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 发生什么事了?”
陈平甫一进门,就被面色难看的李建勤揪着领子拽进包间里,李建勤朝着他小腿后踹了一脚, 他当即便“哐当”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接触水泥地板的声音让人听着牙酸。
“嘶……”
陈平咬着牙忍痛, 扭曲着脸抬起来,入目的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鞋头尖锐锋利,那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边捻一只杯子,四指曲起,转着杯口, 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神色含笑, 直叫人心神荡漾。
陈平却不敢荡漾。
他缩着身体, 结结巴巴道:
“林……林少爷……”
“哟,”林尚怀扬眉,惊异, “你认识我啊?那就好办了。”
陈平悄悄侧头,却只看到李哥朝他微微摇头, 露出一副不要多话的神情,他只好把心头的燥郁按捺。
林尚怀愉悦地晃晃腿, 从自己怀中拿出钱包,夹在双指间抛来抛去, 语气平和:
“听黄三儿说,你们万紫千红前段时间有东西失窃啊,找着了没?”
这是在问李建勤。
一旁站着的李建勤急忙点头哈腰:
“是, 是,早就找着了,犯事的也让人收拾走了。”
他迟疑着:“您是……丢了什么东西?”
“当然。”林尚怀笑得不怀好意,他故意道:“上周我从这回家,临了发现包里少了一百块。这钱倒是不多,可你们万紫千红老出这种事,这让别人谁还敢来这玩,岂不是把我们黄三儿的招牌都砸烂了?”
李建勤闻言苦笑,上周这位林少爷当众打他们老板的脸,已经算是把这万紫千红的招牌砸烂了。正常的普通顾客暂且不提,就包间里这些林林总总的“少爷们”,这两天就损失了一大半,都嫌跌份儿。
他懂,这事不过是林少爷看黄老板不爽,又想出来新辙来折磨他们呢。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汗涔涔的陈平,咬咬牙道:
“那,林少爷,您看这件事,您想怎么解决?”
林尚怀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道:
“怎么拿的,给我怎么放回来呗。”
“可是!”陈平听到这时,终于忍不住发出控诉:“林少爷!我根本就没拿过您的钱!我甚至都没服务过您!您……您是不是记错了?”
而且,就只是一百块而已,对于这种少爷们而言,一百块是多少钱?一万块又是多少钱?他们指头松一松,钱就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林尚怀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李建勤就急忙过去一脚把他的脸踹翻,怒斥道:
“说你拿了就是拿了!哪来的这么多话,你还想不想继续干了?”
陈平抖了抖,蜷缩着身体,却没再反驳。
他是个精明人,也同样明白在场的几位都知道,就算陈平没拿,林尚怀此言一出,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犯人。
林尚怀不屑于掺和进他们这些弯弯绕绕里,只是抬脚站起来,皮鞋干净到就连脚掌底都是崭新的木色,懒洋洋道:
“行了,就这么着。”
他眼睛微微瞥了一眼包间里更衣室的方向,皱着眉头赶人:
“今天让他把钱还我。”
他倒是想多要点,可那个死脑筋的女人瞪着两颗牛一样大的眼睛,反复强调自己只要一百块。倒是让林尚怀不懂了,这么喜欢钱,还装作拾金不昧的样子,怪不得找这么个窝囊废。
地上俯趴着的男人僵硬地一动不动,接受着这个林少爷对自己的审视,那目光中毫无情绪,竟让他一时之间不懂——
这位林少爷是不是对他有印象所以挑他的错处,还是只是单纯地对黄老板感到不满?
他被李建勤拉出去,站在
门口象征性地训了半天话,却不想包间里的林尚怀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听,对他全然没有分毫兴趣。
“行了,出来吧。”
更衣室的小门被轻手轻脚推开,里面钻出来一颗小小的头,还扎着她那土里土气的发型,让林尚怀看着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不满道:
“怎么?我很丢人?”
专门躲到门里去,好似他林少爷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不……不是的。”
在看到林少爷堪称雷厉风行的动作之后,齐穗心里对他的情感就只剩下畏惧了。她仰着圆圆的脸,面颊上是讨好的笑意,搓搓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只矜贵得像家养小猫的林少爷,
“谢谢您,林少爷——”
林尚怀抬手,“免了。”
“少在这装模作样的。”
以为他不知道吗?刚刚看到是他的时候,这乡下女人那张脸上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
不是她的情哥哥她很失望?
看她局促的模样,林尚怀少见地大发慈悲道:
“喂,你很缺钱?”
齐穗笃定地点点头,掰着手指说:
“我每个月要给爹娘定时汇一笔钱回去,下个月还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要备一份礼金。哦哦,还有还有,我还要攒钱买小洋楼!要让我爹娘也住进县城里!”
还“小洋楼”……
林少爷皱着眉看她絮叨,没什么耐心地打断她说话:
“我说村姑,你多久没来县城了?现在县城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商品房家属楼,还小洋楼,你买得起吗?”
光私人过户就是个大问题,这乡下来的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幻想些什么。
齐穗听不懂这些,只做出一副听天书的模样,接着发问:
“意思是,我不能买小洋楼了?!”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晴天霹雳。
林尚怀扯扯嘴角,露出一颗尖白的虎牙,笑眯眯的模样简直阴险极了,
“把你卖了都买不起,痴人说梦。”
“不过,我倒有个好主意——”林尚怀指尖抓着杯口,灵活地转来转去,让人忍不住往他手指上瞧,
“你来万紫千红,我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这么喜欢钱,给她钱不就是了?
“啊?”
齐穗被吓了一跳,思索了一下,圆乎乎的脸蛋上浮上一些苦恼,“可是,可是,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林尚怀眼皮阖上,慢悠悠道:
“我会吃了你不成?不过就是让你在这里做工而已。”
“可是,”齐穗纠结地抓紧自己的衣摆,嗫嚅着,“梁姐说,这里不是好地方,这里乱糟糟的,不是好姑娘该来的地方。”
林尚怀闻言睁开眼睛,心底嘲讽。
好姑娘?好地方?
什么算好姑娘?什么算好地方?
这女人站在这里,却还装模作样的,甚至找个了服务生当对象,口口声声要结婚,真当他是蠢货吗?
“哦?是吗?”他冷淡道。
齐穗却来了兴趣,一个劲地重复着梁姐灌输给她的那些概念——
什么“艾滋病”,什么“销金窟”,直直把万紫千红说成了恶鬼们才会来的地方,听得林尚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尖蜷成空圈,恶狠狠地敲她的脑袋。
“差不多得了。现在会所里都有免费的体检,要是不合格天王老子都进不来。至于销金窟,你是来当我的服务员,不是来消费赌博的,知道吗?你有几个钱让你销啊?”
个乡下女人,没见识的。
可是齐穗还是对着手指,坑坑巴巴地拒绝着:
“不,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就挺好的。而且饭馆里还能吃小冰棍,我很满足了。”
吃吃吃,就是吃。
看看吃的,脸蛋都圆成什么样子了。
齐穗并不胖,脸也是微微圆润而显得可爱稚嫩。
只是在林尚怀眼中,齐穗是拒绝了他的人,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于是便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买不起小洋楼也可以?”
齐穗笑笑,脸颊肉鼓鼓的,顶起一小块软乎乎的弧度,
“我知道我肯定买不起。不过我爹娘说了,人这一辈子,不挣脏钱,我不能坏了我爹娘的良心。”
无聊。
无聊的言论。
无聊又白痴又赤诚的言论,烫得人说不出话来。
“这样,那就算了……”
林尚怀懒懒道。
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别人?真当他是什么圣母玛利亚?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好人。
他跟着生病的老爷子来到洪城,不过是为了找一处地方寻自由。
这个乡下来的女人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想要让林家彻底放弃他,他应该成为一个更下三滥的、更不择手段的烂人才行。
想到这里,他便失去了兴趣,无聊地摆摆手,
“既然如此,那你就走吧。那一百块我之后会让人帮你送去的,其余的,不需要你再操心。”
齐穗怔怔地看着他,片刻才挪动脚步打算走出去,却在推开门之时被身后的男人重新叫住:
“对了,我提醒你一句,你还真是说对了——”
“这地方不是好地方,这地方的人也没有好人,小村姑,你可加紧小心着点啊。”
声音悠长散漫,他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但他或许全然不在意吧。
齐穗这么想着,走出包间,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扇上面刻着金丝边框的门。
总觉得——
这次的任务目标,很危险。
她摇摇头,被一旁的服务生带着走下楼,回到一楼的接待室等候着。
而另一边,陈平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满脸颓丧,面前是自己来时穿的那件衣服,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也只将将凑出来三十几块,要凑一百块更是天方夜谭。
他倒是可以从牌贩子那里要来一百块,可是钱已经入注,这时候想要取出来是不可能的。
他就不懂了,为什么这林少爷非要针对他?就因为他上个月给他递了一根火柴?还是因为他之前做过一些让这林少爷感到恼火的事情,而他自己却完全不记得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就算他真的做过,他自己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毕竟——
毕竟是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和他们这些乡下来的不一样,和从小就长得水灵的齐穗也不一样,那是一张全然不同的、一看就是生长在肥沃的土壤和丰沛的雨水中的富贵草。
陈平自小在乡下长大,但他的脑筋却没有拘泥于乡下的环境中。从小到大,他一直有意识地结交了家境好的同学,他深知自己想要出息,唯一的途径就是走出乡下、走出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在繁华的县城甚至省城挣一笔大钱,学着那些什么做生意的有钱人,让自己也变成脱胎而生的金子。
可这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他家里太穷,父母甚至从小就给他定下一门令他厌恶的娃娃亲,要让他永远被捆绑在泥乎乎的庄稼地里。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在跟着那帮朋友见识过村子外的世界有多精彩之后,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留在村子里,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女人一辈子锁在一起,过他厌恶的人生。
尤其是在见过这万紫千红里的少爷们之后,他见过那些服务生跪在“少爷们”面前,只需要承受些许苛待就能得到小费,也见过男男女女出卖自己的身体,换来巨额的财富。
在这里,人性和尊严脆得像一张纸,让陈平认为——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愿意干。
他再也不想回到不干活就吃不饱饭的乡下,也不想被那些长舌的公公婆婆评头论足,更不想埋头于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里。
最近会所里被热议的那位“林少爷”,他是见过的。甚至于,在那位林少爷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捷足先登地见过他了。
可是他糊涂啊,他以为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客人,在被他骂过一顿之后,陈平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知道?
谁能
知道?
林少爷家里祖上有红色背景,他爹又开办了省城里响当当的洗煤厂,林家枝繁叶茂子弟庞杂,随便拎出一个都得罪不起。
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他烦躁地挠头,想到那一百块,心头更是一阵堵,只觉得自己运气差劲到极点,想着干脆就去找其他人凑一点算了,好歹先把林少爷的坑填上,不要叫他对自己印象更差。
想到这里,他刚打算站起身来,却听到一墙之隔,有一阵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正在和他人交谈。
陈平凑过去,听着像是黄老板的声音,本想着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却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信息——
“爷,您是说——”
“那林尚怀是个没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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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宝老师们我来迟了(单膝下跪,右手扶至胸前,标准的骑士礼),后面还有一更补更,等我两小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