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苏酒酒一扬手,顾野就飞出去好几米远,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摔在泥地里。
身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汗衫和长裤沾满了泥土,看上去很是凄惨。
“哼!你是应该对田甜有愧。”
“你知不知道你消失的当晚,田甜独自去酒吧买醉,差点就被两个流氓带出去糟蹋了?要不是我及时出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苏酒酒眼里冒着熊熊怒火,愤恨的看着嘴角溢出血丝的顾野,痛斥道: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应该和田甜说清楚。
分手也好,怎么样也罢,你不清不楚没有一句交代,不解释也不挽留,把田甜对你的感情弃如敝履,对她付出的一切视而不见。
你,顾野,你枉为军人!你对不起你曾经穿过的那套军装!”
苏酒酒缓步迈出,松软的泥土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来到顾野身前,苏酒酒又一抬手,顾野贴着地面滑出去十来米,直接出了这片土豆地,最后撞到田垄才停下来。
顾野一手捂着痛如刀绞的腹部,艰难摸索着站起来。
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垂头艰涩的说:“你说得对,我对不起她。你打吧,这都是我应得的教训。”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不稀得再动手,我只想帮单纯的田甜问一句为什么,那么好的田甜你凭什么伤害她?
她是父母兄长的掌心宝,是我苏酒酒愿意以命相护的好朋友,你顾野到底凭什么伤害她?!”
苏酒酒鄙夷的睨着顾野:“我看得出来,你对田甜的感情是真的。”
“身为一个男人,你拖泥带水没有一点担当,处事优柔寡断只知道逃避。
我为田甜爱上你这种人感到悲哀,为她的付出感到不值。
你,配不上她,顾野配不上田甜!”
顾野被苏酒酒说得无地自容,双手捂脸一屁股坐在田垄上,有泪水从他粗糙的指间慢慢溢出。
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田甜……她……还好吗?……我,对不起她。”
“你只会说对不起这三个字?”苏酒酒怒极。
妈的!
锯嘴葫芦什么的都是垃圾!
真想撬开这货的嘴,问他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苏酒酒今天之所以会过来,一是因为知道田甜放不下顾野,二是她看出来顾野可能有什么苦衷。
可到了这里,就这?!
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男人,不赶紧踹了难道还要留着过年?
特么的,不管了,回去马上安排田甜去和小鲜肉相亲!
她还就不信了,凭田家的家世,凭田甜的样貌和才情,凭她田家基因里自带的生意头脑,要找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
“顾野,身为曾经的军人,你做事难道不应该干脆利索吗?
要和田甜断了,你总得说清楚为什么吧?不声不响玩消失是什么意思?
当初为了维护你男人的自尊,她费劲心思让别人注册安保公司让你来管理,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让你发现,她的一颗真心真是喂了狗!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为什么……”
说到这里,苏酒酒突然停了下来。
在她神识中,那两个和顾野有牵扯的女人正向这边走来,其中年轻的那个还在哭哭啼啼,说着什么要回家之类的。
苏酒酒扫了正在掩面而泣的顾野一眼,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一个意念间又隐去了身形。
脚步声由远而近,伴随着一道责骂的声音一起传来:“小野,你这个死孩子!秀儿哭着喊着要回家,你到底听不听二婶的话,去把你这些年挣的钱拿回来结婚用?”
顾野抬起头环顾四周,哪还有苏酒酒的身影?
他仇视的瞪了那个哭哭啼啼的秀儿一眼,然后木然的对他的好二婶说:
“我说过了,我这些年挣的工资都拿回来了。像我这样没有文凭的人,每个月五千块已经很高了。
至于你们说的公司,那是田甜家开的,我凭什么还有脸回去管理?
二婶,你让我和你侄女结婚,我人也回来了,要不今天就我们把证领了吧?”
中年女人跺着脚数落:“好你个顾野啊!你娘老子出去打工挣钱供你上学,把你扔到爷爷奶奶家里,难道不是我一直在照顾你?”
“你上初二的时候,他们两个在外面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是不是我和你二叔帮着张罗的后事?
你爷爷奶奶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前后脚走了,我们家那段时间就净顾着办丧事了。
后来就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和你二叔好心把你叫来和我们一起住,帮你浆洗衣物伺候你吃喝,供你念完高中送你去当兵。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难道都忘了?你这是要造反当白眼狼?”
顾野双眼通红:“二婶,我回来这几天已经查清楚了。”
“我爸妈当初出车祸,肇事司机赔了六十万,这个钱我一分也没看到,没了儿子儿媳的爷爷奶奶也没看到。
那这个钱上哪去了?我记得是你和二叔去协商的吧?我当时还小,不明白那里面的弯弯绕绕。
现在我知道了,你们抱着我爸妈的骨灰回来时,说是他们闯红灯横穿马路才会被撞死,对方好心赔了两万块丧葬费,这些都是假的!
你们贪了我爸妈的死亡赔偿金,我还在你们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平时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我能去县城上高中都是我自己寒暑假去帮人干活攒的学费,就这样你们都还拦着我不让去。
要不是村长大爷出面,我高中根本就上不了。
亏我还以为自己在你们家白吃白喝,心里还记着你们埋了我爸妈的恩,拿你们当长辈孝顺。
哪怕你总是骂我打我,我也觉得长辈教训晚辈是应该的,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怎么就没见你打骂堂弟呢?
从军之后,我每个月省吃俭用,剩下的津贴都寄回来给了你们。
你们用着我爸妈用命换来的钱,住着他们建的房子,还磋磨着他们的儿子!
之后又每个月写信哭穷压榨我的津贴,这就是二婶你嘴里的对我好?”
隐身在一边的苏酒酒张口结舌。
这是家庭伦理剧现场版?
这个顾野也会说人话啊!
继续继续,等着后续呢!
要不是怕弄出动静,苏酒酒都想嗑瓜子了。
“你,你怎么知道……”顾野二婶言辞闪烁,想了想又提高音量辩解道:“小野,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瞎话?”
“我和你二叔掏心掏肺的对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你这样闹坏了我们的名声,你弟弟还怎么娶媳妇?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说着,她竟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哎呦!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大哥大嫂,你们看看你们的好儿子,我们辛辛苦苦养大他,他要恩将仇报啊……”
旁边的叫秀儿的年轻女人也跟着抹眼泪儿,弄得顾野额头上青筋突突突的跳。
“都给我闭嘴!”顾野一声怒吼。
两个女人像按下了关机键,马上停止了哭天抹泪,愣愣的看着顾野。
“二婶,公安局交警队和律师我都去了解过了,你狡辩没有用。
本来我没打算追究你们侵吞了我爸妈的抚恤金,可你听人说我开了一家安保公司,竟然又把主意打到我的婚事上,让我和你这个什么侄女结婚!
目的恐怕就是更好的掌控我,到时候公司不就又成了你们家的?
可恨当时我还不清楚你的为人,居然为了不伤你的心躲着我女朋友。
你用孝道压着我,成天找我哭闹,要我和她分手马上和你侄女结婚,可她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她,哪里说得出口?
我早就发现安保公司就是她家开的了,因为有一次我看见我的合伙人向她哥哥汇报公司的情况。
你们居然一边想着让我和她分手,一边又想着靠着我霸占人家的公司,你们的脸是有多大?
要知道,开公司我可没出一分钱。
当初我因伤退役,除了寄回家给你们的钱,我身上只留了几千块。
可真是讽刺啊!吃着我爸妈的人血馒头不算,还要榨干我所有的价值!
可恨我当初还傻乎乎的想着回家来孝顺二叔二婶!
但是我没脸拿人田家的钱,只带走了自己的基本工资。
结果回来之后,你们发现我不会再回去,工资也没带回来多少,所有的打算通通落空,于是你们又开始闹。
让我要么去把这两年的分红拿回来,要么回去抢回公司!
呵!公司是人家开的,法人也是人家,你们说,我拿什么去抢?我有什么脸要分红?
二婶不知道吧?
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以前的战友,他正好就在交警队上班。
谈话中他提起了交通肇事的细节,本来就心存疑虑的我听了心里就有谱了,于是不动声色的调查清楚了当初的一切。
怎么样?还让不让我和你侄女结婚了?结婚可以,一辈子就在家里种地,哪也别去。
我还知道堂弟迷上了赌博,把你们昧下的黑心钱都输光不算,还倒欠了一屁股外债。
那些钱就当我酬谢你们为我爸妈下葬,我不再追究。现在,我要和你侄女结婚了,二婶,把我爸妈建的房子腾出来吧,我们当新房。”
顾野二婶没想到这个野孩子丧门星居然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想到他能一拳砸碎六块青砖,不禁瑟瑟发抖。
嘴里只能喃喃的重复:“不行,不行,钱已经没了,房子也没了……”
秀儿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在农村种一辈子地!我不结婚了,哪怕你顾野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姑,我先走了,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呢!有空我再来看你哈!”
说完,就像尾巴着了火的猫,窜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呵呵!”顾野发出一声嗤笑。
“小野啊,我们家的房子已经卖了,现在只能住在你们家的老房子,你总不能看着你二叔二婶和堂弟住山洞和桥底下吧?”
“好歹你也在我们家住过几年不是?”
顾野二婶见他满脸冷漠态度坚决,于是开始卖惨。
顾野冷笑着问:“二婶,你家的新房也是我的钱盖的吧?”
顾野二婶嗫嚅道:“也,也不全是……”
“呵!不全是?”顾野继续冷笑:“你当我还会信?”
“那你想怎么样?反正要钱没有,要房子我们也不能搬,你总不能逼死自己的亲二叔二婶和堂弟吧?”
顾野二婶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又拿捏不了这个野小子,那就赖在他的房子里,看他能把他们怎么样!
顾野淡淡的道:“不怎么样。”
“我给你和二叔两个选择:一,我和你们打官司追回我爸妈的抚恤金和房子,你和二叔还不完就由你们的儿孙接着还。
二,钱和房子我都不要了,但你们和我一刀两断再无半点关系,以后再敢来找我我就接着和你们打官司。
选一,你们马上搬出我的房子,不搬我就把你们的东西通通丢出去。
选二,我们就找村长大爷写个证明,然后拿到公安局盖个章,再去公证处公证。”
说着,顾野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土丘,扬声道:“二叔,出来吧别躲着了。你应该都听见了,现在你们就选,我赶时间。”
他要偷偷的去看看他的小姑娘,天知道刚才听苏酒酒说她喝醉了差点被流氓欺负,他有多害怕,拳头都差点捏碎了!
他必须马上去!
还不能让她发现他,他对不起她,没脸再出现在她面前。
当初他忍着心痛离开的时候,没想过再去见她的。
二叔二婶对他有恩,帮年幼的他处理了爸妈的后事,又让他住在他们家几年。
虽然经常打骂他,但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厚此薄彼也无可厚非,他能理解,真的。
他一方面舍不得心爱的姑娘,田甜为他付出太多,他说不出口分手的话。
又一方面无法反抗二婶的逼婚,因为他一开口二婶就哭。
于是他妥协了,像个懦夫一样没留下一句话悄悄走了。
他以为自己没有多拿一分钱,心里的愧疚就能少一分,可是这几天下来对她的愧疚和思念与日俱增,他晚上几乎彻夜难眠。
等他了解清楚父母车祸的后续,更加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痴,居然为了这所谓的亲人放弃了那么好的女孩子。
小土丘后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拉回了顾野飘远的思绪。
“小野啊,我们可是你亲二叔二婶,你真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来人开口就是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