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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绿帽奴17

作者:黑桥114 当前章节:13501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0:03

电话那头是绵长的唠叨。

齐穗曲着腿, 只得庆幸自己带着睡裤而非睡裙。

丝绸的质感贴着脚踝,随着男人轻微的动作起伏蹭来蹭去,不明显的痒让她踮起脚尖, 朝着自己的方向收回小腿, 远离眼前灼热的温度。

电话之外, 男人温驯地用那双带着少见天真的眼眸注视她,似在发散一种急切的求救。

是了,确实是。

他确实是需要齐穗的帮助的。

但偏偏要挑这个时间点吗?

但偏偏要现在上药吗?

但偏偏要是齐穗吗?

他哪怕迟一些、又或者在外面走廊上随便找一个服务生,是不是都要比在夜晚、在下属的房间里、在她接着丈夫母亲的电话时寻求帮助要好上一些?

齐穗侧过脸,用耳朵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夹着手机,

垂着眼睫,在不算明亮的光影之中审视他的伤口。

那就是一片极其寻常的皮炎, 隆起的皮肤红肿,如同盘踞的山脉一样侵占着他从耳后到背肩胛处的皮肤, 面积之大、导致无论如何动作都会产生剧烈的摩擦。

荨麻疹这一类皮肤炎症就是由于摩擦或皮肤受力而产生的病理状况。

但她粗略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创口, 也没有渗出组织液,显然就是典型也简单的皮炎而已,大概率是因为身体突然来到不熟悉的环境, 又接触了病菌程度高的酒店床单才导致的状况。

LEO低眉顺眼,似乎不觉得痛, 也不觉得难以忍耐。

齐穗皱眉。

轻轻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的老妇人忽的噤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穗穗, 是我打扰到你了吗?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往日她这样说,齐穗是肯定要安慰她的, 毕竟这是丈夫的母亲,也是她的婆婆。

但此刻,男人的眼睛正低落又迟钝地盯着地板, 露出自己可怜柔弱的一面。

这模样指使齐穗顿了顿,竟然忘记了解释自己并非因为婆婆而感到麻烦,只能回答她:

“妈,我们下周爸生日的时候再说吧,我俩没吵架,你不用操心这些,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我看到就回。”

“唉,好,好,那穗穗你先忙。”

电话被迅速挂断。

房间里回归寂静。

齐穗把手机屏幕按灭,朝LEO伸出手,言简意赅,

“药膏给我,我帮你。”

“嗯。”

LEO心中生出无限的满足感。

这感觉既恶心又绵长,像是一种不可遏制的羞耻混合着愉悦,让他一边对自己厌恶,又一边忍不住地想勾出笑容。

好似自己在肉眼看不到的战役之中,先寡廉鲜耻地赢了一场。

至少,她放弃了那个男人的母亲,转而先是看向自己,这还不值得让他感到愉快吗?

肿胀的皮肤带着热度。

这种指腹接触柔软皮肉的感觉,让齐穗回想起她在休息日的下午,在安静的厨房里,手脚利落地将案板上一块鲜红色的牛腱肉分切时,指尖触碰到的感觉。

但又和那不一样。

指尖的肌肉紧实而具有弹性,有着一层泛着细腻光亮的皮肤,影影绰绰。

纤细白瘦的指尖捻着白腻的药膏,顺着手指游走的方向逐渐化开,渗透进湿红色的皮肉里,顺着真皮层一点点往下落,直到它们抵达药物作用的靶点。

这药物是否能够真的奇效,在场的两个人都预见不到。

但此刻。

至少这一刻。

药物化作肌肉纹理之间的润滑剂,当她轻柔的动作也会引起皮肤的阵痛时,白腻药膏成分中的水油剂便会发挥作用,在皮肤上用微微的凉为他止痛。

这种迅速抵达大脑的感官,让LEO产生一种错觉——

他那大片而恐怖的发炎皮肤,正因为她这简单随意的动作缓慢愈合。

这太奇妙了。

如同那瓶止咳喷雾。

简直就像是魔女的药水。

草率而轻易地,用一种奇妙的方式,在他的身体里奏效,病毒般蔓延,最终痊愈。

LEO明确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心理作用下,草草将药物的镇痛效果当成愈合的信号,还因为眼前的女人,正垂着眼睛耐心小心地涂抹他的伤疤,而感到心神满足。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LEO问。

他还想得寸进尺吗?

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齐穗的动作顿住,睨他一眼,声音少见地变冷淡,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轨。

“没有。”

当然打扰到了。

而且这感觉很糟糕。

在钱母问出那句和他意味相同的话的时候,LEO正半跪在她腿间,做出求助的低下姿态。

这感觉让她心头袭上巨大而恐怖的抗拒感。

已经顾不上人设产生偏移了。

被侵入、被用异常的方式靠近,这种感觉让齐穗陌生。像是被捏住尾巴,用奇怪的方式探寻打量隐私的空间,是她厌恶的交际方式。

“抱歉。”

LEO率先低下头道歉。

“我不知道你在通话,也不应该——”

不,前面半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后面。

齐穗停下,问道:

“什么?”

LEO半眯着眼睛,皮肤上灼热的痛感让他几乎止不住吞咽的行为,正努力而刻苦地把自己喉间压抑的渴望吞进肠胃里。

“不应该得寸进尺。”

齐穗沉默着。

她指腹一点点沾着药膏,很快就把他肩膀半边的肿胀部位全都涂满,药膏的苦香味在二人过近的空间之中蔓延。

似乎下一秒就要催生出奇异的情愫。

这情愫不该存在。

至少不该在这里、在这段时间、在这两人之间存在。

涂抹药膏时,皮肤无法及时吸收,于是指尖还会残留一部分留存着他人体温的药脂。

齐穗伸手,从床头柜上摆放的纸巾盒中抽出一张,把手指上残留的药膏擦拭干净。

“好了。”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齐穗伸着脖子,确认自己把LEO没有涂到的地方全都照顾到位,才又恢复平常的那副姿态。

“您可以回去了。”

“记得不要直接接触床单,可以的话,我这边还有一份一次性卧具,您需要的话就拿走。”

冷漠得像医护人员。

男人脸上平静。

一边用手将落下去的衬衣领口提上来,涂过药膏而显得油亮的肌肤被遮住,动作慢吞吞,时不时从喉腔中溢出一声微弱的痛呼。

齐穗怀疑他别有用心,但她没有证据。

毕竟她总不能用手机把他这副奇怪的模样拍下来,再逼问他是不是心存不轨。

因为有些话,再多说,就太刻意。

“谢谢,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身形突兀地比齐穗大上一圈。

他用手触碰床头柜上玻

璃杯的温度,已经变凉,再拿起旁边的空调遥控器,熟练地把温度调整到26度,又握着杯子,走到入户区,向杯中添满热水,泰然自若地放回床头柜上。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酒店服务人员在世。

这模样,比齐穗在自己家都自若。

动作间,苦涩的药膏味道又传来,混着他身上浅浅的洗剂香,齐穗坐在原地,心情复杂。

真有一种,不想让他干活,但架不住他偏要干活的命苦心情。

好不容易把顶头上司送出门,男人的目光很柔和,宛若秋水波动,只是那秋波送不进齐穗的心里。

“周二和周三算调休吧,回公司之后把你的假条直接点给我,我给你批。”

齐穗迟疑,“可以吗?”

她倒不是不想休息,而是她严格意义上不算LEO的直接下属,公司内部的制度是不允许跨级管理的,这很容易出现某种不言而喻的危险错误。

当然,她的意思也并非就是二人真的存在某种莫名其妙的关系,实在是草木皆兵、惊惊惶惶。

LEO颔首,“可以,不算违规的,毕竟我有一部分直接权限,而且确实是非工作日之内的工作。”

他轻轻叹一声,“还生着病呢,不批说不过去。”

你也知道啊?

齐穗毫不勉强地点点头。

能多休息两天谁不乐意?

于是她心情稍微变好一点,多余嘱咐他两句,

“回去之后患处不要沾水了,那个药膏要在身上保留至少12小时的。”

“嗯,我知道的。”

末了,他又强调一句,

“我来之前已经洗过澡的。”

好了。好了。

可以了。

齐穗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的发烧都好了。

因为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她这点温度算不得什么。

LEO肯定,至少,目前是烧透了。

抱着一脑袋问号入睡,没想到意外的简单,也可能是高温烧坏了她的脑神经,反正齐穗是一夜好梦。至于旁边房间的男人如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就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了。

第二天没什么具体业务,二人只停留到中午,就要去赶下一班的动车。

退烧药加消炎药的组合,对于齐穗这种不经常吃药的人来说格外有效。

发烧只持续了一天,等到他们坐上动车返回的时候,她的症状就只剩下一点手脚无力了。

LEO光明磊落地穿着一身漂亮的西装,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红色的水云纹领带,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稍微反光,暗示着他正无比认真地浏览着电脑上的信息,无心顾及其他。

齐穗回复完工作账号上的消息,才稍稍往后挪了挪背,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

心头浮起少见的迷茫。

早上的时候她就收到了来自备注为“老公”的消息,或许现在应该改一改。

齐穗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半天,滑动屏幕,重新打下他的名字。

那条消息的语气讨好,还带着小心翼翼,询问她出差什么时候能结束,来不来得及参加周二的生日宴,那是钱近在这段婚姻里从来不曾有过的语气。

他总是说:

你没有父母,是我给了你一个家。

老师去世之前要我们好好地在一起,你不要任性。

工作上的事情你又不懂,我和你说了也是浪费时间。

……

齐穗回复他来得及。

又要求他:

周三把下班后的时间空出来,去一趟民政局。

去干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钱近那边很久都没有回复。

直到刚刚齐穗踏上动车,才收到了他的回信。

很简单的一个“好”字。

动车窗外,远处烟岚云岫,墨红色的霞光宛若火把烧开一片天,让她想起多年前——

大学社团组织的一次集体登顶活动。

出发时是傍晚,到达山顶时正好是日出之时。

那一次的活动,她和钱近吵架,于是她赌气一个人自己去了。

她孤单地坐在山顶的一块刚好能当做板凳的山岩上,视野里能看到粉红的朝霞正遮天蔽日。

背后听到众人叽叽喳喳的笑闹,而她孤身一人。

正如此刻。

“累了吗?”

LEO摘下眼镜,微微向她俯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是一座连绵而温柔的山脉。

他说:“那座山附近的那一片现在已经变成4A级景区了。”

“你知道?”齐穗惊讶于他的了解。

他不是混血吗?

“当然。”LEO笑笑,“我大学也是在国内念的,只不过后来出国了而已。”

耳边是LEO略带怀念的嗓音:“以前,还和社团成员一起去爬过这座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齐穗反应了一下,才慢半拍地追问。

“没什么。”

LEO不欲多说。

她当然也不会没眼色地追问。

齐穗回过头,继续去看那座连绵的山。

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对了。

登上这座山的时候,她还因为穿得太少被冻感冒了。

大家都只穿了厚薄合适的衣物,随身携带的行李里也不可能带更多杂物,于是她抱着胳膊一边哆嗦一边心里想哭。

那时候想着,要是缠着钱近一起来就好了。

或者要是自己没和钱近吵架就好了。

那时候背后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咳嗽。

一只苍白的手抓着一件宽松的男士棉服递给她,蔫巴巴的声音说:

“不介意的话,就穿这个吧。”

那件衣服好温暖。

等到她再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六年之久。

当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的一件大事,现在看也变得幼稚可笑。

曾经的之死靡它,现在也变成过眼云烟。

齐穗收回视线,远处的火烧云被她扔在脑后,就像那天她孤单一人的日出,和婚姻中如此漫长的慢性死亡。

一切都应该尽快结束。

从公司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楼。

等到闻到公司里熟悉的文墨味,齐穗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磨掉了一层皮。

但还远远没到下班时间。

至少今天下午,她得待在公司,正常打卡下班才行。

关关蹬着转椅朝她滑过来,脸上是俏皮的笑,态度仍然和从前一样,毫不顾忌地打探道:

“穗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齐穗头也不回地收拾着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决定今天下午先把能走完的流程走掉。

关关大叹一声,“和副总一起去出差呀!怎么样?感觉是不是很好?”

齐穗不明白她的意思,回头看她,关关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不令人讨厌但格外奇怪的笑意。

“只是工作而已,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啊?”关关刻意拉长语调,“可是,你老公不会生气嘛?”

“听说副总长得挺好看的,而且他为什么偏偏要指定你和他出差啊?”

齐穗面无表情地回答:“副总缺一个秘书,我临时顶上而已,就这么一次,这和我丈夫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关关问:“可是我听人事的张姐说啦,你老公也在咱们公司,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齐穗耳边七嘴八舌地,问什么的都有。

当然,问的最多还是——

齐穗的老公是谁?

她转身,抬起左手,上面那枚小小的钻戒已经消失不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停留在无名指上。

齐穗也不在意关关到底想干什么,她是想靠这种方式来找回自己的威严?亦或者把她架在众矢之的,让大家奚落这个婚姻失败的女人?

但那又有什么所谓?

她和这群人,始终不

属于同一个世界。

她只是冷淡地回答道:

“我想我不需要向同事汇报私事。至于和副总出差,只是业务上他需要一个了解这个项目的助理,而我正好符合,也正好手头没什么要紧工作。”

“关关姐。”齐穗的目光很平静,明明关关比她年纪还要小一些,她却泰然自若地叫她姐。

“你很关心我的婚姻吗?我的丈夫心里怎么想,好像不需要外人来在意。”

顶着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关关的心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很快被齐穗的下一句话击碎。

“原来你坐隔壁汤主管的车,也是因为关心他的婚姻,那你可要尽快了。”

齐穗部门的对面是产品管理部,部门主管姓汤。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汤总监最近正在闹离婚,而他的妻子,可不姓关。

语毕。

齐穗都懒得去看众人八卦的表情。

关关气急,深呼吸半天都没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按捺着自己的情绪,脸上扯开勉强的笑意,

“别乱开玩笑啊,穗穗。”

但她却看到齐穗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关关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是一种带着尖锐的冰冷。

齐穗是个很温和的人。

这是整间办公室的同事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她似乎年纪很小就结过婚,从未暴露过自己丈夫的身份,在办公室也像个透明人一样。

大家明面上一视同仁,但背地里都在讨论她、可怜她,一看就是婚姻不幸福、自己在家庭里还不受重视的那种女人。

关关尤甚。

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却并非善意,反而裹挟着强烈的嘲讽。

关关起身,站定在齐穗面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搭配黑色女士西裤,领口别着一颗俏皮的水红色领结,边缘上绣着几丝金丝纹路,看起来别出心裁。

“穗穗,和副总一起出差而已,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向总一向待人和善,可是我们手底下的员工也不能心高气傲啊。”

关关俯身,拍拍齐穗的肩膀,语气带着威胁。

向……总?

齐穗抬头,皱着眉,这副有点被恶心到的神情似乎取悦了关关。

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哦,就是那个LEO嘛,人家中文名叫向瑜,你知道人家什么背景吗?”

向瑜……

向瑜。

向瑜?

关关的声音像绕耳铃、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齐穗的大脑。

“不仅新来的督察员是他的亲表姐,就连整个公司的半边都姓向,穗穗,你……应该没有产生什么非分之想吧?”

向……瑜……

齐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关关领口挂着的——

那条水红色的领结。

脑袋里回想的却是另外一条、漂亮的、带着深红色水云纹的男士领带。

两条一模一样的领带,却挂在不同的男人脖子上。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反胃。

头晕目眩袭击了她的大脑。

脸色苍白而难看,眼珠震颤到似乎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关关却看着她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和你丈夫夫妻关系很差,但是咱们女人啊,就得本分老实,这婚内出轨的女人,放到古代可是要去浸猪笼的。更别提人家向总,你高攀得起吗?”

她哼笑一声,齐穗难堪的脸色变成了她的勋章。

办公室里静悄悄地,无人敢说话,也无人敢参与进去这般腥风血雨的话题中。

只有偶尔的两三个同事,转头瞟一眼齐穗的神情,又很快转过头去,权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座机声响起。

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齐穗近乎机械地操纵着自己的手,接起电话。

“这边7459。”

男人标志性的、带着沉雾的嗓音响起。

“齐女士,你的调休假条呢?尽快走到我这边来,我马上准备回总公司处理一点事务。”

齐穗哑然。

她该……如何回答好呢?

正确操作应该是——

立刻回复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会尽快把假条递上,然后挂断电话,填写假条,再接着点击申请流程。

可假如,如果她没有听错,也没有判断失误的话,这位顶头上司,是插足了自己婚姻的男小三呢?

齐穗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出奇得冷静。

她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在办公室里质问任何人。

她只是操纵鼠标,点开那张假条,冷静地填写完自己的信息,以及自己选择休息的那两天,并且还清晰地选中了自己入职的时间。

接着,她点击“递交”。

接着她对着座机里,尚带着笑意的男声问道:

“抱歉,我需要确认一下。”

“国际贸易部——主管——向瑜,是吗?”

座机那边“哈”地笑了一声,近乎纵容般:

“嗯,对的,是我,齐女士。”

“尽快递给我吧,我批完就走,你也可以尽早下班。”

她挂断电话,点击“提交”。

很快,她的请假条被回送,申请通过。

齐穗的心也重重落回原地。

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哀的事实。

她被耍得——被这段婚姻、被这种肮脏的情感,耍得团团转。

齐穗无力地瘫倒在办公椅里。

一只手抬起来,遮住自己的眼睛。

真他么是个操蛋的世界。

她怎么会这么蠢呢?

企划部的半个主管,那只芋头味的蛋糕,那条昂贵的领带,那张漂亮的脸。

思来想去,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向瑜。

向瑜。

向瑜。

这个名字再念百遍千遍,奇迹也不会发生。

风光霁月。

有着那样一具绝无辩驳的漂亮皮囊的男人。

用最为不堪、最为可耻的模样插足了她的婚姻,肆意贬低齐穗的存在,甚至他还——

亲自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吗?

是的,齐穗认为。

那是一种恶劣而下贱的嘲讽。

太恶心了。

恶心到她想吐。

她看着电脑上的请假条被批阅。

直截了当地抓起靠背上的外套,以及自己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大步流星。

齐穗顾不得自己大幅度的动作将办公椅撞飞,也来不及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都收拾整齐,她只是草草用工作牌打完卡,冲出公司。

接下来该去哪里,办公室里的人会如何看待她?

她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如同梦一样。

一枕槐安。

她明明,明明就要摆脱婚姻带给她的阴影了。

齐穗不再是从前在婚姻里唯唯诺诺的无能女人,也不是钱近口中无法创造价值的待业女性。这两周,快得就像一场梦。

她还尚且留恋于这个色授魂与的梦,就被无情的事实打碎。

小小的行李包吊在手指上,勒得她指尖泛出青色。

她的影子消失不见,齐穗茫然地抬头,眼前的高楼像一座巨兽,要把她整个人连皮带肉得侵吞。

恍惚间,她好像还是那个坐在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带不甘地看着对面车里的丈夫、和他副驾驶座上——那个美丽的男人。

却什么都做不到。

那个男人穿过层层水雾回望。

玻璃上滴落的水珠落在齐穗的睫毛上,为她戴上一块清晰的镜片。

他的眼神疏离。

下眼睑的弧度被眼尾的纹路抬高,最终呈现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完全清冷的神态。

向瑜。

是该叫他向瑜了。

向瑜的目光透过层层障碍,直勾勾地落在她的心里。齐穗仿佛还坐在那个象征着丈夫背叛的座位上,手中捧着自己厌恶的热拿铁,云云袅袅的水雾再也遮不住那人的模样。

身材瘦削。

但那张脸却太过熟悉。

他在笑。

用那样温柔的面容和神态。

齐穗盯着他的嘴角。

又想起那天雨夜驾驶座的光影下,他的唇角分明上扬。

她开始草木皆兵。

逐渐想起了一切被丈夫背叛的征兆,并将其一切都安在了向瑜的身上。

是了。

就是这样。

他那样高傲、对自己却奇妙的和善……

又能有什么原因呢?

嘲讽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女人,又有什么值得愉悦的呢?

她回到家,举起水杯。

一对蓝粉色的情侣水杯被她握在手里,她近乎冷眼审视着这一对水杯上面幼稚可笑的花纹。

心底歇斯底里。

她闭上眼睛。

用力挥臂,像是要把一切痛苦的根源全都舍弃。

水杯被扔出去。

“砰”

玻璃碰撞地面而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众人的惊叫声。

齐穗慢慢站起身来,自上而下、面无血色地看着这场生日宴上的这些、根本不属于她的家人。

“穗穗!!这是怎么了?!”

钱母急匆匆从座位上站起来,略显富态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从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捧起齐穗的手,将上面被划出的一道狭长伤口卷掩。

她不住地拍打着坐在一旁的钱近,催促着:

“快!把我包里的红药水拿出来,给穗穗处理处理。”

齐穗止住她的动作,拒绝道:

“不用了,妈,我先回去了。”

钱母:“你看你这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来了也不说话,脸色还这么差,你要是身体受不住就应该早点和我说呀,咱们下次再聚。”

坐在主位上、有着一头花白发丝的老人皱着眉,语气严肃:

“小穗,你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解决,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摆脸色,大家出来吃饭,不是为了来看你的脸色的。”

这是今天生日宴的主角。

齐穗挣脱开钱母的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钱母“唉”了两声。

坐在主位上的钱父拧着眉,拍案而起,

“小穗!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说了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商量,你和阿近闹矛盾了,我帮你收拾他!”

“爸!”钱近终于张嘴,阻止道:“爸、妈,这件事你俩不用管,我把齐穗送回去。”

齐穗站在远处,靠近门口。

看着这样的场面,好像自己是个陌生人。

她又突兀地笑出声来。

她可不就是个陌生人吗?

这个餐桌上,有谁、有哪一个,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不用了。”

她冷声道。

她的眼神迟缓地下落,审视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脸上或不满或疑惑或幸灾乐祸的表情,齐穗都一一看过。

她启唇:

“我今天,是最后一天以钱家儿媳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

包间里一阵寂静,谁也没有出声。

落针可闻。

打破寂静的,是钱母。

她满脸紧张地走过来,拉着齐穗的胳膊就要往包间外面走,一边推着齐穗一边赔笑:

“不是不是,穗穗是生气生大了,我就说这次阿近太过分了吧,天天埋头工作,连夫妻感情都不顾了。”

齐穗却没有动。

站在原地,挣脱开钱母的手。

视线落在钱近失神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丝乞求,但更多的,齐穗不想看。

“我没有开玩笑,也不会反悔。”

齐穗轻描淡写地在饭桌下扔下一个炸弹:

“你们的好儿子、好侄儿……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钱近。”

“几个月前就出轨了,对象是个男人。我已经查清楚,也有证据了。”

“我和钱近已经协商好了,这周三也就是明天就去民政局申请离婚。我的财产不需要你们担心,我妈去世之前帮我做了公证,他一分也拿不到,净身出户。”

“至于你们——”

齐穗的眼睛清凌凌,苍白的面色比起鬼来有过之无不及,

“日后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也不要再来纠缠我。我手里的证据多得吓人,足够钱近身败名裂。”

钱母已经吓得僵住。

她伸出手,艰难又小心地拉住齐穗的衣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穗……穗穗,你看……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阿近……我们阿近怎么会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情呢?”

“是啊,穗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小穗!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齐穗将钱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不复从前温柔和善的儿媳模样,而是用那种凉得彻骨的眼神盯着钱母,问道:

“妈,你真的不知道吗?”

“……”

他们家里唯一的大学生、现如今唯一落户到本市的——从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对父母真的不知道吗?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齐穗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这是一个骗局,那么弄清楚是一个人骗她,还是十个人骗她,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推开门。

天色已接近昏黑,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她走出门,走廊外是山水亭阁,冰丝般的雨点落在心底最后一丝阴霾里,催生着痛苦和压抑生长。

但灵魂却在经历过休克般的震颤之后,于躯壳内喘息。

她顺利走完了剧情的主体。

齐穗摸摸自己的胸膛,感受到那股时刻萦绕在心间的悲戚消失不见。

有人追上来。

他那张端正儒雅的脸此刻痛苦而狰狞,钱近哀求着齐穗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说,

他会尝试爱上齐穗。

他这次绝不辜负齐穗的心。

可是这有什么用?

齐穗早就死了。

在婚姻里不被重视,在职场被漠视霸凌,她的生存意义被消磨殆尽。

而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既骗感情又骗婚,是造成这个结果最可耻也最该死的罪犯。

眼前的男人试图握紧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求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模样丑陋。

齐穗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手,干脆利落抡圆手臂,用尽自己全身最大的力气,在这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男人脸上烙下一个巨大的掌印。

“钱近,你不是后悔了,你也不是对我心生愧疚。”

“你只是害怕了。”

男人被发泥擦拭得挺立的发丝乱糟糟地垂下来,衬得他狼狈难看。

齐穗第一次用那种稀奇的眼神望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冥顽不灵、难以挣脱的臭虫一般,这样的齐穗让钱近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

明明——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齐穗应该永远都是那个被他扔在家庭的角落里,面色苍白、唯唯诺诺的女人才对。

她应该无条件地理解自己的一切,哪怕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也应该退位让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齐穗:“想好了吗?”

钱近抬起头。

脸色苍白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可怕,她眼中含着困倦。

“新时代了,男人喜欢男人、婚内出轨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没办法让你彻底身败名裂,这是事实。”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钱近看着女人拍拍手,像是拍走什么脏东西一样。

“但你再纠缠,就别想在公司里好过了。”齐穗道。

“你最近是打算要升职的吧?”

“你猜猜看,一封举报信能不能让你从升职人员名单上消失?”

钱近的唇瓣开始发抖。

他想要说些什么。

他想和从前一样,在这个女人面前捡起自己的尊严,但是在齐穗彻底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齐穗直直走出包间。

那帮人被她扔在身后。

她敲敲前台,又给包间加了十瓶茅台。

至于账单,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细雨绵绵。

街道对面有个染着黄毛的

小混混,正用指尖捻着一根半熄的烟,压在脚边的小水洼里。

穿着咖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他身旁等待红绿灯,抱臂,突兀说了一声:

“借我一根烟。”

小混混看她一眼,笑了。

“姐姐,您会抽烟吗?”

齐穗的回答是抽走他手里的烟盒,从里面拿出一根,干脆利落地点火,用左手拢住烟头,遮住细雨。

烟雾顺着雨丝倾斜的方向越飘越远。

小混混悄悄回头,看向这个冰凉苍白的女人。

粉白的唇瓣含着一根粗劣的香烟,手指瘦弱,半眯着眼睛,青涩地吞吐。露出一节白生生的指节,其上横亘着一道狭长暗红色的伤口,狰狞醒目。脸被丝巾遮住半边,看不清晰,但单薄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线,也足够让青春期的少年浮想联翩。

只吸了一口,她就捏下烟头,在地上的水滩里踩灭烟头的火光,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谢了。”

她去旁边超市买了一兜汽水,扔在小黄毛怀里,绿灯亮起便朝前走。

一边走,一边从外衣兜里掏出手机。

点开那个蓝色背景的猫咪头像,深呼吸一口气,点击语音通话。

等待音之后。

“喂,你好。”熟悉的男声响起。

齐穗吸了口气。

“你好,向瑜。”

接着。

她发誓。

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音量。

在无人而清冷的街道旁。

“你他么的真是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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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笑死我了。

LEO belike:啊??我吗??

预估失败,看来下一章才是文案名场面(悲)

(本来想给宝宝老师们发红包的,结果我刚刚充值完发现,我只能给15个人发……妈呀这够谁的?所以就等夹子那天结束吧,收藏稍微多一点就能多发几个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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