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实在是太热了。
不到七月,天上的太阳就像火烤的碳,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度。知了叽叽地叫, 叫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一间热气腾腾的小饭馆, 老板娘额头垂着豆滴大的汗珠子, 嘴巴里含着一只笔杆子,正念念有词地算计着账单。
靠着窗户的小木桌子上反着光,可那不是擦得干净,而是成片的油腻结成网,一对小情侣的胳膊挽在一起,腻得仿佛要融化在一起。
“花,你看看, 想吃啥,随便点。”情侣中的男人大手一挥, 招呼着女孩。
扎着单肩麻花辫的女孩嘟着嘴, 毫不客气地点了三个肉菜,才皱着眉不满意道:“建国哥,我还想吃冰糕呢。”
两人头上皆凝着一层薄薄的汗, 天气热得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这……”被叫做建国哥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看,安抚道, “这小破饭店哪有冰糕啊,听话, 咱吃完饭出去买着吃。”
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两根用油纸包好的冰棍, 声音爽朗大气,“吃这个吧,我们店用冰糖水冻的冰糕, 肯定比不上外头小卖铺的奶油冰糕,不过这个五分一根,便宜好吃。”
花一抬头,眼前一亮。
脸蛋圆圆、脸颊两侧泛着红润润的光,两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又亮又大,身形窈窕,却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样子,这个姑娘可太好看了。
花肚子里没墨水,可她越看越觉得——
这姑娘长得跟家里红镜子后头贴着的女明星似的。
齐穗笑脸相迎,抱着一个小本子,那就是这时候的菜单了,把两个人点的三样菜都牢牢记住,再在一旁的白纸上照虎画猫,把菜的名字写下来,用小夹子夹在后厨窗台上的一根铁丝线上,这就算下了单。
老板娘眼瞅着齐穗忙前忙后,把几桌客人伺候好了,才挥挥手叫她过来。
“小穗,昨天姐和你说的,你想好了没啊?”
齐穗是上周跟着自己男友上城里来的。
她没有男友陈平那么有本事,只得在街边随便找了好几家店门,进去就问招不招工。
这年头没有以前那么严苛了,自己开的小店门,只要手续齐全就能雇佣工人。
齐穗运气好,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姓梁的老板娘刚好需要一个店里面的服务员。这时候哪有那么时髦,说是服务员,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客人上门,给人家照顾到位了,点好菜下好单,再帮着端盘子洗洗碗,梁姐给开了一个月150的工资,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足够了。
齐穗听到老板娘说的话,抿着嘴巴面露犹豫。
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家饭馆的位置离男友工作的地方太远了。
梁姐见状,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妥协道:
“要不这样吧,小穗,你看啊,我这个餐馆后头,有个小隔间,以前是用来放冻肉的。可是后来饭店不是添了冰柜,又扩建了嘛,那小隔间也就没啥用处了。你考虑考虑,留在梁姐这,我不仅给你工资,你还可以在我那个小隔间将就住下。”
“我给你个锁头,你平时就把小隔间一锁,假如下班了,你帮我把门店锁一锁,别的就不用你干了,你看看这样成不?”
这样倒是好。
齐穗想了想,男友是住在他打工的地方的,据说人家那里头有什么专门的宿舍。她要是一个人打工,那就得专门租个房子睡觉了,那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梁姐提出的这个方案,倒是比她自己租房子方便多了。
想到这,她也就点点头,笑眯眯地答应下来,末了还要嘴巴甜甜地叫两声梁姐,把自己前两天在集市上买的水果糖塞两颗给她。
“你看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梁姐见状推脱,不过倒是没用什么力气,那两颗就落得她的口袋里。
说到这,她便好奇地张嘴问:“小穗啊,你是一个人下城里来的?你家父母能放心吗?”
闻言,齐穗心里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放心呢?
齐穗的家庭很简单,一个爹一个娘,她妈生下她之后得了什么子宫肌瘤,再长大一点就要发展成恶瘤,无奈只能把子宫切了,从此失去生育能力。而她爸呢,是个朴实的庄稼汉,这一辈子就齐穗一个女儿,自然是看管得紧。
可孩子,越是看得紧就越是要出问题。
齐穗十六岁的时候就不想念书了,不知道是在学校里听了别人什么风言风语,闹着要上县城去,要去做生意。
齐穗爸妈一听,就知道自家孩子这是魔怔了。什么“作生意”?那不是有钱人家才干得了的吗?
齐穗也不去上学了,就这么在家里面呆着,闹了好几年。
直到大姑娘家该出嫁了,齐家和陈家商量好的娃娃亲也到了兑现的时候。可陈平却苦着一张脸说自己没有钱,没有脸面娶穗穗回家,也没法让他过上好日子。
两家无奈。陈家凑了两百元的彩礼,齐家腾出一间空屋,还置办了不少家具,打算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也好叫两个小辈安安心心在一块过日子。
可是齐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闹着和陈平上县城去做生意,还半夜偷偷摸摸带着自己嫁妆里的现金,拎着包袱就走了,只留下一张写得歪七扭八的小纸条——
爸,妈,我和陈平哥去作生意了,赚到大钱了就接你们去享福。
齐穗摇摇头,掩饰自己心中的苦涩,依旧是把脸蛋笑得圆圆的,看着就讨喜的模样。
“我是和我对象一起来的,不过他不在这边做工,我俩平常也不住在一块。”
梁姐闻言就摆出一副了然的模样。
不是因为别的,这年头,莽着一头热血就跑上县城里来的小年轻多了去了,多半是听到县城里赚钱容易、法子多才来的,可是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啊?
梁姐叹口气。
“那你对象呢?他就这么不管你啦?”
齐穗摸摸脑袋,健康红润的脸蛋上笑得甜蜜大方,“他在城东头呢,梁姐你听说过万紫千红不?他在那当服务生呢。”
说罢她又摆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比不上我对象,人家没选上我,就选上他了。”
“哎呦,”梁姐惊叫一声,“万紫千红?”
她又顿觉失态,心情平复下来,点点头,
“那确实是不错的,据说那地方没有人脉都进不去的。”
万紫千红,顾名思义,是个娱乐会所。
打牌、唱K,还能玩钱,听说还带点灰色产业。说的好听点是娱乐会所,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个窑子屋。
里头去的可都是有钱人家,据说人家玩一晚上,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都够普通人家花个一年半载的。
齐穗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模样很是得意,
“是了,陈平哥从小就长得白净好看,挑人的时候人家第一眼就挑上他了。”
她倒是没心没肺的很。
可是梁姐可不这么觉得。
本来嘛,这小姑娘不过是个她请来的临时工,可是看她这副没长心眼的模样,梁姐也忍不住了,想要劝劝她。
梁姐道:“小穗呀,那地方是个好去处,可是你可得看好你对象啊。”
齐穗眨巴眨巴眼,一副没听懂。
“梁姐,你这话是啥意思啊?”
梁姐悄悄冲她招招手,声音越发得小,
“你可不知道那万紫千红是个什么地方吧?那是个销金窟啊!”
齐穗头脑晕晕,“啥啥裤?我咋听不懂啊梁姐。”
梁姐大叹一口,
“就是花钱买乐子的地方。”
“据说去的全是富家子弟,在里面玩女人玩钱,我堂哥家的小舅子,之前就在里面玩钱,只不过输出去两千块,结果呢?手指头都让人剁下来了,多吓人啊。”
梁姐语重心长,“玩玩倒是好说。可是谁知道那里面都是些啥人啊?你小心你对象跟那些人玩得久了,心眼变坏了!”
她一脸认真,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给齐穗吓住了。
齐穗瞪着眼睛,语气迟疑:“梁姐,这是真的假的啊……”
梁姐见她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惊疑,声音更小一点,都要贴到齐穗耳朵根上去了,
“那可不咋的,还有更吓人的呢!”
她左右看了看,才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听说那里面的人啊,都有怪癖!之前有个长得好看的男服务生,说是感染了艾滋,叫人家扔出来了,去年死在街头上叫公安拖出去烧掉了。可是你知道啥?艾滋那是卖血卖出来的病!还有人说,得艾滋就是走男人后门了,那万紫千红得多乱啊!”
“小穗,你听姐一句劝,假如要是没工作,咱可以再找,可是千万不能干这种坏勾当啊。”
“妈呀!”齐穗瞪圆眼睛,像只愣头愣脑的仓鼠,“这是真的假的啊,梁姐,艾滋是啥啊?”
梁姐继续威风凛凛地给她灌输:“你还小,你肯定不知道,艾滋就是一种传染病,传染起来可吓人了。要不是上半年卫生委做了严格管控,城里头还到处烧烟消毒,现在不晓得多少人感染。听说那万紫千红感染的人也不少呢,后来全都死的死跑的跑了。留下来的那波人全都是检查过好多好多次,确认了没问题才敢继续开门呢。”
过来人的经验以一当百,这番话彻底把齐穗折服了。
她郑重地点着圆脸,说是自己肯定和对象好好说道说道,叫他重新找一份工作,梁姐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的手,从自己身后的小柜子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抵在齐穗手里。
“这是后面小隔间的钥匙,你下周就把东西搬过来吧,下班之后帮我把店门锁了。半夜要是有啥事,你也不用搭理,就睡你的就行。”
齐穗捧着小钥匙,心里总算是放下一桩事情。
她顺顺利利地干了一天,手脚麻利,同样的活计她在家里也干,只不过没有在店里干得勤快而已。等到齐穗直起腰来捶捶背的时候,天边已经变得红彤彤的,透红透红的夕阳正缀在云彩后头,像是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餐馆里有个破破烂烂的小表挂在墙面上,齐穗抬头看看,已经将近六点了。现在这年头,六点之后就没什么人到餐馆吃饭了,傍晚肯定也没有生意,梁姐便招呼着后厨的工人赶紧回家吃饭,自己也溜溜达达回家了。
齐穗一个人把油亮亮还反光的桌面都用抹布抹了一遍,才擦干净额头上的汗,准备去城东头找一趟陈平,和他聊聊自己今天从梁姐那打听到的事情。
她草草在嘴巴里塞了一个餐馆里剩下的馒头,硬巴巴又干瘪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翻白眼,捶了捶胸口才把嘴里那一块馒头咽下去。
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足足在车上坐了一个半小时,齐穗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花花绿绿的大楼,楼高得数不清,还用彩色的灯带描出硕大的四个字——“万紫千红”。门口还摆着几冠姹紫嫣红的花束,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那模样简直气派极了。
齐穗抬着头,张大嘴巴看了好久,才从自己的军绿色小背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袋包好的肉包子,走到门口就想要进去。
却被一个黑脸保安拦住了。
那保安低下头,看齐穗的模样活像看一只瘦巴巴的小鸡崽子,他皱眉,声音粗劣还带着口音,
“哎哎哎,你要干啥?”
齐穗被拦下来就挺着腰杆指指里面,“大哥,我想进去找我对象。”
“你对象?”黑脸保安嗤笑一声,“你对象是谁啊?你对象是这的老板?你张口闭口就你对象,谁他么知道你对象是谁?”
一旁一个保安也凑过来,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小姑娘,你该不会是想混进去吧?我们这进去要缴会员费的,一个人头20,不然不给进。”
什么会员费,听都没听说过。
“啊?”齐穗的眼睛瞪得圆乎乎的,一脸的不服气,“啥地方啊?进去还得交20块?你们这不是讹人吗?”
细长眼睛的保安闻言就抱臂站直,两个保安把大门口挡得严严实实的,一脸公正不阿的模样,
“我们管不了这些,反正你要是想进去,就得缴会员费,这是规矩。”
齐穗也生气了,她皱着脸,大声在门口嚷嚷,
“那我不进去总成了吧?你们去找陈平哥,就是一个叫陈平的服务生,告诉他,他对象来了,让他出来和我说两句话。”
“不好意思,我们不干杂务,你想找人就自己进去找。”黑脸保安道。
齐穗纳闷道:“可我要自己找,你们也不让我进去啊。”
细长眼睛的保安笑了,斜眼吊炮的,用一副看不起的态度看着这乡下妹,语重心长道:
“小乡妹,实话和你讲吧,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哥哥我每天要拦十几二十个,可我能每个都放进去吗?你们这些乡下妹想干啥,哥哥我心里清清楚楚!可这是有钱人家才会来的地方,和你们这种乡下妹不是一个地界的人。你再漂亮也没用!”
大门口吵吵嚷嚷的,吸引了一批人围观。
更有甚者,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起热闹来,点评着眼前的这一幕,摇晃着脑袋,好不有味,
“又是一个想混进去的,这一天天真是不消停啊。”
齐穗被赶出来,她气呼呼地抱着怀里的包子,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脸蛋被气得通红,两只白生生的耳朵此时也变成粉红色,看着像是只圆滚滚的红脸猫。
什么乡下妹,分明就是看不起她。
她看着手里被自己捂得热乎乎的包子,顿时对陈平哥也不满起来。
早知道这么委屈,她就不该来!
可是她想到梁姐和她说的那番话,对陈平哥又放心不下来,只得在门口等着。
蓦地,她眼睛一亮,朝着门口的白净男人大喊一声:
“陈平哥!我在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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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蹲在角落里):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