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帮我看看, 这牌怎么样?”
董庆安在包间里坐得烦了,人多得让他喘不过气来,遂拉着林尚怀上大堂来玩几把。
说他是来玩, 倒不如说是来考察。他的根就在洪城, 对于黄振天这一处日日红火的销金窟, 自然眼红。
林尚怀瞥一眼他的牌,意兴阑珊道:“不怎么样,赢面不大。”
董庆安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牌扔出去,赔掉一半筹码,插科打诨问:
“要不,咱俩也开个会所?”
“呵, ”林尚怀道,“你嫌钱没处花?”
他指尖抵着牌面上的牌, 慢条斯理地一张张翻开, 才说:
“别看这地方现在繁荣,日后是要出大乱子的。”
想也知道,这么多男人女人, 签了一堆毫无法律效用的“卖身契”,光明正大地做些灰色勾当。没人举报不过是看在黄三儿他老子的面子上, 但实际上,垮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林尚怀只是混不吝, 但不是傻。
做这样的人肉勾当,赚的是钱, 亏的是良心。
林少爷撑着脑袋,脸上噙着恶劣的笑,指挥着那个一脸无辜的小姑娘洗牌再发牌, 还要人家帮他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董庆安狐疑地看着那个脸蛋圆乎乎的姑娘,再看看眼前这少爷一脸兴味十足的模样,不解道:
“你就这么让她待在这?”
这姑娘是黄振天送过来的。脸倒是看着有几分傻气,可那黄三儿送过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林尚怀莫不是傻了,要她前前后后地待在自己身边?
还是说,林尚怀对这种村姑一样的女人很有兴趣?
“怎么?”林尚怀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难能可见地从他脸上透出一股愉悦,
“当个跟班而已。”
董庆安松了口气,“我劝你多加小心,想想黄三儿他妈是怎么上的位,你可别被他趁虚而入。”
黄三儿他妈当初就是会所里的女服务生,现下母凭子贵。
“我倒是想呢。”那林尚怀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叫董庆安看了直发愁。
董家和林家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能算得上是出了五服的远房。
林家的老爷子生病了,回故乡洪城安心静养,和他一起回来的,就是这个董庆安少年时候只见过一面的——林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林尚怀上头有四个姐姐,都个顶个的有出息,可惜人家林家只想要个男娃继承香火。等到终于生下林尚怀的时候,林夫人却只养育了他不到八年就撒手人寰。
林尚怀在林家的关系,也正因为这个去世的母亲而变得不尴不尬。有人捧着他,也有人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上头的四个姐姐怨恨他的出生,父亲也对他不管不顾。
不过这都是传言,至少在董庆安看来,他林少爷这个身份坐得相当悠然自得。
这一辈子里,有头有脸的二世祖们,大概也就他一个,不管干什么都气定神闲。
这就是“独生子”的底气。
董庆安如此感叹着。
而他董庆安,也不过就是仰仗些林老爷子的贵威,再加上他和林尚怀也确实算是相见恨晚,这才接下这艰巨的任务。
林老爷子的意思是——让董庆安劝这混小子尽快接受家里的安排相亲结婚,赶紧给林家弄个娃出来。
林老爷子的身体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受了不少伤,老了之后就盼望着看到自己的曾孙。
“得了,打住。”
林尚怀一眼就看出来他想说什么,颇有几分无奈道:“老头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董庆安眯眼嘻嘻一笑,“总之,你就听我的,去见见几个姑娘的面呗,又不会吃了你。”
林尚怀招呼齐穗坐下,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敛眉垂眼捻着手里的几张牌,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林老爷子给他介绍的,都是根正苗红的好姑娘。林尚怀不是没想过,就听他爸的,找个好姑娘结婚。孩子的事情,国外有不少先进手段,听说能做什么试管,没种也能给你弄出个种出来。
林尚怀无数次坐在那张桌子上,对面是或热情或冷淡的女人,他机械地做着自我介绍,把自己的人生拆分成短短的几句话。
但是。
“没意思。”林尚怀把手里的牌扔出去,笑容带着旁人轻易看不出的落寞。
没意思透了。
人怎么能这么一事无成?人怎么能活得像个废物一样?
假如林尚怀生来的责任就是为林家留下香火,那为什么,上天又要让他成为一个废物?
“走吧,上去喝两杯。”林尚怀站起来。
董庆安傻眼了,“还喝啊?哥,我可比不上你千杯不倒。再说了,林老爷子还让我劝你少喝点酒呢。”
“喝不喝?”林尚怀不耐烦地皱眉,“不喝你就滚回你家里去。”
董庆安叹气:“好好好,我就舍命陪君子,明天嘉怡要是问起来,你可得帮我好好解释啊。”
林尚怀不屑:“看你那点出息。”
董庆安却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这叫好丈夫!”
“喂!!”齐穗在后面,桌子上是一堆还没下完的筹码,她真想跳起来打林尚怀的头。
这筹码是花钱买来的,在会所里是有信用的。这么多钱,就扔在这里不管了?那到时候丢了,不还是要找到她头上。
林尚怀笑着转头,浅薄的单眼皮眯起来,形成一条弯弯浅浅的月牙,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他招招手,有点像会所外面会扒拉齐穗裤脚的三花小野猫,
“快点哦,小村姑。”
董庆安看他捉弄完别人便一副心情愉悦春暖花开的模样,欲言又止。
这是……没兴趣?
齐穗真是恨他恨得牙痒痒。
她咬着牙,把桌面上的筹码全都收拾干净,放在林尚怀专用的保险柜里。
左手提着小篮筐,右手拎着酒瓶子,要是没人说,真以为她是要上去给人开瓢的。
娟姐看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皱着眉头担忧道:
“这姑娘能行吗?”
一旁的李建勤笑道:“娟姐,黄老板选的人你还用操心吗?”
他脸上越是和善老实,娟姐就越是觉得他这人深不可测。
她迟疑着问:“建勤,你说那药真的管用吗?”
李建勤不置可否,“管不管用,总要试试才行。”
“嘭”地一声,齐穗把酒瓶恶狠狠地放在桌面上,“喝吧!”
喝死你!
林尚怀笑着启开,不怀好意地调侃她:“小服务生,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VIP客人。”
什么VIP,我看你是得挨劈!
大男人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又是让她帮忙擦嘴、又是让她帮忙穿外套,还要她鞍前马后地服务着,怎么其他服务生不干这些?
这林尚怀,分明就是想折腾死她!
董庆安看看这个巧笑嫣然的林少爷,再看看那个眼里冒火的服务生,尴尬地挠挠头,在二人中间打圆场,
“啊哈哈,那个,要不咱们一起喝?”
他就是迎合一句,其实林尚怀这人谁都知道,龟毛得很,一瓶酒自己一个人喝,连和别人肢体接触都很讨厌——
怎么可能和别人一起喝呢?
董庆安瞪圆了眼睛。
那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摆出酒杯好整以暇地倒上两个半杯,慢悠悠地把两个酒杯全都挪到自己身边,再轻轻拍拍自己左侧的位置,轻声道:
“坐啊。”
再借由齐穗的角度看去,那双瘦得基本没什么皮肉的单眼皮正抬起来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平整单薄,这种眼型通常很耐得住岁月的考验。轻轻扬起的上目线,颇
有一番勾人的意味,似是故意,又像是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熟稔,骨相中便透着不和气度的放荡。
他笑道:“酒很好喝的,我请你,就当是给你赔罪嘛。”
这语气电得齐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她僵硬着坐下来,离林尚怀的大腿还有一个身位,硬巴巴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骂她两句都成。
突然而然这么说话,简直就像是村里杀牛的时候,甜言蜜语地进献给牛的最后一顿晚餐。
林尚怀掰开她的手,把带着凉意的酒杯塞进她手掌里,却还不放开,只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腕,掌心的热熨得酒液都开始发热。
林尚怀:“我这还不好好说话啊?你要求也太高了吧,齐穗。”
他越说话,齐穗越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林尚怀眸色很深,但偏偏这双眼睛认真望着你时,又显得多情泛滥。
真好看的眼睛。
齐穗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拉着坐在身旁,似懂非懂地晃晃脑袋。
包间的门被叩响,走进来一个衣着体面的男服务生,他端着一盘新鲜的果切,甚至被均匀切成八瓣的漂亮橙子,果皮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齐穗抬头去看那人,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陈平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皱眉,先是放下手中的果盘,礼貌有分寸,将果盘上易于入口的部分朝向客人,而齐穗面前的,就只有一点点干巴巴的果仁。
林尚怀挑挑眉,伸手将盘子转了个边,把水淋淋的西瓜转到齐穗面前,笑着问:
“董庆安,你应该不爱吃这些吧?”
董庆安何尝看不出他的意思,只好欲哭无泪道:
“我不爱吃,你们吃吧。”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顶着陈平好似谴责的眼神,伸手扎了一块甜甜的西瓜,塞到嘴巴里咀嚼着。
陈平看了半晌,无果,只好放弃,站在一旁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怎么?你还有事?”林尚怀吞下一口酒。
陈平适时在脸上扬起礼貌的笑容。
“是黄老板要我来为客人们服务的。”
“那行。”林尚怀撑着脑袋道,“那你就在这站着吧。”
陈平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要求,只能低低地“嗯”一声,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嚼西瓜嚼得正欢的齐穗。
齐穗一直知道,陈平哥长得很好看,他在一众庄稼汉当中,是独一份的白、独一份的有气质,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将来指定有出息。
现下,他穿着一身合身的小制服,头发还打了油,整个人光光的,怎么看都像是城里人的模样。
只是穿得这么漂亮,却是为了站在有钱人的包间里服务。
这就是陈平哥想要的吗?
齐穗不懂。
“怎么?西瓜不好吃?”林尚怀又用那副勾起眼角的神态看着她,活脱脱的一只漂亮三花。
没等齐穗说话,一旁站着的陈平抢先开口:
“林先生,我们的西瓜都是从隔壁的摊市上新鲜运过来的,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他语气中有些许高人一等的鄙夷:“可能有人吃不惯吧。”
林尚怀眼神雾沉沉的,笑道:
“是吗?西瓜有什么吃不惯的?”
他伸手,捏着齐穗刚刚入口的小牙签插了一块,吃进嘴里,皱眉说:“确实有点水了,换一份吧。”
陈平哑然,如同机械般伸手,出门去换。
董庆安颇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这可真是个不一般的。”
林尚怀的神情迅速冷下来,半点不给面子。
“伺候人的还敢这么聒噪?”
董庆安只得啧啧,总觉得,这服务生和林少爷的恩怨可不止这些。倘若只是聒噪,林尚怀不至于如此。
陈平去换了一盘水果,冷着脸将齐穗吃过的那盘倒进垃圾桶里。他盯着那里面花花绿绿的果切,眼神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是没想着朝林尚怀身边凑,但他并没有给陈平机会。林尚怀很少去其他的包间喝酒,基本上都是董庆安在的时候,他才会去凑凑热闹。至于叫服务生,那就更是两说了。
陈平自然知道林尚怀是身体有毛病,但其他人却只以为他是忌讳这些,所以从不敢轻易往他身边靠。
他是一定要飞黄腾达的。
无论做什么,只要能有花不完的钱,陈平就不觉得心虚。
但服务别人挣的钱太少了,跟着牌贩子下注的钱也太少,那点钱他买块表买几件衣服就花得精光。可这些会所里的少爷不一样,只要能搭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下辈子都不愁吃穿。
不喜欢男人也没事,他自然有让他们听话的手段。
他摸了摸自己外兜里,那一小颗白色的压片,朝后厨要了个新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站在包间门口平复自己的心情,才重新敲门,推开门走进去。
他脸上摆出一副热情的笑容,急忙朝林尚怀赔罪,还对着一旁慢吞吞喝酒的董庆安道:
“董先生,前台那边有位姓程的小姐给您来电话,您看是不是有急事?”
董庆安闻言一拍脑门,“坏了,是嘉怡。”
他急忙收拾东西站起身来,招呼着林尚怀:
“哥,我先走了啊,嘉怡找我估计有急事,下次再一块喝。”
林尚怀懒懒地冲他摆摆手,眼神迷离。
但只有齐穗知道,他的大腿滚烫,脚踝还止不住地往她这边靠,正以一种磨人的速度慢吞吞地碰她的小腿,就像他那天在桌子下面,用鞋面踹她小腿一样!
这男人,真是讨厌死了!
送走董庆安,陈平浅笑着捧着杯子,又小心将林尚怀面前那只杯子拿过来,见他没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情,他才将自己面前的两只杯子都倒满酒,还贴心地重新启开一瓶酒,盖因这林少爷的毛病全会所都知道。
他抬起自己的酒杯,笑道:
“林少爷,感谢您一直照顾我们的生意,这杯酒,黄老板要我代替他敬您。祝您今后的日子一路长虹,希望这杯酒为您添光增彩。”
林尚怀“嗤”了一声。
他喝的是红酒,但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没怎么喝过好东西。
酒是要慢慢品的,因而他每次倒酒只倒半杯,而眼前的男人,红酒却一倒一整杯,欲要囫囵吞枣般把一杯红酒掷下肚,这是无论如何掩盖都无法去除的——
酸腐气。
林尚怀定定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只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希望你和黄三儿说的是真心话。”
他慢吞吞地转了转杯子,里面的酒液欲要满溢,这动作看得陈平心慌不已。
他抢先抬手,把一杯酒尽数咽进肚子里,接着便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着林尚怀,似是催促。
林尚怀最终还是给他一份面子,抬手抿了一口。
陈平的脸上爆发出喜色。
他笑道:“那就不打扰林少爷了,您慢慢玩。”
他站起身的时候,还朝着齐穗吩咐道:“可千万要好好陪着林少爷,让人家尽兴!”
齐穗抿着嘴巴点点头。
她垂下脸,细细看着林尚怀手里那杯酒——
她总觉得,
刚刚陈平哥敬酒的时候,好像朝着林尚怀的杯子里扔了点什么东西。
是她的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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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平:拼尽全力为他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