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瑜一直知道, 齐穗很漂亮。
这份浅薄的美丽,在她被蹉跎数年之后仍旧存在于她的身体。
那双沾染着尘埃的眼睛,是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颜色。
他近乎着迷地看着齐穗抬眼, 薄薄的眼皮掀动, 里面是不因为任何情愫而动容的神色, 是一双自始至终都坚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眼睛。
她想要婚姻,于是早早结婚,成为家庭主妇。可是当她真的想要跳脱出这段累赘的关系时,她又比任何人都清醒。
受伤之后,她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尖锐更锋利,可这不妨碍向瑜觉得她美丽。
这份美丽变得有攻击性。
可是他却更加沉迷。
“我没那么肤浅。”
他收起自己的眼神,低头掩着不住吞咽的软骨。
“我有足够的名额, 也看好你,所以才会推荐。这两条缺一不可。”
齐穗点头。
“让我考虑考虑, 好吗?”
“嗯。”
向瑜的声音低沉而黏稠, 似在隐藏自己心中某种止不住喷涌的情绪。
男人一口把茶杯中的茶水饮尽,站起身,
“走吧, 我送你回家。”
齐穗迟疑地看一眼最里面热热闹闹的茶室。她不是国际部的职员,也没有相熟的人, 实在混不进他们的团建活动里面去。
可这时候,她又想起团建的抽奖, 连忙说:
“还有抽奖呢。”
“?”向瑜扬眉问她,
“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买吗?”齐穗粲然一笑,
“这下可真的是贿赂了哦。”
“不,”向瑜摇摇头,“这是给优秀员工的奖励。”
齐穗于是想了想, “那就要特等奖吧。”
雨丝飘摇。
临海城市的夏季,频繁的雨水让人感到烦躁,湿淋淋的热空气混着杂七杂八的味道,把这份潮气的闷挥发到极致。
纯黑色的雷克萨斯被门口的安保拦下,齐穗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大声和他交流。
齐穗并没有忘记,她还通知了钱近来保安室取零碎的证件。但保安闻言却摇了摇头,表示那份文件还没有被人取走。
齐穗想了想,把钱近的东西要了回来,检查之后放在怀里。
不是她想帮那个烂人保管东西。
而是假如他今天不来取,这东西丢了,之后的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还不如妥善一点,帮他保管好。
齐穗从车上下来。
黑色的车厢里只开着一只驾驶灯。
灯影像是无形的网,把向瑜的脸分割,他定定地看着齐穗,眼神平静止水,没有说话。
他似乎没有任何索求。
在这一刻,他只是坦然地看着她,毫无欲/望。
只是齐穗却觉得——
那是一种奇妙而危险的信号。
她想转身就走。
但人类潜意识中,那种对于刺激感的着迷好像突然操控了神经。
不经意间,齐穗福至心灵,嘴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
“要不,你上楼坐坐?”
向瑜一顿。
转头。
慢吞吞拉下手刹,似乎在等她反悔。
好吧。
好吧。
祸从口出。
齐穗于是说:“上楼吧,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奶、没有豆浆,只有水。”
下一秒,向瑜关上门。
前车灯闪一下,彻底上锁。
他把风衣穿成斗篷,露出整节小腿和黑色的皮鞋。
夏季的雨夜中,伴随着雨丝的凉风吹起风衣的尾巴,像是一只小小的燕尾,轻飘飘地贴着女人的脚腕,温柔地摩挲。
电梯里,两人无言。
齐穗站在前面,按下按钮。
向瑜则是抱臂靠在后面 ,无声地注视着头顶。
电梯里反光的镜面中,齐穗看到他的眼神,正仔仔细细又出神地盯着电梯里唯一的指示灯。
1
2
3
……
12
“叮”地一声响起。
向瑜颔首。
他当时数得没错。
门换成了全新的防盗门,连锁和猫眼都换了个遍,看起来崭新又漂亮。
齐穗伸出手,指纹识别成功后,她才推开门,熟稔地单手撑着玄关的鞋柜,抬起一只腿,干脆利索地换成家居鞋。
等到完成这一系列步骤之后,她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多余的家伙,转身,帮他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客用拖鞋。
俯身,将那双鞋放在玄关门口,低声道:
“换吧,我定时刷的,很干净。”
向瑜落后一步,站在她身后,把她换鞋的背影和俯身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感觉很微妙。
一方面,他认为自己似乎在入侵齐穗最柔软的领域;但另一方面,他又止不住地颤抖,为这种奇妙而令人战栗的侵略感。
他学着齐穗,像她一样单手撑着鞋柜,换下鞋子。
又脱下外面那件宽大的风衣,顿了顿,平静地挂在鞋柜旁那个小小的衣架上,覆盖上面那两件淡色的女士外套。
才跟在齐穗身后,走进去。
好像他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坐吧,随便坐。”
齐穗回到家,态度显而易见地变得柔软亲和。
家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她的母亲倾注爱意的地方,也是她长久地和丈夫生活过六年的地方。
而以后,这里会变成她独自享有的自由领域,谁都无法侵入。
向瑜的目光紧紧跟在齐穗身上。
看着她把长长的发丝拢起,又把颊边垂落的几根发勾到耳后,走进厨房,簌簌的水声响起。
他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旁边还有两颗圆圆胖胖的抱枕,一只蓝色一只粉色。
他犹豫了半天,把那只粉色的抱枕抱在怀里,微微弓着身体,让自己缩进沙发的角落里。
颜色、气味。
他轻轻地吸气,从那颗粉色的胖胖抱枕身上嗅到了齐穗的味道。
是那股熟悉的淡淡清香。
很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是洗剂、也并非香水,就是很特别的,人的味道。
齐穗在他面前放下一个水杯。
“只有白开水,喝吧。”
向瑜缩着身体,把自己挤进小小的沙发里的模样有点搞笑,她忍不住勾起唇角,越过他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抿着杯子里的水。
向瑜左右看看,把怀里胖乎乎的抱枕放在一边。
对面的电视墙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向瑜看得出来,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电视墙上,有两颗白色的膨胀螺丝,他又暗自比划着螺丝之间的长度,得出结论——
那里原本存在着一副相框。
齐穗的手机一直在振动。
到了下班后,她会把免打扰模式关闭,所以接收消息会比上班时间勤快些。
她垂着眼睛,把社交软件上的信息挨个浏览一遍,手机才慢吞吞地蹦出一条新消息。
是钱近发来的。
钱近:“穗穗,我现在可以来取文件吗?”
她皱皱眉。
只觉得这人可真会挑时间。
她又抬起眼睛,看了看似乎对任何东西都感到十分好奇的向瑜,才斟酌般开了口:
“那个,钱近好像要来找我。”
“现在吗?”向瑜的眼睛意外地清澈,他平静地看着面带不自在的齐穗,迟疑地问:
“那我……要躲起来?”
“不用。”
齐穗无奈。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不是偷情。
“你稍微坐一会,他五分钟上来取个东西就走。”
向瑜听话地点点头,才问:
“我能到处看看吗?”
齐穗纳罕。
“看呗,又没有国家机密。”
齐穗走到玄关,把自己包里的文件取出来,里面除了钱近的护照之外,还有一堆零碎的东西,全都是她那天没有来得及收拾完的东西。
齐穗干脆一股脑全给他扔在一起。
不管钱近有没有那种想法,总之齐穗是不想再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她一边翻,一边鬼使神差般回头。
屋里那个高大的男人,站起来极有压迫感。
只是现下,他正乖巧地弯着腰,把电视柜上那一排齐穗的单人相片仔仔细细地浏览一遍。
那些相框里,不只有齐穗上大学时留下的相片,也有结婚之后,偶尔拍的几张写真。
都是单人的。
因为钱近不喜欢拍这些。
轮廓优越的男人垂下眼睛,手不由自主地触碰着相片上的脸,小心翼翼地拂过,像是怕弄坏一般。
齐穗怪异地皱眉。
耳朵根连着侧脸一起,有种神经被触动的麻木感,她不由自主地用指腹揉了揉耳根,这种微妙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门铃被按响。
向瑜没有回头。
齐穗走过去打开门,门口果然站着钱近。
他依旧把自己抹得油头粉面,脸上一滴油光都看不见。身上穿着板正的西装,表情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上一次来这里,他还是主人。而这一次,他连这个熟悉的家的面貌都看不到。
齐穗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文件袋递给他,那里就是他和这个家里唯一的联系。
她公事公办地开口:
“里面不止有护照,还有一些你落下的东西,我都装在一起了。剩下的就算还有没带走的,估计也不重要了,我改天就会直接处理掉,你自己看看全不全。”
“嗯,好。”
钱近苦涩地咽了咽口水,打开文件袋,狼狈地站在门口,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清点。
清点完之后,他把文件袋合上,用那种还有话想说的表情注视着齐穗。
齐穗于是问:
“还有事?”
“那个,穗穗——”
齐穗打断他,“齐穗。”
“嗯嗯,好,齐穗,那个——”
他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似乎对自己这幅模样感到耻辱,
“我能不能进去和你聊聊。”
门内,向瑜转头,定定地看着齐穗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钱近,那也就意味着,钱近也看不到他。
他心中蓦然生出一丝不满。
齐穗皱眉:“你有话现在就说。”
钱近回头看了看,确保周围没人,才像是做贼一样轻声问:
“穗穗,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齐穗:“……”
“你想表达什么?”
钱近急忙说:“我的意思是——你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现在离婚的话,肯定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对象。”
他举起一只手,比出四指,样子滑稽而可笑,
“穗穗,我和你发誓,只要你不离婚,我就和你好好过日子。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肯定不让你烦心了。”
“到时候,你只需要待在家里,好好照顾这个家,好好伺候我爸妈,剩下的我一个人干。”
“不需要。”齐穗一句话也不想说,干脆利落地就要关门,却被钱近伸出手挡住。
他的脸上生出一丝渴求,是从前的齐穗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别,穗穗,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
齐穗道,“滚吧,赶紧滚。”
钱近咬紧牙关,心中产生一股怨毒,他几乎口不择言,
“齐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别的男人了?”
“其实你说什么要和我离婚,就是想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吧?”
“其实我都懂,你也不用装成什么受害者,你要和我离婚,你就是二婚了,你觉得还会有人要你吗?”
他面容变得扭曲可怕,言语淬冰,几乎都要变成一种诅咒,
“你就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齐穗放下手。
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她下一秒又往后退。
这像是一种缓和气氛的信号。
钱近敏锐地拾取到了。
他脸上露出笑意,推开门就要往里走,就像他仍旧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一样。
一只手伸出来,把那扇门死死地卡住。
她转头。
向瑜男鬼一样从她身后冒出头来。
他比例很优越,腿很长。
优越到什么程度呢?
能站在齐穗身后,长腿一伸就跨过齐穗,踹在钱近的膝盖上。
钱近踉踉跄跄,差点脸朝地给两人行个大礼。他腿还没踩实地面,就被人当狗一样又踹了一脚。
这突兀冒出来的、第三个人的腿可没办法狡辩。
也不是狗、也不是猫,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还是个男人。
向瑜面无表情地问:
“传销的吗?”
齐穗摇摇头,“前夫。”
“哦,前夫。”
他言语中的重音落在了“前”那个字眼上,语气平淡却又极尽嘲讽之意,莫名听着有些阴阳怪气。
两双眼睛,神情一致地看向面前扭曲着脸的男人,竟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感。
钱近抬起头,齐穗甚至能看到他眼底蜘蛛网般的红血丝。他的脸上有种天崩地裂之感,表情丰富到不仅不可怕,甚至扭曲到了一种滑稽的地步。
齐穗很懂他。
一定很崩溃吧?
我的“情人”和我的老婆在一起了。
哇哦,刺激。
齐穗面无表情,心中却如同草原上的野马般奔腾。
“你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齐穗问。
钱近——
钱近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了。
他可怜巴巴地,油头粉面的大男人硬生生挤出脆弱绝望的神情,打着结巴问:
“向——向总,您……”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可是他问不出口。
能得到什么结论呢?
这幅场景,滑稽离奇而荒唐。
他想要的答案就像门后的宝藏一样。在你没打开门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门口到底是宝藏,还是粪堆。有人执意推开门,却只能看到狗屎般的现实,这也是一种诙谐的残酷。
正如同此刻的钱近。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面前的一切,也绝不可能承认——
他认为无比完美的心上人,却和自己的前妻搞在一起。
向瑜颔首。
“钱总监,失陪了。”
接着轻轻松松用脚尖踢了一脚门,门被关上,门口那张扭曲的脸也被彻底关在外面。
这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而不是“你的老婆我很喜欢”。
钱近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生哪份气。
他急促地呼吸着,就像一台因为高温而宕机的柴油机,突突突地一边漏油一边发动。
齐穗转身,背靠着门板。
门外寂静一片。
她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向瑜也冷静地看着她。
接着。
男人快速地眨动了左边眼皮。
那是一个简单而转瞬即逝的滑稽表情。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齐穗勾唇挑眉。
“向总,你这算是辱人清白吗?”
“不,我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男人把自己的腿从踩着门板的姿势调整到站立,丝毫不脸红地回答。
齐穗叹息,
“向总的脸皮让我叹服。”
“是吗?”向瑜道,“那你喜欢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咏叹,语调却毫无变化。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挺直腰板,心中充斥着虚无的骄傲。
这份骄傲该如何形容呢?
有了。
向瑜想,这恐怕就是下三滥得逞的感觉吧。
这种感觉既羞耻,也无法自拔地愉悦。
他心安理得地整理自己胸前因为活动而产生褶皱的衣服,并不停地往沙发后靠,宛若他是房间的主人,殊不知这副神情只会使得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正在开屏的花孔雀。
脱掉浅色的风衣,向瑜贴身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薄衫,是那种很柔软的材料,所以几乎能把身体的轮廓都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齐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胸前,鼓鼓囊囊,但圆润饱满,一点尴尬的突起都看不到。
其实她很早就想问了。
现在好像是个不错的时机。
于是她开口道:
“我有个疑问。”
向瑜交叉手,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齐穗接着问:
“关于你的穿衣风格。”
齐穗两只手抬起,掌心朝外,又转动手腕,做出拢在胸前的动作,继而盯着男人的胸,大逆不道地发言。
“你——也穿胸衣?”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
向老板有容乃大,岂是我们此等凡人能参透的?
穗穗,你快请他赐教!
宝宝老师们可以猜猜向老板的秘密,哼哼,哼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