到圣女金银苍白的脸色,傅祈挠挠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瞬间慌了,赶紧凑上前,围着金银道歉:“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是想着今天和你见面,激动得昨晚睡不着,刚刚在树上不小心睡着了……”
和圣女通信的人居然是他?!
江映棠惊讶极了。
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三人竟然在此重逢了。
不过她师兄好像也失去了记忆,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似乎……活泼了不少?
江映棠默了默,决定先静观其变。
反观圣女金银,神色淡淡,将手中的木雕捧起,问了句:“这是你雕刻的我吗?”
傅祈脸色瞬间涨红,声若蚊蚋:“对的……圣女你喜欢吗?”
圣女金银依旧表情冷淡,看不出喜怒,口中的话语却带着丝丝疑惑:“这不像我。”
她指着木雕的脸。
江映棠了然,圣女金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金银,她不会笑,更不会笑那么开心。
听到她的话,傅祈微弯的唇拉成了一条直线,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反驳道:“不是的,这就是圣女你。”
“人人都称圣女是庇护扶苏的圣佛化身,可谁又知道圣女只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她也像其他女子一样喜欢花草树木,喜欢玩乐,向往这景色风光。”
“可她小小年纪身上肩负了太多,为了家国大义,失去了本该有的自由快乐。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傅祈眼里带着难过,替她感到悲哀。他盯着圣女金银恍惚的眸子,认真道:“但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我感受到你的情绪,你的喜怒哀乐。”
“就像这个木雕,你笑起来时就是这个模样。我也希望将来某一天,我能在你脸上看到你发自内心的笑容,你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圣女金银怔住,呆呆地盯着他,眸子里倒映出少年真挚的脸,那双桃花眼饱含着炙热的情感,如同烈火能灼烧一切,烫的她冰冷的心慢慢燃起一簇火苗。
江映棠心中感叹,怕是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师兄。
满心满意只为一人的痴情郎。
傅祈看到没有任何表情的圣女金银,也不见失望,在少年人内心里,他相信他终有一天能让哑巴说话,铁树开花。
“圣女大人,我让人准备了桂花宴,我们一边赏花过去。”
傅祈做出了“请”的手势。
捏着木雕的手紧了紧,圣女金银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道:“走吧,春月。”
江映棠应了声,跟在了圣女金银身后。
接下来全程就只有傅祈一人在那里或是吟诗,或是装怪搞笑来逗圣女金银开心。
圣女金银虽然没有其他表情,但偶尔会用“嗯”来回应傅祈的话。
在江映棠看来,和傅祈待在一起,比之在王宫,她是放松的、愉悦的。
在桂花宴上,江映棠看着这一桌精心准备的桂花糕、桂花酒酿、桂花糯米藕等桂花做成的吃食,不由再次感叹此人的用心。听着傅祈仿佛自言自语般侃侃而谈,她则在一旁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值得一提的是,在傅祈的自言自语中,江映棠倒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比如这个国度是扶苏,扶苏王上信奉圣佛,由国师在扶苏国选取拥有至纯至善的灵魂之人,封为圣女,一生将在王宫“侍奉”圣佛。傅祈的身份是扶苏将军之子王子扬,在入宫时偶然碰到圣女,便惊为天人,为之倾心。
但扶苏圣女必须纯洁无瑕,一生不可嫁人。更不得与男人有任何接触,如果若违背以上任意一点,将会处以火刑。
在扶苏国处以火刑的人,在他们眼中,是会魂飞魄散,不得轮回的。所以扶苏人很畏惧火刑,也极度厌恶得到火刑的罪人,将他们视为不祥之人。
王子扬与圣女金银只能通过书信来往,极少的见面也是王子扬安排的送饭丫鬟假扮圣女,圣女则是扮作丫鬟溜出王宫。
王子扬对圣女的相思已经难以自控了,他想要和圣女在一起,逃离王宫这座牢笼。
“我已经和嫁入南浔门的舅母取得联系,她丈夫是南浔门入门弟子,习得傀儡之术。”傅祈为她沏了盏桂花茶,桃花眼亮晶晶地望向圣女金银,“你的画像也已经给舅母了,舅母他们制作了和你一模一样傀儡,也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会到达扶苏。”
圣女金银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却被拦住了回路。她的手指一宽大温暖的手包裹住了,掌心传递过来温度与茶杯的温度将她冰冷的手指围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妄图温暖她的体温。
圣女金银不解地看向对面,对面的人一字一句地问:“阿瑶,你愿意和我离开王宫,去开始新的生活吗?”
他没有再称呼她为圣女,而是叫了她都快遗忘的名字。
是的,她很久很久之前是有过姓名的,但自从进入了王宫,她便只是圣女,时间过了太久太久,久到那个名字永远遗失在岁月的长流之中。
离开王宫,开始新的生活?
圣女金银茫然,她不知道此刻她该有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此刻她的心为什么胀胀的,像是被一双手攥住,她只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她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国师不允许她思考这些无用的,她每日的任务是抄写圣佛经,在王宫佛堂的地下佛堂陪伴圣佛。
她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郊,看过最美的花就是金色的桂花。
国师说她的一生只能在王宫,她的使命就是侍奉圣佛到最后一刻。
因为她是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