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回来A市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好,人也白回来了。
卓睿去高铁站接人,穿着加厚针织蓝底民族风印花斗篷披肩,脚下一条浅蓝牛仔裤,戴了一副大黑墨镜的云朵,围着卓睿身边转了一圈他都没认出来。
他还觉得这姑娘挺奇怪,怎么一直围着他转。
直到帮着拿行李的季泽很无奈的在卓睿的询问中,给卓睿递了一个眼神。
云朵这才哈哈笑着,将架在鼻梁上的大墨镜抬了抬。
卓睿:……
云朵买了好多当地特产给亲朋好友带回来,尤其茶饼最多。
见谁都给分一块,云爸爸直接搂了一堆,带去公司当福利。
云朵去找姜栩,也给她拿了一袋。
姜栩:“哇,给我这么多茶饼干什么?”
她也不爱喝茶,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云朵说:“没事,你好好收着,这东西据说能放。”
云朵这次来找她,是有事儿的,她想去赵之南家。
姜栩跟云朵说过,赵之南之前在研究所,不怎么回自己家。他说家里大,没人,住着难受,所以一直住在研究所提供的宿舍里,不怎么回家。
后来从研究所离职之后,他就把宿舍退了。
他把东西都搬回了自己家。
云朵想要去赵之南家看看。
那也是她过去经常去的地方,也有她的很多回忆。
姜栩点点头,将钥匙交给云朵。
赵之南和他的爸爸妈妈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不短的时间,云朵来过很多次,她记得很多地方具体的样子,所以她清楚知道,赵之南处理掉了很多东西。
所有与云朵有关的东西。
所以,如果熊强那边没有出现变故,十年之后姜栩终于从断缴的卫生费里,发现了异常。
如果十年后,姜栩才发现了赵之南的死亡,联系上了云朵。
很多被他刻意埋藏的细节都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云朵很可能不会看到那枚还没有被融掉的戒指,她也可能很难想起关于彩云之南的记忆。
即使她怀着伤感,想来看看赵之南过去住的地方,她也会看到一个完全扫除了云朵痕迹的房子。
在这里,没有剩下一个曾经属于云朵的东西。
相册只留下了他们相识前的那些,后面的所有,不论是云朵帮忙拍的,还是他拍的云朵,那些云朵知道的,被赵之南曾经精心打印出来,相册旁还留有备注的相册,全部都不见了踪影。
如果云朵没有在此刻发现被赵之南刻意隐藏的一切,多年之后她肯定以为,当年的赵之南是因为真的爱上了一个姑娘而决然处理了这些东西。
那时候的云朵不会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会沉浸在要为赵之南复仇的斗志昂扬里。
她不会知道赵之南对她的爱从未消逝,也不会知道赵之南带着所有关于云朵的记忆,在彩云之南完成了一场臆想中的婚礼后,将所有与云朵的联系销毁埋葬后,才选择的离开这个世界。
他痛苦却平静,哀伤却又用最温和煦暖的光照亮了景迈山旁的村寨。
云朵将赵之南剩下的那些与她无关的相册全抱了出来。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点点的看。
她不是第一次看,如今一页页的往前翻,能依稀想起过去翻看时,依偎在赵之南怀里时,他偶尔的讲解。
这张照片是在法国,这张照片是在德国东部一个小镇,这张照片是在瑞士……
云朵跟赵之南一起后,知道他早年因为赵爸爸工作的原因,每到假期都会被赵妈妈带着去赵爸爸工作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
比如,这一年赵爸爸被派到法国工作,他的假期就是跟着妈妈去到法国;比如下一年赵爸爸是在瑞士,他的假期就是在瑞士,再比如有一年,他们住在南意。
说到住在南意,切好水果送来的赵妈妈插了句嘴:“也不知道那小孩后来有没有找到。”
云朵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赵之南跟云朵解释了一下。
那年,他们去到南意,住在公司配的小独栋里,旁边邻居友善,隔壁住着一对和善开朗的老夫妻。
赵之南语言能力很强,去到哪个地方待上一阵子,都能勉强进行一些日常交流。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云朵考虑去国外深造,第一时间考虑的是欧洲而不是北美。
没有赵之南,以云朵的语言硬伤,一早就会被欧洲各国并不通用乱七八糟的语言使用情况吓退。
说到语言问题,那时候还没有智能的翻译设备,赵妈妈出门必须带上赵之南,就像栓着一个其实也不怎么好用的翻译机。
也因此,赵之南跟隔壁那对老头老太太的关系十分不错。
两位老人家,丁克了一辈子,年老了也并不为没有孩子难过。
每天牵手出门,牵手回家,日子过得很幸福。赵妈妈一开始听说这俩老人家丁克,还以为他们不喜欢小孩子。
但后来,她发现老头老太太会经常主动分享一些饼干啊糖果啊给赵之南,就知道这老两口并不讨厌小孩。
赵妈妈于是更奇怪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生孩子。”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们老两口搁路上捡了个孩子。
小孩跟赵之南年纪差不多,一身灰朴朴脏兮兮,老两口也听不懂小孩说的什么,眼看着这捡的小孩发色眉眼跟小赵之南有点像,就把人领到赵之南家门口,看看能不能沟通一下。
一起上门的,还有俩负责街区的警官。
小赵之南眨巴眨巴眼,看着门外那男孩,脏兮兮的一身,但眼神格外警惕,像是一只努力掩饰自己惊恐内心的小野兽。
他的眼里满是戒备,看起来并不友善。
但在老两口家里住了几个月后,整个人温和下来。像是一只小刺猬终于放下了一身尖刺。
但赵之南假期结束离开南意时,他仍然没有找到他的家人。
赵爸爸赵妈妈都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华国有什么韩姓的大家族,警察也调查了,好像也确实没找着。
但赵爸爸打听了一下,说那孩子说的有鼻子有眼。
而且,他举止行为,确实也像是大家族养出来的孩子,不像是一个野孩子。
但没人能找到他家,一个人都对不上,他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这样的孩子,正常来说得去孤儿院。
但老两口可怜这孩子,走了个程序,把孩子领养了。
赵之南回国之前,老两口和赵妈妈拉着俩孩子照了张相片。
蓝天,白云,橙红色漂亮的小楼房前,站着两个都没长开,眉眼有点儿相似的小男孩。
赵妈妈当时补充了一句:“…后来听说,这孩子突然就不见了,老两口怎么找都没找着。
养了好几年呐,当做亲孩子养的,老两口伤心了很久…”
那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找不见。
………
云朵坐在韩煜慎的怀里,一页一页的将相册往前翻。
翻着翻着,云朵就看见总与两个哥哥穿着不同的韩煜远,随着时间的倒退,穿成了与哥哥们一模一样。
韩煜远凑着脑袋,将脑袋蹭到云朵的肩膀上:“那时候太小了,还没有打扮自由。”
有专门的人打理他们的衣食起居。
说到这里,韩煜远开始了他的叽叽歪歪:“其实我也顶多是打扮得不一样,不像韩煜慎…”
他在走丢后两年被重新找到,整个人性格大变样。
韩煜远都怀疑他是被夺舍了,当年还偷偷喊了个道士回来开坛替他驱魔。
但后来听大人们说,韩煜慎可能是被捡到他的一对脾气很好的老头老太太给养成这样的。
短短两年,养成了软绵绵的性子。跟他们哥俩简直格格不入。
但很奇怪,家里找不到南意有这么一对老人家。
想感谢都不知道去哪里感谢。
从绑匪手上跳车逃出来的韩煜慎,像是跳进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桃花源。
那些韩煜慎描述中的街道名,警察局的位置,甚至花店的朝向,学校的名字,都能与他所说的一一对应。
但人都对不上。
像是跳进了一个平行却人物完全不同的世界。
韩家的版图里没有意大利这一块,韩煜谨和韩煜远都不会意大利语,谁也没觉得有必要学。
尤其是南意语口音很重,没有实际的用处,只有韩煜慎使用流利。
因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住一住,他仍然没放弃找那两位老夫妻。
云朵漫不经心的听着韩煜远的叽叽歪歪,以及韩煜慎偶尔的补充。
然后,很突然的,她看见了一幅熟悉、刺眼,却角度不同的照片。
蓝天,白云,橙红色漂亮的小楼房前,站着两个都没长开,眉眼有点儿相似的小男孩。
一个是小时候的赵之南,一个是……当时怎么都找不到身份和家族的小韩煜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