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圣女,她会有着怎样的生活呢?
有着疼爱她的父母、懂事的姐姐,一家人在某个巷子过着平淡的生活,长大后嫁人生子,养育孩子,再像父母那样平淡地度过余生。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
圣女想,她此刻的想法简直大逆不道,违背了圣佛规,也会被国师惩罚。
但她依旧无法控制地想了,自从遇到王子扬后,她已经不再是他们口中的那位恪守成规,视圣佛为至高无上的存在的圣女了。
圣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王宫的,直到听到春月的声音:“圣女您真的要离开王宫吗?”
江映棠看着回来之后就一直静坐出神的圣女金银,不由开口问。
圣女金银此刻终于回神,她对上江映棠的眼睛,江映棠能清楚的看见那双无神的眼底藏着的渴望。
圣女想要离开王宫,去追寻新的生活。
这个念头的出现,令她徒然一惊。
随之而来的是她的心底涌现出巨大的恐慌,仿佛即将要失去什么。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这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充斥着她,江映棠看到眼前的圣女金银变成了好几个,她的身影重重叠叠,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眼,她看到了圣女宫中的屋顶梁木上,正挂着一颗佛头,慈眉善目的佛像正朝着她微笑。
这是一个满含恶意的、充满嘲讽的笑。
无数的恶念如同潮湿阴冷的地沟水,缠绕着她,一点点抽取她的体温,让她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好冷。
江映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身体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寒意,再次睁眼,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在阴冷潮湿的牢房外,烛火暗淡,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一只老鼠从绣花鞋旁边窜了过去,原本洁白无瑕的雪衣染上了黑一块红一块的颜色,圣女闭着眼端坐在牢房里,圣洁的容颜是这阴暗角落唯一的亮色。
她还是那么的纯洁、淡然,如同北域峰顶的雪莲花一般。
“金、圣女?”江映棠不明白她怎么到牢房去了。
回想起昏迷过去发生的一切,江映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顿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什么。
圣女金银听到她的声音后,睁开了眼,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眼睛,空洞无神,再看到是她后,眼底升起一丝疑惑。
“你来做什么?”
江映棠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往前一步,手上拿着的东西发出“叮呤”的脆响声。她低头一看,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她皱了皱眉,看向不远处晕倒的狱卒,结合当前的情况,江映棠了然,作为圣女的贴身侍女,她明白自己是来救圣女的。
接着一把扯过牢房上的锁,看了眼锁孔,寻找着合适的钥匙,边道:“你是不是和王子扬逃出去的时候被抓了?”
这是江映棠的猜测,在师兄扮演的王子扬给身为圣女的金银决定私奔后,注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两人用傀儡迷惑住宫里的人,成功出逃;另一种就是被发现,出逃失败。
很显然,身为扶苏圣女,只有下面那种情况才能使她身处于牢狱之中。
圣女的沉默在江映棠眼里就是自动承认了,她找到了牢房的钥匙,咔嚓一声,牢房锁开了。
江映棠进入牢房来到圣女金银身边,将她扶了起来,“我带你出去。”
圣女一把抓住她的手,很用力,她说:“王子扬呢?”
江映棠哪里知道,迟疑着要不要编个借口之类的。
就这短短几秒的时间,圣女金银明白了,她推开了江映棠,“没有见到王子扬,我是不会走的。”
江映棠眉头锁得更紧了,她这是在越狱救人,自然时间紧迫,没准儿下一刻就被人发现了,然后两个人都走不了。
“圣女,我们先离开这里……”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打晕金银时,一道清朗的声音道:“阿瑶我在这里,我们快走!”
傅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发冠有些歪斜,衣着略显凌乱,嘴角边还渗着血丝,像是才和别人打了一架着急忙慌赶过来的。
他看到圣女金银旁边的江映棠也是一愣,眼神暗了暗,“她怎么在这里?!”
圣女金银看到他仿佛有了主心骨,她挣开江映棠的手,快步来到傅祈面前,抓住他的衣袖,居然带着关切的语气,“你受伤了,王子扬。”
傅祈摇头,“区区小伤不碍事。”他将圣女金银护在怀里,就要离开,“我们先走,我父亲告诉了我王宫的密道,我们从那里离开。”
“好。”
江映棠也下意识跟着两人。
傅祈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又急匆匆地往牢狱外走,期间再也没回过头。
牢房环境阴暗,江映棠也没看清他的眼神。出了牢狱后她
看到昏暗的王宫不远处亮起的点点灯火,还听到了金属甲片摩擦的“哗啦”声,远而密集的脚步声,正在向他们这边赶来。
看来情况比她想象的严重很多,王子扬来到王宫已经被发现了,他们要是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江映棠跟着傅祈左拐右拐,绕过长长的廊道,穿梭在王宫的花园中,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他们在这边!”
前方的傅祈身形一顿,干脆将圣女金银一把揽腰抱起,加快了脚步。
江映棠为了跟紧他,一步也不带停息,这具身体平时缺乏锻炼,此刻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终于,在一个拐角,傅祈拐入假山之中,似乎到了。
江映棠也走进假山,却被寒光架住了脖子,她没有动,看向举剑之人。
傅祈眼神很冷,仿佛在看杀父仇人,他咬牙切齿道:“你害得我和阿瑶还不够吗?!阿瑶那么信任你,明明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傀儡也顶替了阿瑶,就只差一步阿瑶就能彻底逃离这座牢笼!一切都被你毁了!”
“亏我到刚刚也认为你醒悟了是来救阿瑶的,没想到你居然把追兵引过来,一条活路也不给我们留!你好歹毒的心思!”
江映棠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看到圣女金银一直盯着她身后,江映棠顺着她视线看去,看到了自己脚后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粉末,她瞳孔顿时一缩。
是春月!
春月背叛了圣女!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醒后萦绕在她周围的违和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圣女和王子扬的计划会被王宫的人发现,那是因为他们身边出了叛徒!
只有春月,知道他们所有的计划,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把这个计划告诉给国师或者扶苏帝王。
只不过为什么春月要背叛圣女呢?甚至表演了一番劫狱的戏,引来后面的追兵。
“不过也没关系了,你跟过来也正好。新仇旧恨我现在就一起报了!”
傅祈神情冷漠,眼神阴沉,说着就要动手。
江映棠引颈就戮,却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她的灵魂在旁观,这具身体的主人貌似也不想反抗,认罪了。
一双纤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傅祈的动作。
“不要!”
傅祈也没想到圣女会拦住他,他耐下性子安抚她:“阿瑶若是不忍看到这一幕,便转过身背着吧,很快的,不用怕啊。”
圣女金银摇摇头拒绝了,她注视着江映棠,怔怔道:“春月她……是我亲姐姐,不能杀她。我原本的名字叫……春瑶。”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震惊住。
傅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什么?!”
接着又更为愤怒,“既然她是你姐姐,为什么要背叛你?!哪个姐姐会这样对自己的亲妹妹!她是要害死你啊!”
江映棠也是不理解,但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情绪,立马为她解惑了。
她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那是春月过往的记忆。
她是扶苏国穷人生活的唐衣街中一户人家的大女儿,春瑶是她的妹妹,家中父母靠着卖烧饼为生,虽然日子拮据,但也够生活。
直到弟弟的出生,她的父亲虽然更爱自己的小儿子,但也没苛待两姐妹。但一个穷困的家,微薄的收入慢慢支撑不起养育三个儿女,直到儿子生了一场大病急需医药钱,让她父亲彻底狠下心决定把她们卖入青楼。
春月年龄比春瑶大,一直很爱护这个妹妹,和妹妹的感情最好。得知这个消息,去求母亲,母亲哭的一脸泪水告诉她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也没有办法。
就在两姐妹快要被卖入青楼时,国师找上了门。
他看中了年仅四岁的春瑶,并宣布她是扶苏国新任圣女。
春月知道扶苏国圣女一旦进入王宫,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一辈子将会在王宫,直到死去。
她不想和妹妹分开,但明白国师命令不可违,于是她跪着磕头求国师也把自己带走。
至少进王宫比去青楼好,还能见到妹妹。
妹妹那么小,需要人保护。
她要进宫保护妹妹,陪伴妹妹。
国师同意了。
却没想到进入王宫她便和妹妹分开了,她被带到一个封闭式的院子,里面全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宫里管事的嬷嬷告诉她们,会从她们之中挑选三个人来服侍圣女,只有通过考验的那三人才能活。
于是她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痛苦的一段日子,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国师面见了她们三人。
国师问了个问题,“你可知你接下来要侍奉的主子是谁?”
春月正想回答是圣女,低垂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屏风后被拖走的人露出的一抹粉色衣裙,春月悚然一惊,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
她头低的更低了。
“当然是国师!是王上!还有……”春月咬了咬唇,停顿了一下,“圣女。”
她卑微恭敬的姿态像是很好的取悦了国师,她听到上方的国师满意道:“总算找到个不错的圣女侍者!你日后就搬去圣女宫中,好好服侍圣女罢!”
春月离开后,抬起僵硬的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不由令她胆战心惊,恐惧不已。
刚刚被拖走的那人,就是和她一同被选中的三个女孩之一。
若是她像刚刚女孩那样回答“圣女”这个答案,等待她的将会是一个“死”字。
于是春月成了国师的暗线。
她见到了很久不见的妹妹,妹妹春瑶的眼睛不复之前的灵动有神,变得空空荡荡,见到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提线木偶。
并且妹妹似乎也不认识她了。
春月不敢与妹妹相认,因为她知道国师的势力无处不在,她只能尽心尽力服侍她的妹妹,如今扶苏国的圣女。
圣女一天天长大,春月除了定期给国师汇报圣女的生活,便是陪着圣女吃斋念佛。
直到某一日她偶然撞见小厨房里的厨娘给圣女吃的甜汤里倒入某种粉末,那是圣女每每饭后必食的甜汤。
春月不敢打草惊蛇,她知道这是国师的人,但春月不会让妹妹受到伤害。于是,她在圣女吃饭时以甜汤里进了苍蝇为理由把甜汤倒掉。
她开始暗中观察起小厨房的人,发现她们每一次都会给圣女甜汤里倒入某种不知名粉末,每每春月都会找借口或不小心打翻甜汤,避免妹妹误食。
直到那一天,她在擦拭桌子,听到上方端坐的圣女一声呼唤:“姐姐?”
春瑶,她至亲的妹妹,恢复了记忆!
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小厨房一直给妹妹甜汤下的药是会让她丢失自己的记忆,慢慢变成国师想要的空壳傀儡。
但妹妹虽然想起她是谁,但依旧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天真无邪的春瑶了。
她被国师用药物控制了两年,神智已然不太清醒。
春月流着泪凝望着妹妹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她认真地叮嘱她:“以后叫我春月,不要对任何一个人说起我们的关系,以及之前的过往!这一辈子。你都要将之前的一切埋在心底,任何一人都不能提起!”
“记住了吗,春瑶?”
圣女春瑶呆呆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她。
直到这一刻——
春瑶违背了她的承诺,只是为了救她姐姐。
江映棠眼前突然一花,灵魂像是被人活生生挤出这具身体,她的视角一下变得很大,能看清假山中的三个人。
流泪的春月,愤怒的傅祈和呆滞的圣女金银。
“我如果不告密,不止你我,远在唐衣街的爹娘也会死!我们全部都得死!!!”
“春瑶你好好待
在王宫里不好吗?姐姐会保护你,我们只要还是像以前那样,不吃那碗甜汤,虽然没有自由,但我们依旧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本想着国师只是把你关进牢狱中禁闭一番,没想到他居然在计划着将你制成傀儡!所以姐姐来救你了!”
春月抬脚看着鞋底沾上的荧光粉末,像是想起什么浑身一颤,她心中的那道防线彻底被击垮,苍白的唇抖动着,艰难道:
“是国师!一切都被他算好的!!出不去的!你们出不去的!国师在春瑶你身上下了蛊,你一旦离开超过扶苏城三百米外,国师是能感应到的,他是不会放过我们一家的!”
“姐姐我可以为你去死,但我不能眼睁睁看到爹娘因为你而死!生养之恩大于天!”
“所以我告了密。是我对不起你,妹妹!!!”
面对这突然其来的信息量,傅祈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他努力消化着,抓着重点,“所以国师能感应到圣女位置?”
春月哽咽道:“不、扶苏城内不会,因为有圣佛的力量,但,你们一旦出去,国师就能知道圣女的具体方位。”
傅祈眉头紧锁起来,他想起父亲给他说过的那股“神圣之力”源于王宫,所以……
不好!
他们必须得尽快离开!
“虽然你是阿瑶的姐姐,但依旧无法改变你背叛阿瑶的事实。我不杀你,你也不要再阻止我们了。”
傅祈收了剑,冷漠地盯着春月,“阿瑶不是物品,她是个人,从来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牺牲她的自由永远留在王宫。哪怕她的亲生姐姐,即使知道她真实的想法也装作不知道。”
春月目光移向一旁的圣女金银,她的妹妹和往日一样像个木偶一般,却不同往日的眼底有了情绪,哀伤、心疼、痛苦……深深刺痛了春月的心。
她终究,没有保护好妹妹。
更令她震惊的是傅祈接下来的话:
“在那次桂花林一聚后,阿瑶单独给我写了封信,她在信里托我保护好她的父母一家人,并且安排了你出宫的事情,按之前的计划,我和阿瑶离开扶苏城的时候,你和你的父母也会一起离开。”
“可这万无一失的计划都被你毁了!你想要得到的,却是你亲手将它摧毁!”
春月的脸上的血色随着傅祈的话褪得一干二净,他的话犹如五雷轰顶,击得她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她难以置信地嘶声道:“你在说什么?!”
脑子里却回想起前些天有管事嬷嬷找上她,说要三天后调她到另一个地方当值一晚上,她当时才向国师告密完,觉得自己背叛了妹妹,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如今看来……春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到:
“他们在这边!”
“搜!!!”
看着傅祈揽着圣女金银往地道里走去,春月红着眼,心底做了决定。
“你们走吧,我来拦住他们!”
说罢,她毅然决然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