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 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梁姐叹口气,终究是忍不住心里那份恻隐之心,细细劝慰着这个初入社会一头雾水的姑娘, “你要是缺钱花, 那梁姐就给你多拿一点工资, 可是小姑娘家家的,何必跑到会所去上班?”
她苦口婆心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亲切,像极了齐穗老家那个总是唠唠叨叨、却时时刻刻挂念她的亲娘。
齐穗低着头,窝窝囊囊地,
“不是的,梁姐,是因为我哥给我开了一张单子, 我得先去顶一段时间,不然就要付什么违约金, 可吓人了。”
梁姐一听就知道这就是骗她们这种年纪小的小姑娘的, 自从那个什么万紫千红开业之后,哄骗进去不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听说还要签什么合同, 那不就是从前的卖身契吗?
真是害人不浅!
可是没人管啊。
这娱乐会所后面站着大人物呢,摆弄小老百姓在他们眼中不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你对象呢?就不管你了?”梁姐痛心疾首, “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啊,把你一个小姑娘带进城里来, 就让你一个人摸爬滚打,这还是人吗?”
齐穗闻言, 更
是低低地垂下头,声音模糊,似乎也觉得很是委屈, 她吸吸鼻子道:
“对象……我对象……我不知道,他说会娶我的,还说会给我买小洋楼……”
真是个傻孩子。
梁姐摸摸她的头,没说什么。
梁姐给齐穗拿了一点钱,还承诺她只要肯回来,饭馆就还能让她继续上班,齐穗红着眼睛嗯嗯地答应下来。
齐穗胆战心惊地回到万紫千红报道,姑娘们都挤在一个屋子里,有好些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也有好些像齐穗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
男服务生和女服务生的房间是分开的,齐穗也见不到陈平,她有点害怕,但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平日里死犟的大胆子早就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拽着一个身旁的姑娘,细声细气地打听着那个什么劳务合同能不能取消,那姑娘一脸惊诧地看着她,半天才说:
“你不是自愿的?”
齐穗憋着一口气,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话还带着一点点明显的晦涩语调,一听就不是县城姑娘,这副模样又让那姑娘眼中怜悯加深,
“没法取消,除非你找人帮你付违约金。”
齐穗一听,急忙问:“那——那个什么违约金要多少啊?”
姑娘吹吹手指,漫不经心:“临时工我听说是万八千,像我们这样的正式工签了五万。”
好大好大的一笔钱。
齐穗闻言便失落地低下头,只顾得上说一声谢谢。
娟姐可怜她,给她签了一张临时工的单子,但是这会所里,从来就没有临时工正式工之分,只要你进了这万紫千红,不管怎么着最终都是要陪酒的。
临时工当然可以反悔,可是进过娱乐会所的姑娘,出去了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
齐穗独自一个人锁在角落里,像是一只自闭的蘑菇。
旁边扎堆的姑娘们聊着什么话题,谈到兴头上还会发出大声的嬉笑声,齐穗靠得近了,只能听到她们在说着那位“林少爷”。
她抠着手指,很是焦虑。
本来以为自己能随时跑路,这下可好了,被哄骗着签了什么劳务合同,不干了还得倒给钱,齐穗简直是欲哭无泪。
尤其是听到那个林少爷昨天甚至进医院了,她心头更是一阵乌云飘过。
什么这少爷那少爷的,身体素质这么差?连她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她有很过分吗?
也没有吧?
齐穗想起自己像是一头飞鹰一样抓着林尚怀的下巴逼他喝酒,心虚得要命。
她急忙竖起耳朵,想要听听那位林少爷生病入院的后续。
其中一个姑娘笑道:
“听说林少爷最近都在医院躺着,来不了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糟蹋’了。”
“可不敢说这种话,听别人说,那林少爷本来身体就不好,万一出了事,不还是得落在我们头上?”
那姑娘不以为意:“大家都是找乐子,凭什么出事了就推给我们?有本事这帮少爷别来找乐子啊?”
后面关于林少爷的信息就消失了,转而变成几个姑娘互相抱怨自己最近的客人有多难缠。
在听到林少爷最近不会来会所时,齐穗松了口气,他最好是永远都别再来了!
看到他那张脸就讨人厌!
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她乖乖地跟着几个姑娘陪客人,娟姐给她安排在哪里,她就在哪个包间里呆着。
上工时也不干活,就在角落里坐着,顺便偷吃别人桌子上的果盘。
客人想拉她小手,她就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想尿尿;客人想让她表演节目助兴,齐穗当即上场踩着背景音乐的鼓点跳了段大开大合的秧歌。
她自以为非常骄傲,以前村子里大丰收时,她是第一个被叫上去跳秧歌的!
又呆又愣,这种女人怎么赚得上男人的钱?
一群和她一起上工的姑娘们叫苦不迭,天天跑到娟姐办公室告状,搞得娟姐都对这个新来的乡下姑娘十分苦恼。
要她干活吧,她又是个十成十的呆子;可要她不干活?那给的工钱岂不是白给了?
娟姐同黄老板抱怨这件事,黄振天咬着烟,思考片刻就大手一挥,给齐穗派去了顶层包间里。
娟姐反复确认道:
“让她去顶层?没问题吗?”
真不是她过分担心,而是这样“别致”的姑娘,根本就不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要她讨好男人,她是决计做不到的。
依娟姐的看法,齐穗这种姑娘要是被人占便宜,都恨不得把男人捶死,这怕是要起大乱子。
可黄振天并不思考这些。
他要齐穗在这里上班,不过就是给陈平一个机会靠近林尚怀,既然有个现成的姑娘,长得又还算不错,那他就将计就计,直接送给林尚怀。管他们是打得火热还是“打”得火热,只要在林家人眼里,这姑娘能救他们家的香火,他做成什么样都无人置喙。
娟姐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这齐穗只要在会所里待一天,他们的麻烦事就不会少。
更别提还是那个林少爷,她想起那林少爷身上的传闻,再想想他动辄就进医院的消息,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最近先不用跟着小美她们上工了。”娟姐严肃着脸,给齐穗单独开了一张条子,又交给她一把崭新的小钥匙要她保管妥当。
齐穗双手捧着那枚小钥匙,脸上的神情茫然无措:
“为啥呀娟姐,我不能上班了吗?”
“是我跳的秧歌不够好吗?还是我没好好上班?”
不提起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娟姐就头疼。这姑娘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敬酒时敬着敬着,就和客人们拼起酒来,导致客人们一个个喝得烂醉,她们还从哪里捞钱?
她赶忙用手示意齐穗别说了,语重心长道:“小穗啊,你要知道,会所是看重你,才让你去顶层的。林少爷你知道吧?”
齐穗点点头。
娟姐继续道:“黄老板决定,让你去专门服务林少爷!这可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只要能拉拢住林少爷,会所就给你涨工资,到时候你想买什么都能有。”
齐穗抿着嘴巴,小声说:
“我想买小洋楼。”
“行,买!”娟姐咬牙切齿,恨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到顶层去,那边是李建勤的地盘子,到时候出了什么祸事都摊不到她头上。
娟姐笔尖飞扬,赶紧给她签了新单子,还笑眯眯地让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小姑娘带着她,去顶层找李哥报道。
那小姑娘羡慕地看着她手里的单子,轻轻吸气:
“真好啊,那可是顶层,大家都想去呢。”
齐穗看着她单纯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这份工作产生了疑惑。
把男男女女划分阶层,将他们当做食物一样端上桌,这难道是每个世界的通病吗?
齐穗从前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她挣扎过、也反抗过,最终的结局就是来到这里,重新成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人类存活下去,成为每个世界中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在世界的角度里,她不过是从一个逃犯重新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很难形容是不是另一种概念上的阶层。
不过齐穗还是歪着头问那个姑娘:“大家都想去吗?那你呢?”
姑娘脸上顿时变得红彤彤的,讷讷道:
“我……我当然也想去,可是没机会呀,听说去顶层的考核很严格的,只要那些少爷们不满意,他们就能把我们赶出会所。”
赶出会所!
齐穗闻言眼睛顿时发亮,她急忙追问道:“赶出去?是永远都不能来这里
工作了吗?那我们的违约金呢?”
姑娘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好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一般被赶出去的服务生,都是犯了大错的,违约金倒是不会朝你要,但是工钱一概都不会给了。你可千万小心,别被赶出去,那样可惨了。”
齐穗嗯嗯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内容——只要表现得差一点,就能被林少爷赶出去!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英勇就义般踏入顶层,完全忽视一旁的姑娘那奇奇怪怪的眼神。
顶层的主管是个姓李的和善大哥,外表看上去很有欺骗性,憨厚老实,就连对待齐穗的态度都温和友善。他简单地给齐穗说了点关于林少爷的信息,这些内容仅仅关于一些习惯上的偏好,对于客人的背景则是一概不涉及。
这也是一种好处。姑娘们只知道这些客人们有钱,但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有钱,有多富足,自然心底里也不会升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会所里。
齐穗则是全无这种想法,她简直就是一头牛,对牛弹琴的牛。
等到李建勤的员工培训做完,她差不多已经是两眼昏花脑袋空白的程度了,脑子里面什么都没剩下,就只记得一个“林少爷”。
他叫什么来着?
忘记了。
他喜欢什么来着?
不知道。
等到林尚怀终于从医院里出来,被狐朋狗友招呼着来会所里喝酒找乐子的时候,齐穗已经持证上岗。
林尚怀甫一推开门,就看到那个噩梦般的村姑正水灵灵地坐在他的包间里,身上的衣服也不似从前那样不伦不类,只简单地穿了最寻常的半袖短裤,脸蛋白乎乎的什么都没擦,手还捏着果盘里的水果,腮帮子嚼嚼嚼,一副把自己当主人的作态。
他眯起眼睛,先是倒退一步,反复确认这是自己的包间之后,才大步流星迈进来,抓住齐穗的胳膊,恶狠狠问:
“你要干嘛?又想谋杀我是吧?”
齐穗无辜脸摇摇头:“不是啊,是李哥让我来的,他们说让我专门服务你。”
什么玩意?
林尚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有病啊?”林尚怀怒不择言,“我之前让你来你不来,他们要你来你就答应了?你是不是和他们签什么霸王条款了?”
说着,他便弯腰伸手,用掌心狠狠揉搓齐穗的脸蛋,直把她揉捏得话都说不出来,才出了一口长气,一字一顿问:
“你对象呢?他就这么不管你了?”
“还有,你不是说死也不来这里上班,怎么又来了?你和你对象分手了?”他摆出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看得齐穗直感莫名其妙。
“你又不是我对象,你管我这么多?”齐穗撕开他贴在自己脸蛋上、热热烫烫的手,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巴:“你以为我乐意啊,还不是因为——”
话到这里,她就不继续说了,后面是她自己的私心,不能说出口。
只是这副模样却让林尚怀误会了,他先是皱着眉仔仔细细把这个乡下女人看了又看,随即脸上挂上了悟的表情。
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臭屁,竟有几分得意。
“咳咳,我说,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林少爷反而不着急了,长腿一抬,压了个傲慢的二郎腿坐在她身边,高高兴兴地去捻果盘里女人剩下的水果吃,也不嫌弃,也不生气,反而乐颠颠的。
“我警告你哦,爷可不和乡下女人搞对象,更何况你之前还有那种没出息的对象——”
废话真多,还自作多情。
齐穗暗戳戳翻了个白眼,遵守着员工守则,嗯嗯啊啊地敷衍他。
林尚怀嘴巴里含着水果,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才凑过来轻声问:“喂,你对象真黄了啊?”
“才没有呢!”齐穗推着他的脸,要他转过去,包间里本来就热,两人靠得越近,身上就越是汗涔涔的。
“啧,”林尚怀看她这副恶劣的态度,不满意地絮絮叨叨:“就你这么凶,谁能受得了你?我看你对象黄了也好,省得人家被你糟蹋。”
这话真是毫无道理。他刚刚还说齐穗的对象没出息,现在又害怕齐穗糟蹋人家,这心思一翻一个样。
齐穗又手痒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林少爷越是在她眼前晃悠,她就越是想揍他。可惜的就是这林尚怀不够皮实,前脚揍了他,后脚就要被报公安,还比不上从前村里那些捣蛋鬼呢。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来,撑着脸问他:
“你身体好了?”
林尚怀闻言便毫无征兆地黑了脸,一边磨牙一边说:“我身体好着呢!”
“可是他们都说你进医院了,”她顿了顿,又添油加醋,“可严重可严重了!”
林尚怀:“没有!!”
他又说:“我那是——检查去了……”
齐穗好奇道:“检查?你也生病了啊?”
“也”?
林尚怀愣怔着,齐穗便自顾自道:“我娘好几年前也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检查看病,他们都说是因为生了我,我娘肚子里就长了个瘤子。”
“后来呢?”林尚怀追问着。
齐穗回忆着:“后来啊,后来我娘就切了子宫,生不了娃了,不过这样也好,能保住命就行。”
“这……这些你就这样告诉我了?”林尚怀的声音很奇怪,有些沙哑也有些轻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齐穗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什么好不能说的?生不了就是生不了,人能活着就不错了。村里人还说,说不准我也和我娘一样,也生不了娃,所以村里人都不愿意和我家结亲家。他们就是太闲了,让他们忙起来就累得啥也说不出来了!”
“是吗?”
余光中,林尚怀的手掌上,青色的脉络安静地延伸出去,悄悄爬向指尖,他握成一个空拳,看起来像是想要拿这拳头捶死谁。
齐穗生怕他要拿这个捶死自己。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齐穗慢吞吞地换姿势,近乎天真道:“我娘自从那次手术之后,身体状况就变得特别特别好,比我力气还大。”
“我听村里的兽医叔叔说,动物阉割之后身体就会长得格外壮实,或许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吧。”
林尚怀:“……”
“要真是这样才好了。”
他无奈地斜睨齐穗一眼,骂道:
“真是个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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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林,自卑是你最好的嫁妆,你一定要假装不行然后折腾死穗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