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 林尚怀就开始一言不发。
桌面上的酒被替换成了他常喝的款式,封口完整,木塞严严实实, 林尚怀拿起启瓶器, 用底端的螺旋状钩针旋转着扎进去, 再“啵”地一声抽出来,深红色、微微带着果香和浓郁酸涩味道的液体就流进杯中,被他一口口细细抿着。
似乎相比较身处聒噪的聚会中与众人牛饮,他更喜欢这样坐在僻静角落里,独自品味。
酒液在肠胃中继续发酵,让他忍不住想起进门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说的话, 那个自称是“齐穗哥哥”的家伙。
是了。
齐穗。
这是那个小村姑的名字。
他闷闷地喝着酒。
那个男人拦住和他同行的李建勤,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几张药方。
林少爷倒不至于记不到人的地步, 他姑且还是记得,眼前这个拦住李建勤的男人,就是那天他狠狠教训过、还帮齐穗从他手里要回一百块的那个——
所谓的未婚夫的男人。
“李哥, 这是我帮您要来的秘方,听说管用得很, 您拿回去试试看,是我家妹子给我的。”
那男人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这种笑容蕴含的意义是一种人类能够心照不宣的情绪。
李建勤收下药方,脸色变得尴尬阴沉, 但也很快调整过来,重又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把林尚怀送进包间。
林尚怀转身便走。
然而身后, 却听到了李建勤拉着那男人小声询问:
“这秘方真的管用吗?”
男人拍拍胸脯:“当然了!这是我家妹子家里的秘方,她娘从前便不能生育,后来是有了这张秘方才生
下她。虽然说是个女娃,但是好歹是有了个后代,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李建勤连忙点头,“就是不知道这方子……到底靠不靠谱……”
两人靠近,言语间更加污浊不堪,那男人掐着嗓子,正以一副长辈作态道:
“实在不行,您就找我妹子试试,说不准,这方子在她身上才灵验呢。”
“这……”
后面的话已然模糊不清。
但二人谈论的主角是谁,林尚怀已经猜出个大概。
酒被他斟半。
一个黑吃黑的会所,竟还附庸风雅般帮他专门购置了高脚杯,他嫌弃地拨弄开那个奇形怪状的酒杯,四指捏着圆杯杯口,熟练灵活地转动着,杯子在透明玻璃的桌面上如同陀螺一般运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可否认。
齐穗说的话虽然粗糙,但有道理。
从小到大,他的身体相当健康,除了那个不堪启齿的病症之外,他生小病的次数很少。
后代,继承,那些林尚怀从来没有考虑过。
或许,应该说,他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了考虑自己未来的资格。
人活着,命最重要。
可有时候,他并不觉得甘心。
“你说得对。”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酸涩的酒将喉咙腌制到发麻,“齐穗,你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乡下来的女人,除了长着一张漂亮的脸,除去她这特别的秘方,还有什么资格能和非富即贵的少爷们坐在一起呢?
与其说这是个女人,不如说,这是黄振天专门给他抛出的诱饵。
此时此刻,他指定正咧着那一口黄牙,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暴露那好似野兽一般的狰狞面目。
林尚怀垂着眼睛,指尖拎起圆杯,那其中还剩薄薄一层微苦的红酒。
漂亮微红的细长手指捏着,另一只手掌托着杯底,递到齐穗唇边,她听到眼前的林少爷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口吻道:
“尝尝这个。”
齐穗眨眨眼睛,好奇地去看那个深红色的长颈瓶,瓶身包装纸上印着的字母,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酒的位味道闻起来很香很腻,是馥郁果味掺杂酒花的醇香,她张开嘴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觉得酒液中酸涩刺鼻的味道直冲脑袋,几乎是瞬间,便轰地一下撞击得她脑袋发晕。
齐穗皱着眉毛,嫌弃道:
“不好喝。”
和甜甜的果香味不一样,尝起来的味道是极度的苦和一点烟熏的气味,让她讨厌。
林尚怀看她嫌弃得鼻头紧皱,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笑骂道:
“没见识的丫头,知道这酒多少钱一瓶吗?把你卖给爷都赔不起。”
他说了一个数字,齐穗登时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反驳:“可是,这不就是一瓶酒嘛……我喝了,咽进肚子里……就没了,哪里值得了这么多钱?”
说完,她舔舔嘴巴。
知道价格之后,齐穗竟奇异地从苦涩的酒液后调中,品出一点点果味的清爽,口舌生香。她奇怪地砸吧砸吧嘴巴,甜乎乎的葡萄味便漫出来。
她自顾自地舔着自己的嘴巴,却不知道眼前的林少爷正愣怔地看着那片单薄的舌尖,慢吞吞地摩擦饱满圆润的唇瓣,使其染上晶莹的水色。
这张只会说些令人发笑的傻瓜话的嘴巴,张开来,竟也是一片粉艳艳的舌头。
“齐穗,”林尚怀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问道,“你还记得,那天那些服务生是怎么服务客人的吗?”
齐穗闻言,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看到他耳根子一片都红得夸张,平坦到没有任何锐利突出的眼下是一层完整的粉色,但脸色却少见地冷静。
奇怪。
怎么只是喝了一口酒,齐穗眼前就晕乎乎的,只觉得自己脑袋发闷,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吹吹冷风。
她摇晃脑袋,薄薄一层的脸肉也跟着微微晃动,脑海里浮现那天的场景——
亮晶晶的眼睛,那张讨人厌的嘴巴,他被自己灌醉,七荤八素的潦草模样。
怎么只记得这些了。
“要不要我提醒你?”
林尚怀重又倒了半杯酒,坐得更加靠近些。
两人坐在同一面,中间的距离很多,足足能够塞下第三个人。林尚怀稍微一动,就已经进入了一个过分贴近的范围内,总之,当他的大腿靠过来的时候,齐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那种莫名其妙的闷热感冲击得她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桌面上明明有别的杯子,为什么不给她倒在那里面呢?
齐穗盯着桌面,愣头愣脑地思考着。
男人的手伸过来,轻飘飘地端着一只杯子,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白皙骨干的手掌,和摇曳波动的深红酒液,正好似那天,那个姑娘柔荑雪白。
齐穗盯着他的手,默默地咽口水。
香腻的味道让人口舌生津。
“我——我自己喝!不要你服务我。”
齐穗忙不迭夺走男人手里的杯子,咕咕咕大口就灌。
她可是喝遍天下无敌手,还会怕这么一个弱弱的林少爷吗?
“呵。”
林尚怀盯着她的脸蛋,只觉得这女人滑稽得很,怎么会长成这样?
圆溜溜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鼻子,就连嘴巴都圆溜溜的,眼下正满脸通红,明明就喝不惯红酒,还要装作自己天下第一的模样,简直好笑极了。
她倒是咕嘟咕嘟全都喝下去了。
蠢得要死。
林少爷的大腿靠过来,轻轻地顶了顶齐穗的膝盖,漫不经心道:
“谁让你自己一个人全喝了?”
齐穗舔舔嘴巴,正在回味酒里清甜的果香,闻言便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着:
“明明是你让我喝的。”
林尚怀叹气,提醒她:“你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
若有若无的水果香,齐穗在他进来之前,不知道偷吃了多少水果。
看得出她很青睐汁液丰富的水果,果盘里除了干巴巴的红枣和果仁,几乎被她吃个七七八八。
男人线条少而干脆的脸凑上来,眼神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暖色,似是一汪澄澈的秋波,
“你该不会,想让我喂你酒喝吧?”
喂酒?
要怎么喂?
在这个不干不净的会所里,男男女女坐在客人的膝盖上,脸贴脸、唇贴唇,兴起之时还含着甜腻腻的果干,互相哺喂。
那么,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林少爷,好似服务者一样,用白皙的胳膊挽着她的脖子,含着酸甜的酒液,服务于她吗?
齐穗大脑放空。
她觉得有点渴了。
她于是咽咽口水,小声地在这个略显危险的气氛里不尴不尬道:
“我想尿尿。”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尿遁术。
林尚怀定定地看着她,大松一口气,无奈地转身,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撑着脸,低头命令道:
“赶紧去!”
这言语中已经多少有一些恼怒的成分在了。
十分钟后,林少爷已经恢复人模狗样,坐在诸多狐朋狗友身旁,意兴阑珊地端着酒杯,慢吞吞啄饮。
董庆安碰碰他的手臂,被他条件反射般躲开,林尚怀皱着眉去看他,董庆安则一脸好奇道:
“你刚刚干嘛去了?”
林尚怀盯着杯中酒,语调懒散:
“**去了。”
董庆安:“?”
他顿了顿,又问道:
“李建勤婚礼请柬给你送了吗?”
“送了。”林尚怀答。
“那你去吗?”董庆安小声问。
“听说他老婆是个乡下姑娘,李建勤给她花了不少钱呢,啧啧啧……”
董庆安正感叹着,话语就被林尚怀打断了。
他皱着眉问:
“乡下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啊。”董庆安一脸纳罕,“只是李建勤不也是泥腿子出身,我以为他怎么着也要娶个县城姑娘呢。”
林尚怀不关注那些有的没的。
他脑袋里只是想起那个虎头虎脑
的乡下女人,不耐烦道:“爱娶谁娶谁,娶王八都没人管。”
董庆安闻言乐开了花,调侃他:
“林少爷,我看你可是真的要娶只王八了。”
林尚怀嗤之以鼻。
王八?
他娶头牛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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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来很难写,作者连夜挠破头,想让二人快亲亲,怎奈小林不给力,不苏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