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怀把自己窝在被子里, 像一颗白色的茧,沉默着不说话。
齐穗伸手,用食指戳戳他的背, 语气没心没肺:
“小玉, 你哭了吗?”
那颗茧往前蹭了蹭, 似是想要远离她的手指,拼尽全力远离之后,男人闷闷的声音才响起:
“没有。”
齐穗拍拍胸膛,大言不惭:
“想哭就哭嘛,不丢人的。”
在村子里的时候,齐穗是个很不让人省心的娃。但是不得不承认,即便齐父齐母对于自己没能拥有一个男娃儿感到遗憾, 他们也不曾亏待过齐穗一分一毫,不然这个姑娘也不能蠢到会和自己的对象进城赚钱。
齐穗不懂这些, 也不明白什么亲子关系。但是在村里时, 只要她生病了,不管她做了多大的错事,父母都不会像刚刚林家庆对待林尚怀那样, 毫无关心。
林尚怀有点可怜。
她便天真地、用胳膊肘撑着床面,再用手掌撑着脸蛋, 好奇地问:
“你娘呢?你娘也不来看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偏生她这么问时, 林尚怀却不觉得冒犯。
他没好气地用被子蒙住头,回答她:
“早死了。”
“这样啊, ”齐穗当然也没有那种什么所谓的社交礼仪,她只是遗憾地砸吧砸吧嘴,安慰他:
“没事, 我来看你就行!”
什么歪理。
林尚怀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才轻声问:
“你来干嘛?你不怕他欺负你啊?”
他指的是谁,当然很清楚。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这颗扁扁长长的茧,即便男人把自己抱起来藏进被子里,也是长长的一条,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抿着嘴巴偷笑,理所当然道:
“我当然是来看你啊。你爹说你生了很严重的病,还说什么要我们一起陪葬,巴拉巴拉的,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那我不得来看看你啊。”
“笨!”
林尚怀掀开被子,转身,脸色仍然有几分苍白,却因为窝在被子里有了点血色。
他和齐穗面对面,二人大眼瞪小眼,齐穗眨眨眼,不高兴地撅着嘴巴,
“又说我笨!全天下就你最聪明!”
林尚怀心情颇好地勾着唇角,食指和拇指轻轻扣起来,在齐穗额头上“啪”地一声弹了下,恶劣地调侃她:
“说你笨你就承认吧,脑瓜子都不转。”
齐穗啊地一声,急忙用手揉揉被弹红的地方,反击他:
“那你还和你爹说我是你媳妇儿啊,我看你都要嫌弃死我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白白让你数落我一顿,我就知道你是个坏东西!”
她不提这件事情还好,一提这件事情,林尚怀便面色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欲擒故纵般问:
“怎么?当我媳妇儿委屈你了啊?”
齐穗当即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好像还行。”
她刚说完这句话,又赶紧摇摇头说:
“不行不行,我要和陈平哥结婚的!”
林尚怀恨得牙痒痒!
平时也没见她多惦记自己的陈平哥,一提到这种事情,就满嘴陈平哥陈平哥的,真不怕他作呕!
林尚怀遂眯起眼睛,威胁道:
“哦?可是,昨天晚上我们在同一间包间呆了那么久,你的陈平哥应该不会生气吧?”
“而且,”他刻意地靠近这张圆圆的脸蛋,注视着她眼神中的兵荒马乱,“那颗药是谁放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齐穗眼神慌乱,四面八方地到处乱看,直到无法逃脱男人越来越近的脸和那束犀利的视线时,才自暴自弃般:
“对不起……”
“唔……”
林尚
怀不得不承认,他很不爽。
他舌尖抵着牙关,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是他让你道歉的?”
齐穗老老实实摇摇头:
“是我自己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陈平哥会做出这种事情。”
女人很是苦恼地皱着鼻子,像是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将面前心怀不轨的男人当成了倾诉对象:
“其实,自从我和陈平哥进城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回忆着:
“以前的陈平哥,很会读书,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要上大学,但是家里面负担不起,于是他就不再说起这件事情了。他人也很温柔,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安慰我。就连我们之间的娃娃亲,他也总是表现得很期待,还会和我讲以后的事情。”
齐穗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双雾沉沉的眼睛,她问道:
“小玉,你比我聪明得多,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让陈平哥变成以前的模样?”
林尚怀沉默了。
他不能说,或许陈平一直都没有变过,或许没能上大学其实是他的执念,或许家庭的贫穷使他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
他不想为情敌做嫁衣,更不想为一个陷害自己伤害齐穗的人辩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齐穗和陈平,是绝对的不契合。
想明白这点,林尚怀的心情就变得心安理得多了。
他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伸出来,轻柔地捏捏齐穗的脸蛋,语气却还是从前那样,命令道:
“万紫千红,以后别去了。我会找人把你的合同拿出来,你有别的地方去吗?”
齐穗闻言,眼睛一亮,像只小狗一点嗯嗯地点头,
“有的有的,我有个姐姐可以收留我!”
林尚怀嗯了一声,
“记得把地址给我。”
齐穗偷偷瞄他一眼,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来,这种奇怪的氛围下,她嗫嚅道:
“你——要来吗?”
闻言,林尚怀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奇怪看她,
“当然,我不去谁去?”
就见眼前的姑娘,脸蛋红红,不自然道:
“那……你说的那个……什么媳妇儿,是不是认真的啊?”
林尚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捏着齐穗脸蛋的手移动着,滑到她的下巴上,拇指捻着小巧圆润的唇瓣,将她下半张脸全都包在自己掌心里,不可思议地问:
“你……真的愿意当我媳妇儿?”
与其说他是欣喜,不如说他是不敢置信。
眼前这个笨蛋上一秒还在苦着脸问自己,怎么才能让陈平哥变成原来的模样,下一秒就大胆热切地要求成为他媳妇儿?
还是说,其实这才是齐穗的本性?
一个见异思迁且博爱的乡下小村姑!
齐穗不好意思地扭头,下巴在男人微凉的掌心中蹭了蹭,结结巴巴道:
“不是……我就是问问,你要是只是开玩笑的话,就当我没说……”
好了,明白了。
林尚怀咬牙靠近她,这就是个见异思迁的笨女人!
“当!必须当!你不当我就去会所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占我便宜!”
亏他还想着温水煮青蛙,哪知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已经快进到这一步了!
“那你的陈—平—哥呢?”
林尚怀提起这人,语气还是恨恨的。
齐穗眼睛暗了暗,垂着头说:
“其实,陈平哥刚刚已经和我说清楚了。”
“他说,他根本不喜欢我。他还说,这桩娃娃亲就当没存在过,让我去找别人。”
其实他还说了更难听的话。
陈平指着齐穗的脑袋,骂她蠢、骂她笨,还说她这种破鞋去到外面,根本不会有人要。
齐穗扁着嘴巴想哭,可眼前的陈平哥早就不是她的陈平哥了,她不想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真蠢。”
林尚怀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露出那双泛着淡红的眼圈。
他脸上的笑意很明显,和寻常状态上带着不驯的笑意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温和柔软的安慰意味的笑,林尚怀凑过来,侧着脸,语气是如同棉花糖般甜丝丝的调笑:
“笨蛋,该不会要因为那种人哭吧?”
林尚怀:“你不是很犟吗?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落入下风?”
更何况,你不是英勇无畏地“拯救”了我吗?
林尚怀发自内心地感慨——
见异思迁真是个不错的品质。
齐穗吸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可怜巴巴,真诚坦率道:
“小玉,你真是个好人!”
只是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情好起来了!
“那你就,好好感谢我吧。”
林尚怀笑笑,眼睛眯起来,沉沉的眼仁看不清,在他略显单薄的长相上,这样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但并不妨碍他的漂亮。
这张脸,是无论做出何种表情,都第一时间能让人觉得心情愉悦的模样。
眼下,他正侧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柔弱且易靠近,窗户外面有一点点微弱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投射进来,气氛静谧而安静。
齐穗撑着脸,毫无预兆地红了一大片。
她刚刚,是在这里,和林少爷,靠这么近,还聊了这么多东西吗?!
还说什么要当他媳妇儿……
林尚怀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
或许齐穗不知道,她的眼神和目光总是有着很强烈的存在感,或许这就是笨蛋的能力?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生怕他不知道,她很喜欢自己这张脸。
这种表情也让他庆幸,起码,这张脸不是毫无用处的。
他靠得更近一点,宽松的衣领垂下来,能透过那一点点的空间窥见,他胸前单薄微鼓的肌肉轮廓,看起来有点微妙的、瘦小到可怜的感觉。
是一种一看就没怎么经过锻炼,但天生却又拥有着不错的基因,因此才拥有的东西。
齐穗深深地看进去,抬头,对上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目光,继而羞愧地低下头。
唔……
在村里的时候,她看过的东西远比这些多多了。庄稼汉们打着赤膊,在黄土地上嘿咻嘿咻地开垦着,丰收的季节里,男男女女都不拘形象。
但是,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她没办法再用那样客观平等的视线观察他。
这不是播种插秧,也不是丰收麦场,而是一个平淡的早晨,一个用奇怪的态度强硬闯入她生活的男人。
“看吧。”
林尚怀心情颇好。
他一把掀起被子,把两人的头全都藏进被子下,黑乎乎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侧着身体,领口松松地荡下来,里面是即便在昏暗的空间中,也好似在发亮的皮肉。
“没见过吧?小土鳖。”
林尚怀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齐穗盯着那里,心虚得结结巴巴地,
“有……有什么好看的!又瘦又小的,看着就不好摸!”
“你还想摸啊?!”林尚怀耳根发烫。
一咬牙,抓着齐穗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下面塞。幸而是躲在被子里,齐穗看不清他脸上红成一片的狼狈,他的声音闷哑,像是豁出去了,
“摸!给老子狠狠摸!随便摸!”
“这……这是你说的啊……”
齐穗的声音平白弱了三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
“喂……唔,谁让你摸上面了!”林尚怀恼羞成怒。
齐穗一脸无辜地摸摸,又捏了捏,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来,隔着衣服拍拍他的胸膛,虽然单薄,但捏起来的时候还是肉乎乎的。
她犹如视察的领导,满意道:
“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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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错!穗穗勇敢冲!
这一篇的穗穗是真的,大心脏小牛,不喜欢我是吧?好,那你就滚吧。
下一篇大概率会写窝囊废作家和小警花,窝囊废香啊,让我们警花穗穗来狠狠审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