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的眼泪像开闸的洪水,抑制不住的哗啦啦流下。
她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她原本礼貌的说着要看一下老板娘脖子上用红绳挂着的那枚作为吊坠的戒指,却在看清楚之后,将戒指紧紧拽进手心里,
老板娘毫无预兆地因为她突然的拽紧沉下头来,那条红绳甚至都被勒进了肉里。
她吃痛地嘶了声倒吸一口冷气,在对面那位姑娘的啜泣声响起时,一直陪在她身边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突然急怒道:“解下来!赶快!!把你这绳子解下来!”
季泽原本以为云朵只是想看看赵之南留下的东西,可当他看见云朵的眼泪忽然决堤,他就知道不好了。
他也忽然意识到了老板娘说的那句话里,“赵先生……就把这个金戒指送他了,让他融了重新铸一下送我”是什么意思。
如果赵之南没有因为这家客栈老板的贫穷心软,将这枚戒指给他们,他应该也能把这枚显然有着特别意义的戒指处理得很干净。
如果客栈老板和老板娘能听从赵之南的嘱咐,把这枚戒指融了,融成一个全新的款式的,云朵认不出的样子,就不会现在云朵的突然崩溃。
听顾骏说,云朵在知晓赵之南死亡时,没有哭多久。
她所有的悲伤和难过,都被愤怒转化。
她相信,赵之南是被人骗了。被一个连赵之南朋友都没有见过的姑娘,骗到遍体鳞伤,一时间没想开,没缓过劲来。
她要把这个骗子找出来。
她憋着一口气,要为赵之南报仇。
所以回到A市之后,按卓睿的形容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斗志昂扬?”
她因为赵之南莫须有的未婚妻,精神奕奕,斗志昂扬。
昨晚下直升机踏上这片土地时,她的路都走得踏踏响。
她相信这世间有黑白,赵之南的委屈她一定能帮忙伸张。
但现在,因为这个戒指,她似乎突然明白了,赵之南没有未婚妻。
从来没有未婚妻,就代表着没有人欺骗赵之南。
从A市离开来到这里,赵之南心甘情愿。
离开这里,去找熊强帮忙,也是他心甘情愿。
最后,他平静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依然是心甘情愿。
没有逼迫,没有欺骗,他平静的不疾不徐的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他离开之后,除了始终远远注视着他的季泽,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甚至,如果熊强的家人靠谱一些,这种毫不知情的平静,真的可以维持至少10年。
但现在,云朵暴哭起来。
在她爆哭前,慌慌张张的老板娘解开了系在脖子上的那根红绳。
红绳落地,戒指的束缚没有了,云朵把那戒指紧紧握进手心里。
她原本应该在那座赵之南死去的荒芜城市中流下的泪水,随着被恍悟的懊悔情绪撕破了云朵的情绪,她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完全没有办法顾及各色目光。
季泽一把抱住痛哭到已经完全站不稳的云朵,一边对才刚从门外走进来的顾骏吩咐:“把所有人的的手机都检查一遍。”
不允许流出任何一帧不美好的画面。
季泽说完,沉着脸小心抱起云朵大步往他们住的区域走。
顾骏抬头,看见二楼几个正在录制视频的小姑娘,镜头已经对在了他身上。
顾骏皱眉,眼神危险,抬手指了指她们的镜头。
季泽将云朵抱回她的房间,他想陪着云朵,但云朵在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发现他的存在后,将他赶了出去。
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管季泽什么时候过去,都能听见或大或小的啜泣声。
那枚没能被及时融掉重铸的戒指,定然让云朵忽然发现了赵之南再未言说,打扰她生活的深情。
她连着哭了两天,粒米未进,滴水未饮,像是听不到人说话,只拽着个戒指在手心里,一直哭不停地哭。
季泽想要多劝几句,她就会情绪崩溃的大吼:“滚!你给我滚!!”
季泽别无他法,只能坐在能看见云朵房间的转角楼道台阶上抽烟。
四楼整层只有季泽和云朵两个人居住,在这座游客颇多四季如春的城市里,景迈山是最不为人知,外来游客最少的那几个。
季泽坐在那里,沉闷的抽着烟。
他看着手表上缓缓流逝的时间,他想,为了云朵的健康,他可能需要用一些极端的方式。
比如,注射镇定,让她好好睡一觉,然后在她安静下来的时间里,给她挂上能够补充能量的葡萄糖点滴。
但是,这样做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镇定时效过去,她会更愤怒地让他滚。
下一次镇定时,她会有所准备的拼命挣扎。
她会抗拒每一个迫于无奈的帮助,然后与所有想要帮助她的举动形成对抗。
季泽沉默地抽着烟,从晨光初露,抽到日暮降临。
晚饭时间,客栈老板玉山带着他的妻子过来,一人端着一个托盘。
云朵的崩溃,导致了季泽的崩溃。
季泽不再努力维持斯文有礼文质彬彬,他在云朵崩溃的那天,曾用怨毒阴狠地神色对客栈老板玉山和他的妻子破口大骂:“……他都让你们融了,你们怎么不融?!”
赵之南的一切都做得很好,如果不是突然怜悯他们的艰难和贫穷留下这枚戒指,他很可能会把这枚戒指直接扔进梅子湖里。
因为按照顾骏调查的路线,赵之南在这里住下后,曾围着梅子湖转了两圈。
以季泽对赵之南的了解,第一圈大约是欣赏美景,第二圈可能是找一个他觉得很好的丢弃点。
他要把这枚别有寓意的戒指,丢在景迈山旁的梅子湖里,那就是这个地方有着云朵之前并没有意识到的意义。
但现在,因为那枚没有遵守嘱托融掉的戒指,云朵全部想起来了。
季泽把怒火发泄到玉山和他的妻子身上,这很合理。
此刻,玉山带着她的妻子,端着两个大大的托盘,托盘上各放着一人份的餐食。
南境的汉子,在看到季泽的真面目后,每次见到季泽都会忍不住缩脖子,他的妻子更是战战兢兢。
季泽看到他们俩,眉眼低垂,只轻轻点点手指,示意他们直接把托盘放下。
上位者凌然的姿态明显。
玉山带着妻子把托盘放下后,并没有直接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他问:“这条项链是不是也应该给她?”
季泽垂眸,看见了那晚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项链。
白银还是铂金,做工简单,细细一条链子,坠着个做工并不算多精致贵重的小蝴蝶。
看来,还真是赵之南捡回来的。
他从那时候就清楚知道了季泽对他的敌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把他的心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也带到了这里。
季泽觉得好笑,他吐了口烟圈,音色沉沉问玉山:“他给你们这个,怎么交待你们的?”
玉山局促道:“也是说,让融了。”
季泽忍不住笑起来。
落日斜照进来,季泽半身沐浴夕阳,半身掩于楼道的昏暗。
低低笑了一会儿后,他说:“那就去融了,现在。”
这条没能送出的项链,对于云朵而言,除了徒增哀伤,没有更多的帮助。
赵之南能在当时让季泽当做他自己的礼物转送云朵,就证明这是一条没有附加回忆价值,不会让云朵轻易想起赵之南这个人的项链。
那就去融了吧。
成全他对于这对夫妻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