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站在门口、一脸斯文的男人, 不正是她的陈平哥吗?
陈平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平淡淡、儒雅斯文,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股文弱气。
他说话很有条理, 在学校读书也很用功, 在村里人眼中, 他是个将来会有大出息的好小子。
齐穗是慌慌张张要上县城里做生意的,但陈平不是。他把父母留给他娶媳妇的彩礼全都早早攥在了自己手里,凭借着自己在县城里的人脉,成功混进了万紫千红当服务员。
可他要干的,不只是服务员。
现下,他的脸被热得通红,唇红齿白的模样竟然全然脱去了从前的那一份土气。
说实话, 齐穗喊完那声“陈平哥”,她就后悔了。
陈平看起来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以前的时候, 两个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娃, 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不仅不觉得寒酸,还互相指着对方笑哈哈。
可是现在呢?
她心心念念的陈平哥穿上一身笔挺好看的衣服,齐穗都不知道那衣服叫啥名字, 只知道她的对象穿起来,那模样
简直——
简直就跟城里人没啥区别。
可她呢?
还是那一身土气的衣服, 脚上还穿着一双亮晶晶的水晶凉拖,白色的袜子露在外面, 染上一层脏兮兮的泥灰。
齐穗低着头,脚趾缩起来, 纠结得像是要原地打个洞钻进去,好叫别人都不要看见她。
直到她的脑袋被啪得一声拍了一下,她抬头, 就看到陈平哥笑眯眯地,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柔声问她:
“穗穗,吃饭了没?找着工作了吧?”
陈平哥没变!
她就知道!
齐穗乐颠颠地把自己手里捧着的热包子递上去,声音带着几分依赖,
“吃了吃了,陈平哥,你吃了没?我专门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可香了,你尝尝,是精白面做的,在家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包子呢!”
“哎呦,”陈平快快地接过两个包子,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起来,“就知道还是我们穗穗好,我都快饿昏过去啦,等会我就拿回去吃。”
齐穗抿着嘴巴笑,没有露出牙齿,脸蛋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愣头愣脑的可爱。
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又显露一份犹豫,这表情被陈平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啦,穗穗?怎么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齐穗抬头看看大楼上那威风的四个大字,又看看面前这个利落板正的陈平哥,嗫嚅着,
“陈平哥,你工作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啥销金窟、啥玩钱,那些齐穗都不懂,她压根就没接触过。但梁姐说的一点她懂,那就是走男人后门——
其实就是玩男人屁股!
齐穗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她小时候村里的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知青,在村里呆的时间太久,等到他有机会回城的时候,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举止怪异,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却和村里一个年轻小伙关系很好,村里人都认为他就是太孤独了。
可是有一天,村里的长舌妇路过他家时,听到家里有动静——那种不能言说的动静。
这年头,村里人口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哪一户有哪几个人头都数得明明白白的。长舌妇起了疑心,担心老知青是和村里哪个老寡妇搞上相好了,这事传出去是要败坏村里名声的。
可是带着人推开门,白花花的屁股就露在大家面前。村里那年轻小伙竟是个喜欢走男人后门的,可那老知青,竟也一脸享受地让他走。
这事彻彻底底成了丑闻。
而齐穗之所以记得,就是因为小时候的她被娘抱去看热闹,正好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事不好。
可要说是哪里不好,谁也说不上来。
庄稼汉们老实惯了,碰到这种违反常理的事情就觉得是洪水猛兽。那个老知青和年轻小伙被一块赶出村子,至今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齐穗担心自己的陈平哥也受欺负。
更何况——
更何况陈平哥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总有人骂他是个娘娘腔,陈平哥也不恼,只说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就行。
陈平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不耐烦。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呢?”
他声音清润,说话慢条斯理地,“穗穗,你不知道,我身边的人全都是城里人,大家都可讲道理了,干错事情人家也不会骂你,反而叫你反思反思。”
他“哈”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事情有多美妙一样,“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可比村里强多了。”
是这样吗?
齐穗眨眨眼睛,想起自己刚刚被两个保安堵在门口叫乡下妹的模样,怎么想都觉得城里人要比乡下人还要看不起人。
可是齐穗顾不得反驳陈平哥了,她照猫画虎地把梁姐说的那些全都一字一句地告诉陈平,为了让陈平感到害怕,她还特意皱着小脸强调着那什么“矮子病”有多可怕,被传染了要人命的!
可说完这些,陈平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捧腹大笑,
“哈哈哈,那是艾滋,穗穗,你怎么这么笨啊?”
齐穗赌气道,“我不知道什么艾滋还是矮子,我又不好好念书,我只知道陈平哥你应该换个工作,这不是个好地方!”
陈平伸出手来,像以前一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语气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穗穗,你知道你陈平哥在这里干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
齐穗不满地摇头晃脑,把那只企图控制她思考的手摇下来,才闷闷不乐地问:
“多少?顶多挣两千吧。”
她说两千,是因为她爸把一年的粮食卖了,就这些钱,是她家里一年到头的纯收入。在齐穗心里,这是顶天顶天的钱,世界上不能比这些钱更多了。
陈平不语,却把她扯得近了些,让她看自己衣服里缝的小兜,里面有五张画着“100”的纸币。齐穗上学上得不好,但她识数。
她瞪着那里面崭新的、白花花的五张一百元,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平得意地笑出声音,“这才一晚上!穗穗,你陈平哥以后可是要挣大钱的人,我要让村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跪着给我擦鞋。”
齐穗无言以对。
她只得愣愣地问:“那我呢,我也给你擦鞋?”
陈平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装作温柔的模样,拍拍齐穗的肩膀,就说自己要先回去工作了,叫齐穗尽管放心。
临走之前,还塞给齐穗一张十块钱,叫她想吃什么随便买。
齐穗抓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抬头看了低头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甜蜜。
她又想起陈平哥兜里那五张崭新的票子,一时之间都想好自己要买什么了。什么花花绿绿的新裙子、什么漂漂亮亮的小皮鞋,说不定还能像城里人一样,住上宽敞舒适的大房子哩。
这心情就像是无法控制的岩浆一样,漫过她的心脏,叫她觉得心头火热火热的。
可是她再一抬眼,却看到了万紫千红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保安。
他们仍旧用警惕的视线观察着过路的每一个人,好像每一个人都是他们口中的乡下妹一样。
这副模样叫齐穗的心在瞬间冷却下来。
她的确想要挣钱,可她也知道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在这个大得吓人的娱乐会所,一晚上要干点啥,才能挣到她家一个季度的钱呢?
那张十块钱,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好像还有黏糊糊的手印子。齐穗比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这不是陈平在城里挣下的钱,这应该是他走的时候带来的钱,也就是说——
这张十块钱仍然是陈平那个庄稼汉的爹,吭哧吭哧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挥出来的血汗钱。
她的心一下子冷下去了。
干巴巴的馒头块像是卡在喉咙里了,叫她无论怎么咽都没能咽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万紫千红,才慢吞吞地走到下车时的公交站点旁边,打算坐同样的一班车回去。
这一头的陈平脸上带着畅快走进休息室里,打算把自己的领带重新换个造型,系得板板正正的,叫人看着舒服!
他把手里那两个早就不热乎的包子随手扔在长条的凳子上,弯下身去换了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胭脂混着浓重的香烟味滑过他的鼻尖,女人白嫩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哟,平哥,这包子哪来的?”
陈平的眼皮抬了一下,视线滑过那两只白生生的包子,语气无所谓道:
“别人给的,你饿了?吃吧。”
“这么好?那我可就拿走了。”
他换好鞋子,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光彩照人,才露出笑容。
“随便吃,两个包子而已,不够吃再给你买。”
休息室有人把脑袋探进来,
“小美,王哥选台了,吃完饭早点过来。”
来人看了一眼陈平,又转头说了一声:“对了,陈平你也来,包间里有几个少爷你去陪陪。”
陈平露出笑容。
“少爷”是万紫千红的“业内术语”。
不管来的是男是女,只要非富即贵,就统统叫“少爷”。因此服务生只要一听是“少爷”,就知道今天晚上肯定不少赚。
至于是玩牌还是卖酒,还是干点别的,管他呢,天大地大钱是
老大。
万紫千红顶层的包间里,几个男男女女混作一团,有个满口黄牙的男人抬起头,怀里抱着个一脸红粉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林小少爷呢?不会被吓跑了吧?”
这人姓黄,叫振天,家里面是搞日化厂的,开放之后家里不少挣,却也比不过姓林的。
他满心不忿,却又碍于家里长辈们的面子,只敢私下里叫姓林的一声小少爷,权当作嘲讽。
怀里那个女人娇滴滴地发出一声哼哼,才用指尖戳着黄振天的胸膛,声音柔媚,
“林少好像是出去抽烟啦,刚刚看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切……”黄振天对他早就不满了。一个家里拼了五胎才拼出来的小少爷,据说林家光超生罚款就被罚出去上万块。
那林尚怀也是个心气比眼光高,眼光比地位高的家伙。
也对,人家是省城来的,要不是家里老爷子生病了,怕是和他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没有交集呢。
今天来,还是因为给了他爹一分“薄面”,不然平日里,这小少爷是无论怎么邀请,都不愿意出来和他们这群人一块玩的。
在人家省城子弟的眼里,他们县城子弟也是结结实实的乡巴佬!
陈平甫一走到包间门口,先是听到包间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后就是里面传来的浓浓烟味和酒臭味。
他叹口气,将手里的酒和乱七八糟的牌拿得更稳当,正欲抬脚迈进去,却看到包间的侧面,靠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那人影仰着下巴,吊儿郎当地含着烟,却没点着,一口没吸。
陈平以为他没火,脸上摆着一副笑面,凑过去拿出一根火柴,想帮他把火点着。
可那人影冷冷转头,却只说了一句——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没生气。
正相反,他是愣住了,愣得彻彻底底。
这时候的天,已经变得昏昏沉沉,太阳挂在最低的云彩边上,欲坠不坠,光影变得昏黄混沌。
靠在窗边的人影浅浅露出半边下巴,含着细长的烟,唇色红得像颗红柿子,似乎正出神地看着楼下的某处,眼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张脸,长得是真真好看。
陈平从小到大,被指着鼻子骂娘娘腔上百次,他曾经认为自己这张脸在男人中间就是顶好看了。可是今日一见,眼前人的这张脸,却比他好看很多,简直就像是——
就是个娘们一样。
眼前人皱起眉,语气满是不耐烦,
“怎么?你是聋子?听不懂老子说话?”
陈平结结巴巴地道歉,赶忙把那根递出去的火柴又收回来,不敢再攀谈。
只是那张脸,却留在了他心里。
他推开包间的门,脸上立刻挂上一副笑眯眯又好说话的模样。
这头,齐穗坐上最后一班末班车,想起陈平哥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总觉得内心不安极了。
可是她又说不出任何说服陈平的话。
陈平能言善辩,在村里就连村长有时候都会征求他的意见,更何况是笨笨的她呢?
陈平哥一旦下了主意,用他爹的话说,那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没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可是——
齐穗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漂亮壮阔的大楼,只觉得它像个要吃人的妖怪。
她不放心陈平哥,她还是要劝劝陈平哥,最好能让陈平哥去找个安分的工活,不要待在这个地方。
齐穗暗自下了决心。等到她安稳下来,就再来劝劝陈平哥。挣不了大钱没关系,安稳才最重要。五百块确实很吸引人,可是齐穗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心里瘆得慌。
要是钱那么好挣,田里哪来的那么多庄稼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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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林啊小林,我是真的怜惜你~
本篇不生子,后面故事估计也不生,当然,其他男宾是因为不想生,而小林是因为没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