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齐穗照常在小饭馆里忙忙叨叨地,像只勤奋的小蜜蜂一样这个桌子问一问,那个桌子上上菜, 服务态度热情积极。
她已经在梁姐的店里干了半个多月了, 反正看梁姐的态度, 是对她挺满意的,齐穗也希望自己能在店里长长地干下去。不说别的,先安稳下来,有个固定收入,再回去和爹娘说说,也不晓得他们生没生气。
肯定是很生气很生气的。
齐穗想到这,脑袋垂下来, 丧眉耷眼的。
上周五那个林少爷答应她,要她今天下午下了班去找他, 他会帮齐穗把一百块要回来。
齐穗也觉得自己有点别扭。
她和陈平哥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家里就连彩礼和嫁妆都准备好了,陈平哥也和她承诺,最迟明年, 他们就会像村里任何一对处对象的男男女女一样,进入一段普通的婚姻。
齐穗从前一直认为婚姻就是这个样子。
和她娘一样, 普通地认识一个男人,普通地结为夫妻, 在村里摆几桌酒席,杀猪设宴, 然后一辈子都埋头在这段婚姻里。
学校里也有那种初尝禁果的女生,她们红着脸说谈恋爱可有意思了,还说男人说起情话来很好听, 可是对于齐穗而言,那些都毫无趣味,因为她的未来早就注定。
即便她对陈平哥没有那种——所谓的什么情情爱爱,她也不会因为这些外因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吃个这个吧,这个肥肉多,可香了。”
男人的声音在齐穗背后响起,态度很殷勤。
同桌的女人也擦擦自己脸侧的汗,没好气地剜他,“我不爱吃油大的,你当我是乡下来的啊?”
男人委屈地摸摸脑袋:
“三姐,你不就是乡下来的嘛……”
女人不耐烦:“
少说那些,你想干啥?”
齐穗跑上去把菜单收了,声音甜甜的:
“你好,要点啥菜呀?今天肉可新鲜了,吃个肉呗。”
那一桌的女人一抬头,愣了愣,才尖声道:
“齐穗?”
齐穗也哑然地看着女人的脸,左看看右看看,艰难地从脑袋里翻出来关于她的信息,迟疑地问:
“是——是小霞姐吗?”
小霞全名张红霞,是和齐穗隔得很远的亲戚,算是表姐。不过齐穗和她不是太熟,见面了只能打个招呼,只知道她三四年前就离开村子,说是找了份好工作,自那之后就音讯鲜少。
张红霞当下就皱着眉,脸上表情很是嫌弃,盯着齐穗上下打量。
“你就在这地方工作?”
齐穗问:“不行吗?”
她没觉得有啥问题啊。梁姐人好,还让她免费住在这,有时候还能吃一根冰箱里剩下的冰糕。
桌子左边的男人她就比较熟悉了,是张红兵,是张红霞的小弟,之前还和齐穗是一个班的学生。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人。
她觉得张红霞来者不善。
于是便皱着鼻子,抓着小菜单,问:
“你们要吃啥?”
张红霞指着菜单,戳了戳上面的字,声音冷淡:
“这三个,赶紧上吧。”
一旁的张红兵脸上笑模样,他可看到了,他姐点了他最想吃的那三个菜,于是搓搓手假大方:
“穗穗,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却见齐穗甩着两根油亮亮又精神的麻花辫,拿着菜单就跑,
“不用了,我不吃!”
张红兵眼看着她跑走,身形像一尾小小的鱼,漂亮的脸蛋上没有表情,却让人忍不住地心痒痒,只能遗憾地喟叹一声。
张红霞看弟弟一眼,
“你拿我的钱在这装什么大款?你看人家搭理你吗?”
张红兵被骂了,却也只是死皮赖脸地笑,讨好道:“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要钱免谈。”张红霞擦擦筷子,又觉得不得劲,把桌面整个擦了一遍。
这副爱干净的模样让张红兵心中升起嘲讽。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张红霞在家里是人人都能使唤的存在,扒拉自己的剩饭都不嫌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找了个城里的对象,本事可大了。
“不要钱,不要钱。”张红兵问,“我就想问问姐夫,能不能给我也放进万紫千红里干活啊,我也想去打工挣钱!”
张红霞斜他一眼,冷笑道:
“你是想打工还是想玩钱?再说了,我男人凭啥帮你?”
张红霞前些年找了个对象,听她说什么万紫千红的小老板,家里面很有钱。张红霞还说他们已经见过家长,马上就结婚,因此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张红兵咬咬牙,哀求道:
“姐,我求求你了,我听人家说在万紫千红里当服务员都能挣好多钱。再说了,你都要结婚了,那咱们不就是一家人?我姐夫手眼通天,把我塞进去不是简简单单吗?”
“手眼通天”?
张红霞忍不住想冷笑。
万紫千红是什么好地方?
她冷下脸,“不帮,你也少在这尿尿唧唧的。”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
齐穗端着盘子,捏着边,以防烫到手,“噔”地一下放在桌面上。
“小心烫啊。”
张红霞看她手脚利索地布菜,冷淡道:
“齐穗,我下个月结婚,你也来吧。”
“我?”齐穗的表情像是在说“咱俩有什么关系吗你就请我去”。
不过村里人的习俗就是这样,不管亲不亲疏不疏,既然人家邀请,就多多少少得去捧个场。
她不乐意地,两条麻花辫反映了她的心情,蔫蔫道:
“哦,但是我没多少钱,报不上礼金。”
闻言,一旁的张红兵反而兴致勃勃地怂恿她:
“没事穗穗,我姐夫可有钱了,你不报礼金也行,来吃饭吧!”
不报礼金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三块五块也是一份祝福。
就这样,齐穗稀里糊涂地就被邀请去参加张红霞的婚礼,听张红兵说,婚礼上要来不少大人物,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都是张红霞她男人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提起少爷,齐穗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个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脾气却坏得要死的林少爷。
她想了想,问张红霞能不能带自己对象一起去,张红霞也答应了。
她的心思其实是,假如和陈平哥一起去,就能两个人报一份礼金,说不准能吃回本呢。至于其他的,她是想都没想。
齐穗摇摇晃晃着脑袋,感觉自己可聪明了。
她把烫手的菜一个个端上去,还帮两个人分别倒了杯凉茶,是普通的甘草茶。
张红霞嫌弃地捏着搪瓷杯,凉茶里还飘着一点甘草的碎屑,一大桶的凉茶只会放一小块冰糖,因此喝起来除了凉爽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味道。
“这什么玩意儿,寒碜死了。”
齐穗闻言抿抿嘴,把她手边那个杯子拿开,不开心道:
“免费的只有这个,你要喝好喝的要自己点。”
眼见张红霞脸上染上些不悦的色彩,她哼一声撇开头。
她就不是那种能讨好别人的人。
她娘时常说她犟得跟头驴一样,在社会上是混不下去的,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
在农村,家里没有小小子是要被人指着骂的,齐穗虽然不懂什么男女平等,但这么多年来,她就觉得村里人都在小看他们家,因为她娘生不出男娃,因为齐穗是个女娃,还因为她爹软蛋,不敢和她娘离婚。
可是齐穗才不管。
她就是横冲直撞,在村里人骂她娘的时候,她头一个站出来和他们对骂。
她娘说她不懂变通,齐穗更加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变通?
她就是她。
“你这脾气,真是活该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张红霞无语道,“怎么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是这副德行?你这副模样要怎么结婚?要怎么成家?你该不会指着人家小平给你操持家里吧?”
什么小平……
齐穗心底切一声,对她的话不以为意。
张红霞喟叹一声,“不过啊,你还是和小平好好过日子吧。我现在也想开了,你们都是农村娃,就应该踏踏实实地结婚过日子。”
张红兵在旁边用肘子怼怼自己姐姐的胳膊,尴尬道:
“三姐,你胡说啥呢?咱不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嘛?”
张红霞白他一眼,“少咱们咱们的,你姐可是马上就要嫁给城里人,吃城里粮了,你再多说一句话,工作的事情也别想了。”
闻言,张红兵缩缩脖子,递给齐穗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张红霞转身,从自己背着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信函递给齐穗,言语间像是施舍:
“喏,下个月记得来,你也不用报什么礼金了,我不在乎那三块五块的,你就来看看,我们城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尽早歇了进城赚大钱的想法,和小平回家种地去。”
齐穗接过那张红彤彤的信函,不知为何,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憋屈。
这小霞姐一口一个“城里人”,一口一个“乡下”,好像自己就不是乡下来的一样。
思及此,她故意道:
“那小霞姐,你不叫你爹娘吗?上回村里插秧子的时候,他们还问你有没有和陈平哥寄信呢。”
她和张红霞不熟,但是张红霞和陈平很熟,甚至两人以前是一个班的。
不过这点情分算不上什么。
毕竟村里适龄的就那么点人,有时候一个班级就是一个年级,大家都认识。
话虽如此,她也晓得张红霞
家里对她这个女儿并不好,动辄打骂,有好几次她娘还拎着她的耳朵跑到学校说她不念书了,就这么来回折腾好几次,张红霞果真不念了,自己一个人跑到城里去再也没有消息。
闻言,张红霞的表情迅速冷漠下来,眼神带着恨,斜斜地睨张红兵,语气嘲讽:
“我哪敢不叫?都给我把家里的怨种崽子送下来了。”
齐穗认认真真低着头,把那封信函塞进自己的小围兜里,道:
“我晓得了,小霞姐。”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上县城是来求进步挣大钱来了,假如我成有钱人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把我爹娘接过来住小楼房。我又不是在城里偷鸡摸狗,我咋就不能在这呆着了?我干活都是靠我双手,钱也是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我迟早能有本事!”
说完,她没有等待张红霞的反应,拿着菜单就走。齐穗噼里啪啦在别人面前瞎说一通,其实压根就没想过什么逻辑,她就是觉得不爽了想气死他们。
确实,张红霞确实要被她气死了。
她看着齐穗远去的高傲小背影,深呼吸一口,才忍着心底的怒意道:
“你看看她这副模样,是不是比以前还愣?这是小姑娘家家的模样吗?!”
一旁的张红兵在心里叫苦不迭。
他这个姐,自己做主自己的婚姻大事,那个姐夫甚至连家里都没来过,她自己怎么不想想,她也没资格教育别人啊?
可他的“大事”也在自己姐姐手里捏着,只好搓搓手尴尬地调和道:
“是,是,穗穗从小到大就这样嘛,她就是直肠子,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张红霞恼怒地拿起筷子,挟一口桌面上的红焖肘子,肉香四溢,她却仍然不满意道:
“油死了,勤哥从来不让我吃这些。”
她嘴里的勤哥,就是她的结婚对象。
张红兵没见过人,但多多少少听过,这李建勤是万紫千红的小老板,在洪城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甚至和好些子弟都有交情。
他姐这是是真的发达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讨好道:
“姐,那你看看,工作这事……”
“行了行了,”张红霞头也不抬地叨了一大块肘子皮,吩咐道:
“等我结婚那天,你早点来帮我布置布置,我在勤哥面前帮你说一嘴。”
“唉,好嘞!”张红兵高兴极了。
张红霞又突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你那天来的时候,穿得板正些,婚礼不光有乱七八糟的亲戚,还有好些个这少爷、那少爷的,你别给我丢脸。”
“嗯嗯,知道了。”张红兵如是回答。
后厨里,齐穗苦恼地支着脸蛋子,思索着自己要怎么和陈平哥提这件事情。
陈平哥肯定是生气了,这事铁铁的。
她上次本来是要直接去找陈平哥要钱的,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才干脆求着林少爷帮帮她。
其实那一百块就算不给陈平哥,也是要花在他们二人身上的。
陈平哥说帮她保管,肯定是为她着想。
可是这样一来,齐穗就又陷入了一个怪圈里。
陈平哥要是真为她着想的话,为啥不考虑考虑她呢?她刚进城的时候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住的地方,陈平哥却一下车就把她扔在路边上,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要是她没找到工作的话,现在不就成流浪汉了吗?
哎呀,越想越乱。
齐穗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去问问陈平哥呢,问问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结婚了,是不是觉得她没有用了。
她怀着这样的小心思下了班,坐上摇摇晃晃的小公车,突突突地朝着万紫千红进发。
这次她畏畏缩缩地走到万紫千红门口,那两个往日里脾气特别差的保安不仅没拦住她,还满脸笑意让她赶紧进去,说有人早就等着她呢,别叫人家久等。
齐穗眼睛噔地一下亮起来,笑眯眯地跑进去,两根麻花辫甩起来漂亮极了。
肯定是陈平哥!
肯定是陈平哥想着她呢!
却不知身后的保安看着她的背影,细长的眼睛中满是羡慕,感叹道:
“嘿,还真让这小乡妹得逞了,这回可是攀上高枝儿了。”
黑脸保安泼他冷水,“可得了吧,什么高枝,他们这种富家子弟,说不准就是玩玩。”
那人叹气:
“是了。不过就算是玩玩,这小乡妹也不吃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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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林:我正在阴暗地看着你,再不来就把这村姑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