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抓着她的手时, 齐穗没有感受到任何从前那样的欢快和自由。与之相反,她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里,想要疯狂报错的神经在跳动。
“哥……哥, 你先放开我, 我都说了, 我不想在这里做工!”齐穗从陈平手中解救出自己的手腕,并吃痛地握着那处,不高兴地撅着嘴巴。
她习惯性地朝着男人撒娇:
“陈平哥,你怎么这样啊?我都说了我不来了,而且人家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工作的。”
陈平却推推她的肩膀,朝着另一个理着齐肩短发的女人赔笑道:
“娟姐,你看看, 她行不行?”
娟姐是负责管顾万紫千红的工作人员的。可以说,这万紫千红里除了上头的两个大老板, 剩下来的就是这个女人。
她心狠, 不少不听话的男男女女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那娟姐上下打量着齐穗,注意到她圆乎乎的脸和两根滑稽老土的麻花辫,鼻梁的纹路皱起, 语气冷冰冰的:
“年纪太小的不行。”
陈平闻言咬牙:“不小,不小了, 都20多了。”
娟姐:“身份证明拿给我看一眼。”
陈平立马点头哈腰地把身份证明递上,并缓和着语气和这位所谓的娟姐套近乎:
“娟姐, 这没必要这么严格吧?我看服务生不也有没成年的嘛。”
娟姐冷笑一声:“你倒是很洒脱啊,要不你去替她们干活?”
年龄不达标的当然也有, 但那是普通的服务生。万紫千红有着相当大一部分的灰色服务,这部分人挣得更多于是也就付出更多。在娟姐的认知中,年龄不够身体发育不成熟的男人女人, 是很容易染上一些不干不净的病症的,招揽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得不偿失。
她一边记录着名字,一边抬起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视眼前的齐穗,冷淡问:
“确定好了?”
她加重语气,重又提醒一句:“这地方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陈平当然笑道:“当然,穗穗早就准备好了!”
娟姐打断他,朝着齐穗努努下巴,“让她说。”
齐穗面目惶然,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仍呆呆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圆圆的脸似乎都瘪下去,似是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蓦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扬声道:“不行,不行,我还有工作呢,我得回去打工。”
话刚说出口,就被陈平照头打了一下,他低声斥责道:
“你说什么呢!我都说了,那工作我直接帮你辞了,多累啊。”
齐穗嗫嚅,却不让步:“不行的,陈平哥,我不想辞职。”
“你在那破餐馆能干出头吗?!听我的!”
两人僵持不下。
娟姐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
“算了,先开个临时工的单子,你先跟着服务生们干两天考虑考虑。”
总得给这小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陈平哥看起来很生气。
齐穗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单,心里很委屈。
她本来就不想来,没想到来了还要干活。
她被两三个同龄的女孩拉进更衣间里,比对着身材帮她挑选衣服,而陈平则是大步一迈,把齐穗一个人丢在身后,自己去找黄振天复命。
最终,齐穗被套上一件花花绿绿、不伦不类的长裙,半条小腿露在外面,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自己像极了田野里偷吃粮食的彩羽小鸟,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丑得不堪入目。
她为难地皱着眉,双手
抓着领口上塑料感极强的装饰品,小声问:
“我必须要穿这个吗?”
女孩们转过身来。
“当然。”
“而且,你还得化妆呢!”
“化妆?”这就更是齐穗没有接触过的知识盲区,以前她顶多抹点雪花膏,而现下这女孩的架势,像是要把她圆圆的脸蛋子都硬生生搓没。
她口齿模糊不清:“必须……这么化吗?我怎么觉得……这样更丑了……”
噔噔噔。
镜子里闪亮登场一位——
不对,应该是一只脸蛋红红、眼皮亮闪闪、嘴巴油乎乎的彩羽鸟。
齐穗凑近一看,脸蛋上白色的粉刷拉拉往下掉。
她怪道:
这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难不成是专门吓唬人的?
她几乎是手脚麻木地跟在一帮漂漂亮亮的姑娘后边,随大流一样进了灯光昏暗的包间里。那些姑娘们娴熟地拿着话筒,在客人们面前唱歌、倒酒、助兴,时不时还下去坐在客人们身边聊两句。
齐穗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她埋着头,妄图把自己躲在这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里,她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更不会学着那些姑娘巧笑嫣然、口舌灵快地说漂亮话。
这包间实在太大,大到齐穗都看不清那些客人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只能盯着墙面上那一台彩色的点映机,里面质感模糊的画面都没办法让她感兴趣,她眼球乱七八糟地颤抖,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
握着话筒的女孩甜美地唱完第一首歌,下面的客人们大声叫好,其中有个把发型梳成利落背头的男人声音尤其大声,他笑得咧出牙龈,胳膊肘碰了碰一旁沉默喝酒的男人,兴奋道:
“小玉,你也上去唱唱!”
林尚怀把杯中酒尽数吞咽下肚,才冷冷睨他一眼,警告道:“出门在外少叫我那个名字。”
他家老爷子附庸风雅,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得了文人的病。家里的子子孙孙,全让他找人排了字。
是为,林尚怀名尚怀,字清玦,其意为缺损之玉,狐朋狗友便掐头去尾叫他小玉,戏弄他呢。
他那朋友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神情中还有去不掉的兴奋,
“哎呀,黄三儿这会所开得可真不错,不晓得一年能有多少营收,这份钱叫我也挣挣呗。”
林尚怀哼笑一声。
“董庆安,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这地方,脏得很。”
董庆安转头,牙花都笑得露出来一大块,
“哦?那您还整日里待在这儿?怎么?还真打算和林家割席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林家啊~”
他的语调带着些明显的讽刺。
他说这话的意味不知存了几分想要污臜林少爷的情绪,但林尚怀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阴恻恻地恼火,反而面不改色地用四指收拢杯口,灵活地将饮尽的空杯在桌面上转来转去。
一旁的女孩看到了,端着酒瓶笑吟吟地想要搭他的臂膀,意为凑过来为他倒酒,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抬臂挡开,
“我这用不着你,去别地儿吧。”
董庆安看他这举动,仍旧笑道:
“你这不是和从前一样吗?我还以为你真和老爷子说的那样,要堕落在美人乡里了。”
“美人?”林尚怀嗤笑,“你真是抬举我——”
话到此处,本应该顺着继续下去。
可不知为何,董庆安这句话,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盖因他脑袋里猛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一条修长柔韧的小腿,半边上印着他的鞋印染着金粉。一张女人的、愚蠢的脸,面颊甚至带着圆润的弧度,看起来将她的滑稽增添十成十,蛮横又执拗的眼神,怎么看叫人怎么觉得不爽……
奇了个怪,他怎么会想起那女人?
“是是是,我省得,”董庆安拉长语调,“我们林少爷想要的是天上的仙女,地下的凡胎你可看不上眼。”
还仙女,那村姑,比作藕泥都不为过……
林尚怀下意识地用指尖旋转杯口,脑袋里放空一片。
正好,一帮姑娘们的助兴节目表演完毕,端着笑脸一个个走过来敬酒,队伍的末尾里,跟着一只花花绿绿的斑斓鸡。
林尚怀无意间瞥到,眯起眼睛,盯着看了半天,直直看得那只斑斓鸡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他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惹得董庆安不明所以。
按照队伍顺序,坐在最左边的林尚怀面前恰恰好好是那只斑斓鸡,“斑斓鸡”双手端着酒,贼眉鼠眼,嘴巴还算规矩地跟着姑娘们一起说好话,什么“年年岁岁有今朝”,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在齐穗嘴巴里,统统秃噜成了鹦鹉学舌。
暗黄色的灯光下,齐穗挡住了面前的所有光源,只留一盏顶光落下来,斜斜打在林少爷的脸上,他面部起伏度很低,看起来是很冷淡的长相,但眼神却因为那盏小而微弱的顶光显得亮晶晶的,抬起头来笑弯眼睛,竟出乎意料得美丽。
哪怕初衷是为了嘲讽齐穗,这副模样也足以让观者消气大半。
齐穗不情不愿地说完吉祥话,却只敢小发雷霆,她把酒杯硬生生塞进林尚怀手中,酒液荡漾,溢出来染湿男人的衣领,他却全然不在乎,捧着酒杯促狭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喂,你这是什么打扮?”
“怎……怎么了!”齐穗不自信极了,但还是勉力挺起胸膛,以示自己的底气之足,
“不好看吗?!”
“嗯……”林尚怀眯眼睛,从头到脚地看她,从她发红的脸蛋、到脚上穿的那双水晶凉拖,他肩膀抖动着,硬生生按捺着自己那股被愉悦到的笑意,勉强夸赞道:
“还成,就是看着——”
像只到处啄人的坏脾气小鸟,尾巴上不伦不类地插了几根彩色羽毛,比这女人上次的装扮还要亮眼。
他笑得停不下来,用酒杯遮掩自己无法控制的嘴角,只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竟有几分活泼。
齐穗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她气急,咬着牙威胁他:
“喂!有什么好笑的,你再笑,我就——我就——”
林尚怀问:
“你就怎样?你就要出去说我打你骂你,说我不是个好东西?”
又安慰她:“没事,别多想,虽然不好看,但起码挺好笑的。”
齐穗深呼吸,觉得他这张嘴巴叭叭叭得真是烦人死了,她头倔强地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巴,那一片在玻璃的折射作用下显得扭曲的淡色唇瓣,又窄又薄,看着就让人生气!
怒意的加持下,胆子也变得格外大。
她伸手去抢林尚怀手里的杯子,膝盖抢先跪在他岔开的腿/间空隙,俯身,气鼓鼓的脸蛋显得格外滑稽,上面还沾染着白白的细粉,使得那张脸像一颗圆溜溜的水蜜桃,浅浅的汗毛扎眼。
“喂!你干什么!你个村姑,你太没礼貌了!!”林尚怀被她突然而然的袭击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身旁的众人。
好在周围环境昏暗,大家各自交谈甚欢,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正在开展一场拉锯战,他索性直接往前靠,夹腿,把那条柔韧的小腿死死地固定住,毫无形象地扭曲着脸,和齐穗厮打着。
金黄色的酒液洒了一身,衬出他锁骨的线条,和竖直往内侧收拢的颈部肌肉,但当下的二人全都无心顾及。
齐穗碎碎念,一边用手掌盖住林尚怀的脸,蛮横地用自己的额头去磕他,非要让他尝尝自己的厉害。
“我丑?我没礼貌?我看你这个家伙才没礼貌!!”
嘿咻!
我砸死你!!
温热的、光滑的肌肤接触,林尚怀只觉得自己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这村姑果真是一身蛮力。
无礼!刁蛮!任性!
女人几乎是在他身上到处乱爬,像只不听管教的猴子,而他唯一能抓住的——
是那只早已被他死死固定住的小腿。
他的掌心热乎乎,把小腿中段的肉抓在手里,恶狠狠地又捏又掐,势必要从那处捻下一块
嫩肉来。
对付刁民,就得用刁民的手段!
林少爷短暂地抛弃自己的包袱,选择回击。
“我说你丑怎么了?我说错了?我说你没礼貌怎么了?我又说错了?你个乡下来的,谁让你在我身上到处爬了?赶紧给爷下来!”
林尚怀狼狈地左右躲闪着女人的手,他发觉这女人肯定是想掌握他的话语权,他势必不会让其得逞。
齐穗溜圆的眼睛里是熊熊燃烧的怒意,配上她那亮闪闪染着金粉的眼皮,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她不想再听这个该死的“林少爷”说话了!!
齐穗伸手,直截了当地捂住他的嘴巴,把他胸前那一片湿淋淋的布料拎起来,模仿着村中小混混们打架前放狠话的架势,恶声恶气道:
“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反抗了吗?!没礼貌、嘴巴也坏、脾气也坏的坏东西!”
小腿痛死了。
她试图把那只手从自己腿上摆下去,却发现这林少爷还不死心,手上的力气只多不少,还硬硬的碰得她难受死了。
她毫不留情地把林少爷的嘴巴捏成鸭子嘴,看他的模样也变得和自己一样搞笑之后,才不耐烦地摆摆腿,
“喂!你皮带太硬了,我小腿痛。”
理直气壮的口气令林尚怀忍不住想要羞愧地昏死过去。
这个该死的乡下女人,他一定要弄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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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学生打架be like↑,但涩涩的,我们穗穗就是这样一个牛头牛脑的好宝宝。
喂,小林,这个穗穗我先抱走玩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