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没种”, 即是赖话也是脏话。
陈平知道,齐穗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后来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长了恶瘤, 去医院治疗做手术把子宫全都切掉, 彻底没了生育能力。
在这个年代, 家家户户都想拼个男娃,哪怕是交大队的超生罚款都愿意。
可齐家只养了齐穗一个。
村里人都知道是齐穗母亲的原因。可就算因为这个,外边也有不少人说——
其实是因为齐穗他爸没种,没能力生男娃。
墙壁那边传来男人啪啪啪敲桌子的声音,黄振天还叼着烟,盖因他声音都含含糊糊得听不明晰,但仅仅是话语中的那一点点信息量, 也足够陈平的脑袋飞速转动。
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是林家超生五胎之后拼来的唯一的男娃。林家上上下下为这个小子操碎了心, 据说还用了什么高科技检测给他做体检。
但结果却让林家人很失望。
无/精症。
99%的概率不孕, 基本上已经不可能通过自然手段拥有自己的下一代了。
黄振天咧着黄牙,神情看上去竟有些悲悯,
“真是可怜啊……”
什么时候轮到他黄三儿来可怜人家林家少爷了?可事实就是如此。
任何一个男人生下来就拥有的权力, 对于林尚怀而言却是痴人说梦。
他没有后代,就没办法继承林家大大小小的产业, 那么那个矗立于高山之巅的林家,也就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李建勤闻言虽有些震惊, 却也很快压下这份心情。在万紫千红里干得时间长了,他什么没见过?只不过这次故事的主角, 恰好是个他们可望不可及的人物而已。
黄振天抖抖手上的烟灰,漫不经心问:
“建勤,你结婚是啥时候来着?”
李建勤道:“下个月中。”
“行, ”黄振天猛嘬一口烟,叹息道:“给林尚怀也发一份请柬吧,毕竟是老爷子亲自要求的。”
“唉,好嘞。”
两人殊不知,在隔着墙壁的另一侧,耳朵贴在墙上的陈平缓缓收起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转而思索起来。
这事情乍一听令人诧异,可陈平又仔细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
一种能够靠近那位林少爷的机会。
城里人尚且不提。
可乡下人,有的是这样那样的手段把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糊弄过去。
他想起以前村中邻居为了家中儿媳能生个男娃,千里迢迢跑到隔壁省份去求一份乡下的独门药房,那什么秘方可治老蚌生珠、也可摆布胎儿性别,在当时是一方难求。直到大队里破四旧,这股风气才渐渐消散下去。
陈平当然晓得,生男生女是天然选择、能不能怀孕能不能生根更是他读不懂的生理知识,只是他哪里管这些?
这是一个上好的机会。他可不信这位林少爷是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更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放弃林家庞大的产业。
最关键的是,假如他能靠近林尚怀,甚至只需要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他的好感,他还愁自己在这县城里立不了根吗?
思及此,他把自己兜里皱皱巴巴的三十块捏在手心里,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站在门口,等到听到隔壁的声音渐渐消弭下去,他才握着拳头敲响了门,扬声道:
“李哥,我想求您帮个忙。”
……
“喏,齐小姐,这钱您可收好了,林少爷特意让我过来和您说一声,要是没别的事您就可以先走了。往后这万紫千红,您也最好别来了,门口的保安吩咐过了,就这一次。”
服务生把崭新的一张钞票放到齐穗掌心,看她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心头松了口气。
原本他以为,这林少爷是看上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了。可没想到找人一问,会所里压根没这个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要把他们的大客户勾得没了神。
不过好在,这小丫头就是丢了点钱而已,这钱一结清,就和林少爷没了关系,倒叫他们服务生好做了些。
不过——
这服务生想起那林少爷拿钱时,还特意将那张破损发旧的纸钞塞进自己钱包里,换了一张崭新的出来,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可齐穗却已经拿着钱,乖乖巧巧地冲着人家道了声谢谢。
临了,她犹豫地想,要不要去和陈平哥见一面,可是又想到陈平哥现在肯定没空见她,说不准见面了又要呲她一顿,还是抬脚走了。
把钱要回来之后,齐穗的心就安定很多。
至于陈平哥?她心里心虚地想——
反正,也是陈平哥自己先骗她的。
她在万紫千红的时候都听说过了,他们服务生想要做生意,基本都是靠在牌桌上赢钱,她就是担心自己的钱被陈平哥拿去干不好的事情。
再说了。
齐穗撇撇嘴,反正他们迟早都是要结婚的,这些钱到最后也会花在他们自己身上,放在谁那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执拗地忽略自己逻辑中的漏洞。既然放在谁那里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能给陈平呢?
齐穗也不愿意承认的是,仅仅只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和陈平都变了。
她变得不再那样盲目取信于陈平,而陈平哥也变得和她距离越来越远。
但直到现在,齐穗还认为,他们迟早都会结婚,迟早都会成为一对平平淡淡的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极了。
齐穗再也没有尝试着去找陈平,也没有妄想着自己能够挣什么大钱。当然,她也彻底断了想要回家的心思。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县城里生活了这么久,相比较农村而言,这里确实方便又繁华。什么好东西都能买到,甚至连糖块都能单个买,有时候她下班了想要甜甜嘴,在旁边小卖铺就能买到单块的奶糖。
她自然是有些天真。
毕竟她心底里还盼望着能和陈平哥结婚,她还想着张美霞的话,她还想着要在这县城里活出个出息来给她看看。
想到这里,她总算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和陈平哥说,张美霞要结婚这件事情了!
真是个笨脑袋!
齐穗坐在凳子上,无端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想到下班之后又得顶着炎炎烈日,坐着摇摇晃晃又闷热的小公交去万紫千红门口蹲点,她就觉得难受。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地坍塌了,这副小模样让梁姐看到,噗嗤地笑话她。
小穗这个小丫头,干活利索、人也老实可爱,可惜她早就有对象,不然梁姐铁定要给她介绍个靠谱的。
正想到这里,饭馆来人了。
梁姐脸上扬起热情的笑意上前接待,来人脸色白皙,额头渗出些许汗液,神情看着有些急切。
“齐穗是在这里做工吗?”
梁姐愣了愣,抬高嗓子叫了一声后厨的小姑娘:
“小穗,有人找你!”
齐穗闻言,掀起后厨的门帘走出来,陈平正站在那餐馆门口,眉头紧蹙,似是审视地看着这饭馆里的各处,最终落定在她身上,脸色惨白,张嘴便是斥责:
“穗穗,你怎么不来找我了?这些天我日日等着你,你就这么叫我难做?”
这话问的。
齐穗还没说什么,他先
劈头盖脸好一顿批斗,不知道的以为齐穗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齐穗匆匆走过去,拉着他走出饭馆,不怎么高兴地问:
“陈平哥,你找我有事吗?”
陈平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语气似乎恢复了从前的亲昵,他甚至用手轻轻摸摸齐穗的头顶,道:
“这是我给你带的糯米鸡,你肯定没吃过这个吧?我一看到这个就想到你了,穗穗你肯定能爱吃。”
齐穗垂着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用手接过来,轻声道:
“谢谢哥。”
“没事,”陈平一摆手,开始说正事:
“你还记不记得,哥之前和你说过,要给你找个正事干?”
齐穗想起来了,手指抠抠那个油纸包,摸到里面是凉透的糯米,才讷讷:
“嗯,记得。”
“可是,我现在干的也是正事啊?”
“谁和你说的?”陈平抬起头来,盯着那饭馆里的环境道:“又脏又乱的,平日里肯定让你干不少活吧?”
“哥给你找了个工作,不用你这么累,你就站在那笑笑就行。”
他又保证道:“你就跟在哥旁边,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齐穗心里不舒坦,她摇摇头说:
“哥,还是算了。我觉得这里挺适合我的,而且我也不想去你那,感觉太乱了。”
这下怎么行呢?
陈平都和黄老板保证好了,肯定叫林少爷满意,说不准还能帮他治好那个什么无精/症,哪里容得齐穗不答应?
陈平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乡下女友。
说实话,说是女友都抬举她了,顶多就是个童年玩伴,更何况自己还不喜欢她。
可是即便如此,陈平也不能否认,齐穗是个漂亮的女人。在村里的时候,大家都说她看着就“好生养”,铁定能生出个大胖小子。
要不是陈家早早地和齐家结了亲家,怕是齐家的门都被媒人踏破了。
然而,她这样的女孩放在县城里,就不出众也不出彩,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假如不是陈平给她的这个机会,可能她一辈子也只能是埋头苦干,供人差遣。
想到这里,陈平心中那微弱的同情和惭愧全都消失不见。他给齐穗谋求来的好生活,齐穗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再说了,那是谁?
那可是林尚怀?
能搭上他,能怀上他的孩子,那不是天大的福气?
陈平都想好了。
只要齐穗能乖乖的,他就还愿意娶她,哪怕她是个破鞋都愿意。
他拉着齐穗,仔仔细细地嘱咐着:
“穗穗,你记着,你家里有能生娃的秘方,这是你娘流传下来的。但这秘方过去太久了,你也不确定能不能生效。无论谁问你,你都这么说,到时候哥保你有花不完的钱!”
陈平一拍脑袋,“你不是说想要买小洋楼?到时候咱们买个十栋八栋的!”
齐穗被他抓着手,手腕疼得厉害,使劲地扭却也扭不开,只能怯怯地问:
“哥,为啥我要这么说啊?啥生娃的秘方,我咋不知道啊。”
这样的陈平哥太可怕了,她有点害怕。
陈平看着这张圆乎乎又可爱的脸,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喜极,
“穗穗,哥可是要带你谋富贵了!!”
他把自己妹子家里有秘方的事情无意间透露给了黄振天,黄老板果然叫他带着自家妹子接近林尚怀。
陈平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干的时候,黄振天心却比他更黑,直接道:
“管她是不是真的,能不能真的生。假如是真的,那我黄振天就是林家的大恩人;假如不是,那就狠狠地挫挫那林尚怀的骨气,左右我都不吃亏。”
就这样,这件事情就这么拍了板。
而齐穗,变成了这件事情中最无辜、却也牺牲最大的人。
她何其无辜也何其无知,既不知道自己身边青梅竹马的哥哥是豺狼虎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跨入恐怖的陷阱之中,她只是心中仍旧留存着一丝丝希望——
那些陈平哥描绘的美好愿景,是否真的能在某一天实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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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无虐纯甜,小林全程白给。
我们穗穗拿的是勇敢牛牛往前冲剧本,这帮人既然敢让她干这种事情,也要做好被穗穗彻底搞砸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