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她了, 气死她了!
齐穗圆润可爱的脸蛋上都是肉眼可见的怒意,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路,还不忘把路边碍事的小石块一个个统统踢飞。
倘若要是让村里的爹娘看到她这幅样子, 便知道她肯定又是牛脾气发作了。
可这本来就是林尚怀的错!
她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谈对象, 什么结婚, 都是假的。
她就知道,这种家里有钱的大少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是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就像陈平那样。
他们都把自己当成傻子!
齐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忍不住抽抽鼻子,眼睛红了一大圈,看起来委屈极了。
原本只不过是心智未成熟的不甘心, 现在这份不甘心里却掺着杂质,让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小公交也在她的发呆中开走了, 齐穗只好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等待下一班。
等她回到小饭馆的时候, 已经夜幕降临。梁姐早早关了门回家去,好在她身上还拿着卷帘门的钥匙,鼓捣半天终于打开门。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没有再向前走,似乎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却迟疑着不肯开口。
齐穗抿唇,不耐烦道:
“你来干嘛?”
“齐……”林大少爷莫名扭捏着, 选择换了一种更加亲近的叫法:
“穗穗……”
齐穗闷头道:“别这么叫我,我们不认识。”
她生气又难受时就这样, 要么就闹脾气不开口,要么就伸出拳头捶别人几拳。可林尚怀宁愿她用拳头砸他、或者扇他巴掌,都不希望她一句话不说就给他判处死刑。
他踩着脚尖, 像一只猫一样小心翼翼地蹭过来,言语中带着亲昵:
“穗穗,你生气了吗?”
简直是废话。
齐穗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径直抬起卷帘门,在林尚怀期待的眼神中狠狠往下一拉,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是进了门,她又犹豫着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倔强地竖起耳朵,想听听门外的男人会不会说些什么。
傍晚的街道上,虽然人影稀少,但还是偶见几人。
齐穗想着,反正这个林少爷肯定没有耐心,肯定站一会就会离开。
反正——
反正他又不是真心的。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陈平的话不仅告诉了她真相,也提醒了她——
齐穗和林尚怀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这位林少爷一时心血来潮捉弄她,可是处对象呢?结婚呢?
怎么可能呢?陈平或许有句话真的说对了。
她不过就是乡下来的村姑,怎么可能和城里的小少爷在一起,怕是在林尚怀眼中,她一直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傻瓜笨蛋而已。
她抬脚要走。
却听卷帘门被轻轻叩响,有道声音透过缝隙,细细地响起,
“对不起,穗穗。”
他又可怜巴巴地问:
“你生我的气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林尚怀从没有和任何人道过歉。
或许小时候有吧。小时候,他被精神失常的母亲打骂过,被家里的姐姐们无视过,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认为自己的出生是种错误。
但母亲死后,他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可仍有无法消湮的乌云笼罩着他的生活。
该怎么说出口呢?
该怎么承认他的人生是一团糟?
他犹豫着,靠近冰凉的卷帘门,轻轻把耳侧靠上去,想要听听里面的声音。
林尚怀深知道,齐穗是个心软的姑娘,却也是个坚定的姑娘。
门内,齐穗无意识地往后靠,轻轻地用脚踝蹭蹭小腿,用鼻音“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她理直气壮地想:我凭什么不能生气?
林尚怀的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他应该是靠着卷帘门在说话,想要把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到齐穗的耳边,但那道声音里却多了很多很多的矛盾和迟疑。
“对不起,穗穗。”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齐穗抠着手指,强装不在意地站在原地,想让自己努力做到语气平淡。
她想让林尚怀明白,她绝不是因为不甘心才站在这里,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而已。
林尚怀苦涩地勾勾唇,已经顾不及街上有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反而得寸进尺道:
“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以进去和你面对面说吗?”
齐穗皱眉:“为什么?什么事情不能就这样说?我不想见到你的脸,我会忍不住想打你。”
她的直言不讳让林尚怀无言以对,这个虎头虎脑的姑娘总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他没说话。
这样的沉默令齐穗厌烦地皱起眉头,带着怒意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要睡觉了!”
说罢,她用钥匙将卷帘门锁起来,直接走进后门里面的小隔间,把自己一股脑瘫在床上。
真烦。
烦死了。
哪怕是准备和陈平一起跑到城里来的那一晚,都没有像此刻这么烦躁过。
齐穗不懂。
但她不是傻瓜。
她抿抿唇,盯着房间角落墙面上,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玻璃她能依稀看到几点星光和不甚明亮的月牙,心底的烦闷无人能解。
不就是生不了娃吗?
不就是没种吗?
反正她早就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这么骂过了。
齐穗从前在村子里,就因为母亲的疾病而被别人认为也是个“不能生蛋的小母鸡”。
可她挥挥拳头,那些人就全都闭嘴了。
如此家庭让她养成了如此性格。
任何磨损她意志的东西,都会成为她的武器。
齐穗瘫在床上,吊儿郎当地枕着一只手臂,脸蛋皱巴巴地,很不开心。
前门那里没再传来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些许蝉鸣。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头埋进枕头下面,止不住地想着林尚怀。
像他那么没有耐心的小少爷,肯定早就走了。
说不定,今日来就是来嘲笑她的。
可是另一方面,齐穗又忍不住对他产生一点点感激的心情。
因为他知道万紫千红不是个好地方,他还帮她拿回了那封合同。他这样做,证明他对自己并非全无心意。
可能——
对齐穗的这份心意,抵不过他心底的骄傲吧。
所以齐穗便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不过是不能生娃而已,会怎么样呢?
难道人类,非要生下一个孩子,让他继承自己的无能和弱点,才算作圆满吗?
她又把头发挠得毛茸茸的,心里空落落地看着窗外。
直到稀疏的星子被绵密的细雨遮盖,蝉鸣消失不见之后,齐穗才反应过来外面下起大雨。
她站在床上,垫着脚尖把窗户闭上,端着水盆出去烧水,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又重新躺在充斥着皂角香气的床单上,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眼睛闭上又睁开。
林尚怀像是变成了作祟的鬼,缠着她不能入睡。
睡不着,无论如何都
睡不着。
她干脆从床上坐起来,直愣愣地发着呆。
“咳咳……”
前门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
齐穗一震,竖起耳朵来听了听。
街上偶尔会有些流浪汉,但饭馆门口有卷帘门,又冷又硬,即便他们想要来躲雨,也不会在这里久坐。
那道声音又轻声咳了咳,仿佛只要齐穗不发出声音,他也就永远不会说话而已。
齐穗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卷帘门旁,外面的雨丝绵绵,依稀能听到它们落到地面扑簌的声音,还有另外一道,不太明晰的呼吸声。
她停下。
隔着厚厚的卷帘门,那道呼吸声像是钻进齐穗的脑袋一样,轻轻地舒展着。
奇怪的男人。
原来就这样一直站在门口。
假如这么说不出口的话,那为什么不直接走开呢?宁愿在外面淋雨,也不愿像从前那样,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开门。
是笨蛋吗?
他一直骂自己是笨蛋,但在齐穗看来,他才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齐穗突兀开口问道:
“外面凉快吗?”
那道呼吸声顿挫。
继而轻轻靠过来,声音软绵绵的,
“还好,你不要出来,下雨了。”
林尚怀抬头看看,饭馆门口的房檐虽然能勉强遮盖雨丝,却无法阻挡它们倾泻,闷热的天气里带着微凉的雨点,让人觉得心情烦躁。
他想靠得齐穗更近一点,却被脏兮兮的卷帘门阻挡,于是心情便不可遏制地变差了一点。
齐穗很想说点什么。
诸如让他赶紧走开啊,或者说自己要讨厌死他了,要他以后别再来找自己。
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只能默默地伸出手,止不住地扣弄着门边上的一点起皮的漆面。
两人沉默着。
直到雨点越下越大,直到就连门内的齐穗都听到了唰啦啦的声响,那道呼吸声都不可闻。
算了。
她这么想着,从旁边的桌面上拿起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却没有第一时间将卷帘门拉起来,而是冷硬着嗓音朝着门外说:
“你自己开门进来躲雨。”
又补充道:“我刚刚洗了手,不想碰脏兮兮的东西。”
林尚怀有一点点洁癖。
这个她知道。
因为那天他被自己灌醉的时候,哪怕神志不清,都还记得把她掌心里溢出的酒液慢条斯理地舔干净,甚至还用纸巾把她的手擦拭了一遍。
门口的男人沉默着。
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嘈杂的声音,一点点抬起卷帘门。
进门,然后再小心放下。
学着齐穗的动作,从桌面上摸到钥匙,再认认真真地锁起来。
他环视了一周。
最后才舍得把目光放到齐穗身上,好像这个举动有多艰难一样。
但事实上,的确是的。
刚洗完澡的漂亮姑娘正白生生地扭着脸,耳朵根是软白的颜色,神情却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看。
甚至可以说,是很生气的模样。
起码是林尚怀从未见过的模样。
齐穗在他眼中,一直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笨女人。
但眼下,她皱眉不爽的样子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强势。
林尚怀摸索着坐下来,身上还沾染着湿淋淋的雨水。
他仰着头,用克制而礼貌的目光看着齐穗的脸,小心吞咽着,才低声下气地开口:
“你要睡了吗?那我在这里坐到雨停可以吗?”
齐穗闷不作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才低低地嘲讽道:
“怎么敢让林少爷一直坐在这里。”
她从房间里拿了块干净的手帕扔过来,言简意赅:
“擦擦,别明天又进医院,又让你爹给我拎过去,我可不要再那么丢人了。”
林尚怀捏着手里皂角香气的手帕,迟疑了一瞬,只草草擦了擦能拧出水的发丝,随即团在手里,抬头看着仍然气鼓鼓的齐穗。
距离好远。
他低头,顺着自己的鞋尖看到齐穗的鞋尖,整整隔了大半个饭馆。
是说话都要扬高声音的距离。
他有些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把手帕叠好放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带着隐晦渴望的眼神注视着齐穗,低声安抚她:
“去睡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
齐穗抱臂盯着他。
良久才哼一声,
“就这样?”
“……”
齐穗要气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吗”,心里的气就像一头牛一样,疯狂地用头顶撞她的心脏。
她伸手,用食指勾着林尚怀胸前的口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后门的小隔间,“啪”地一声关上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不满意地瞪他。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能坐人,这也就导致了林尚怀简直就像被她审问的犯人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无措到好似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说!”齐穗恶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床,“你到底骗了我什么!我要揍死你这个坏东西!”
林尚怀左看右看,又看看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只好原地坐下来,抱着膝盖。
这样的坐法既天真又滑稽,再加之他的发梢仍旧湿漉漉得滴着水,脸色冷白,看着便可怜过了头。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齐穗,并不会因为他这副模样而可怜他,反而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踹他几脚,可心底里又有点舍不得。
林尚怀低低道:“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不是解释,”齐穗执着说,“不是解释,是你做错了,你要道歉。”
那男人便做出一副懊悔的模样。
“对不起。”他低下头,头顶有一个白色的发旋,发丝因被雨水淋湿而蔫蔫地搭在头顶,似乎和主人的心情一致。
“我……”他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讲起,便直接粗暴地进入了话题的中心。
“我有无精症。”
齐穗一脑门问号。
这副模样叫林尚怀看了,颇有些无奈地笑笑。
“就是……”他想了想,继续说,“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基因检查出了问题,医生说我有很大概率会是畸形,但我父母还是选择生下了我。”
“好的状况是,我并非是身体畸形。但坏的情况是,我的基因是不正常的,没有办法生下一个孩子,所以是无精症。”
到这时候,齐穗已经听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她读书很不认真,更何况乡下也根本没有什么好的教育水平,因此就连基因这个词,她都一知半解,只知道那是一种父母给的,从娘胎里便带来的东西。
她艰难地理解着:
“所以,就像我娘一样,以后也没办法生娃了,是吗?”
林尚怀干脆利落地点点头,脸上却仍然带着几分赧然。
他知道的,他是个不正常、不健全的人。
在决定和齐穗在一起的第一秒,他就应该提前将这件事情告知,然后给予她选择的权力。但是他没有。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仍旧感到可耻的害怕,仍旧不认为自己能够和齐穗真正走到一起。
就像他娘说的那样——
林尚怀是个废物,他不仅毁了这个家庭,还为林家带来了不幸。
他垂眸,把湿淋淋的自己抱成一团,把自己摆弄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齐穗却撑着溜溜圆的脸蛋,鼓着嘴巴,很不高兴地嗯嗯啊啊,接了一句:
“嗯,所以然后呢?”
林尚怀茫然抬头。
没有然后了。
他认为,在自己说完这些之后,齐穗应该就会很生气,然后他们之间就要分崩离析。
但齐穗却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皱着眉头、鼻子挺起来,看起来可爱。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
她抿着唇,脸上的表情
尴尬而不自然,似乎接下去的话会让她感到不适。
但她还是问出口了,就像从前学校里认识的那些姑娘,和对象吵架时的情态一样。
“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是真心的吗?”
这句话让她感到别扭。
她顿了顿,接下去继续问:
“难道真的是因为陈平说的,那张什么屁用都没有的秘方吗?”
村子里确实有过这样的东西。
但在小小的齐穗看来,那不过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根本不值得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对她来说,孩子是一种负担。
她已经看够了村里人对于生育的执念,也看够了他们在饥饿的年代里苦苦挣扎,却还要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孕育生命的模样。
如果城里的少爷,因为自己能生娃就靠近她,因为这种荒谬到可笑的理由,那么她就狠狠地多扇他两个耳光。
林尚怀迟钝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掺杂着一丝不可思议,
“穗穗,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我的气吗?”
他艰难地组织措辞来解释这个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不对,不是这样的。”
“药方……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因为我就是个废物,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能力延续林家的香火,也做不到我父母期盼的事情。在你之前,我没有丝毫想要和任何人走入婚姻的想法。”
他后知后觉。
“对不起,是我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
林尚怀抬头,湿淋淋的脸被擦拭之后呈现一片冷白色,就连卷曲的睫毛都残留着水汽,单薄而平整的面部轮廓在雨水冲刷之下,浮现出美丽的破碎感。
他很是可怜地环着自己的膝盖,放下手,似乎是想要站起身来,但又疑心自己这样的举措太有压迫感。于是只好将手撑在地面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单膝跪地拖过来,接着再像一只猫咪一般环坐在齐穗腿边,胸前抵着床的边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抬头看着齐穗。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这样。”
他第三次问,好像生气是一件不能原谅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生他的气,一直到死去都没有原谅他。他不想让自己在意的人生气,于是尝试着用自己理解的方法去解决矛盾。
他是个缺失这部分体验的人,所以他想到了儿时,他在母亲生气的时候,会跪在她的床头,恳求她摸摸自己的脸,那时候的母亲总会给他一份单薄的慈爱。
一如现在。
他伸手,撑开齐穗小小的手掌,把她温暖而带着健康香气的手掌扶在自己脸上,轻轻地像只猫咪一般蹭,将自己的可怜和渴望发挥到极致。
“穗穗,不要生我的气,我很害怕。”
这个男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许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像这样投机取巧般博得齐穗的原谅,二人就会因此分道扬镳。
齐穗深呼吸一口气,手掌被他捏着,去碰他冰冷而带着明显骨感的下巴,她低头看,看到一朵湿漉漉被打湿的花朵。
用“花朵”来形容林尚怀其实不太恰当,他的脸是带着明显锐利感的,似是一幅水墨画,只用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关键线条。但偏偏脸上的肉感很少,骨骼也相对平整,因此便削弱了那份尖锐,只显出直截了当的干脆。
齐穗低下头,望着他可怜的眼神。
那双雾色的眼睛里,除去濡湿的睫毛而渲染出的水色,就只剩下堂皇。
她没有因为这份慌乱而软下心来,而是仍旧不开心地问:
“那陈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喜欢我,说什么要和我结亲,是不是就是觉得我很好玩?”
齐穗不懂那些非黑即白。
在这个社会上,她更属于不懂得规则秩序,也不明白什么人心好坏的人。
她决定讨厌一个人的依据,是看他对自己的态度。
他对自己好,她便喜欢;他对自己不好,她便讨厌。
而林尚怀这个人,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很棘手的家伙。
因为这家伙明明是她最讨厌的类型,傲慢自大张牙舞爪,却无论如何都让她移不开眼睛。
她靠近林尚怀,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态度注视他,要以这种姿态来弥补之前他对自己的傲慢。
“回答我,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
抛开林尚怀傲慢的少爷外壳,他本质上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招惹那么多人,更不会招惹上黄三儿这种角色。
他学不会为自己辩解,于是便只能伸手将齐穗的手按得更紧,要她更浓重更狠辣地摸自己的脸,将那片肌肤都抚弄成潮/红色的一团,好像这样齐穗就会相信自己一样。
“穗穗,我没有,我没有想要玩弄你。”他急切地张开嘴巴,不择手段地承认着:
“对不起,我起初确实觉得,和你在一起可能会让林家放弃我,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总是和你待在一起。可是后来不是这样的。因为……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有一点……喜……喜欢,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我只知道这样我很高兴。”
他垂下头,仍旧固执地拉着齐穗的手,语气却平白暗淡几分: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但是能不能,不要就这样放弃我?”
他默了默,又补充道:
“我们……你,你答应了我,要带我回家见爹娘。”
这句话说出口,就像是什么委委屈屈的小媳妇要被退货一样。
齐穗皱着脸看他,只觉得这语气怪里怪气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弯下腰,撅着嘴巴不满意道:
“可你骗我,你还不愿意告诉我,难道陈平比我更值得信任吗?”
“当然不是!”林尚怀急匆匆打断她,歪着脸,以微小到几乎感受不到的速度蹭她的掌心,显得有几分甜蜜。
“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他泄气道。
“不过这些年,这件事情可能早就传出去了。”
“好蠢。”齐穗像他以前那样,掐着他的下巴,勾着唇,不带笑意地讽刺他。
这副模样让林尚怀的眼底颤了颤,继而讨好般贴上去,自卑和痛苦侵蚀他的心脏,使得他忍不住想要做出挽留爱人的情态。
他张嘴,露出一点点水色的口腔,轻声说:
“是了,我就是很蠢。明明总是说你蠢,可实际上,天底下最蠢的人是我才对。”
“对不起,对不起……”
他持续不断地呢喃着。
齐穗抓着他的下巴,忍不住地想起那天晚上,在热哄哄的包间里,他被自己灌下一杯接着一杯的烈酒,喝到耳根和眼下全都是绯色。
她忍不住残忍地想:
像林尚怀这样的人,就应该变成那种蠢笨无脑的模样,任由她**摆布才对,这样心里才不会有这些多余无用的心思。
可这样的想法甫一出场,就被她吓得按了回去。
她在想什么呢?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林尚怀仍然乖顺地抬着头,想要得到她的承诺。
但齐穗转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动摇,反而冷硬道:
“没有!”
她!才不要!这么快!就原谅这坏东西!
林尚怀失落地哦了一声。
头发和衣服湿哒哒的,让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齐穗转过头来,定定看着他。
随后直接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条自己平时擦头发的毛巾,径直按在他头顶,开始粗暴地乱七八糟揉搓起来,像揉搓会所门口那只小三花一样。
很好。
脸被毛巾遮住了,这下她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便也就不复动摇。
林尚怀乖乖跪在原地没有动,等她的动作和缓下来之后,又张嘴问: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齐穗撇了撇嘴,道:“没有!”
她抬手,直接将男人内里的搭扣一个个解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暴力的动作撕扯着布料,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
等到整件湿透的外衣被脱下来,林尚怀又乖乖地抬头看她,男人大块的身体在这样的姿态下也难免显得小巧。
他正襟危坐:
“穗穗,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
齐穗捏着他耳朵,大声喊:
“没有!没有!没有!”
“你个蠢男人!”
她把之前林尚怀骂她的词汇统统还回去。
林尚怀怔了怔,低头。
“嗯。”
齐穗将湿透的毛巾扔到一旁,拍拍手,
“好了。”
林尚怀心里知道,他应该离开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接近于无,是时候该走了,他再呆在这里,只会惹她厌烦。
他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齐穗。
却被一只小巧的手捏着下巴,强硬地抬起来,干涩而冰凉的唇角上,贴上来一簇温暖柔软的质感。
一团暖融融的肉,正靠在那里。
用自己独特而带着香气的吐息,融化渗透着他的心。
这简直像是一种腐蚀。
像是魔女的药水般拥有特殊的力量,能让他在一瞬间心房大燥。
他几近不敢动。
只能微弱地扇动着唇瓣,小声呼唤她的名字:
“穗……穗穗……”
向来进攻性强的男人现在好像失去了这份平静,急促而慌乱的喘息声响起。嘴巴没被完整堵上,于是这份喘息声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大声。
齐穗不耐烦地张开牙齿,咬住他的嘴巴,模模糊糊地抱怨着:
“你好吵。”
“是……是吗?”林尚怀也同样模糊地回复她,“那……我小点声……”
然后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起……”
齐穗不懂亲吻,更不懂什么叫唇舌交缠。
事实上,她的亲吻不过就是用嘴巴贴上去,然后烦躁地用牙齿咬他的嘴巴。
这样就算结束。
她抬起头,满意地看着那两片被她咬成深红色的嘴巴,恶狠狠地威胁着:
“你惹到我了,知道吗?你惹到我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砸吧砸吧嘴巴,觉得亲吻也并没有那些女同学们说的那么舒服。
就很——普普通通嘛。
她切了一声,很快便觉得没意思。
林尚怀的脸仍然暴露在她的视野中,他睁着雾沉沉的眼睛,那其中带着一抹因痛觉而诞生的水色,轻飘飘地攫取着齐穗的心。
他伸出手,轻慢地揽住齐穗的脖颈,论姿势而言,他的动作绝对是情侣当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但论行动力而言,他的天赋异禀。
房间里,那一方小小的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仅仅能将林尚怀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冷白而带着浅薄攻击性的脸,漂亮而摄人心魄。他轻轻靠上来,像一条慢悠悠向上爬、缠绕着雌性的细蛇。
他小声地附在齐穗耳边,使得后者能明晰地听到他声音中蕴含的渴望和压抑。
但林尚怀确实没有做出格的事情。
他只不过就是轻声问:
“可以亲亲你吗?”
然后没等到齐穗回答,他就再度自顾自贴上来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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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林啊小林,你好样的啊,把小林写的太涩情以至于收不住了。以及,穗穗你的s属性暴露了快收回去(惊恐)
作者君知道错了(下跪),今天是和昨天合在一起的更新。一般我来不及都会挂假条,但是昨天实在是没赶上,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哈哈(哭),最近公司好忙啊可恶。不过这周开始就会好一点,更新就可以恢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