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年间, 科举大兴,有书生负书卷行万里路,要上京中作那人上人。
天山边积雪漫漫, 一步踩进去好似会被一口气吞吃干净一般, 有人循着山路往上走, 从那片浓雾之中现身。
严肆停下脚步抬起头,望了望雾中白茫茫的山头,咬着干裂的唇瓣叹了声:
“嗬,这可真够高的,《巡游记》诚不欺我。”
《巡游记》是本佚名传记,其中零零散散地记载了这片土地上的奇闻轶事、风土人情,在众多学问者中被相当推崇。
而这座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天山, 是有名的“精怪山”。
《巡游记》中写道:
“百余年间,村中民得见一巨蛇攀延, 仿若山中神鬼, 其皮黑极,粗壮,一人不可环抱, 似蛟龙。”
严肆想起这些,笑笑, 大言不惭道:
“不过就是一条泥鳅罢了。”
他背着沉重的书箱往上走,脚下的草鞋无法避寒, 冻得脚生疼,几乎失去知觉, 只有回头看到自己的脚印时,他才能意识到自己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上爬。
严肆是家中老四,上头三个哥哥不爱念书, 爹娘盼来了他,周围人都称他“文曲星在世”。
苦读十三年,他带着爹娘凑的银钱干粮,朝着京城的方向去。
天山脚下有个小村落,村中人都认为自己是山神庇佑之人,以信徒自居。
严肆的目的地就是那里,他此行途径天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亲眼见识见识那条所谓的巨蛇。
夜深,他哆哆嗦嗦地靠在潮湿的树干旁,确认周围没有野生动物的痕迹之后,才慢吞吞地捡了些干柴生火,勉强维持体温。
行囊里的干粮剩的不多,好在还有不少银钱,到时候和村民换粮食也省得。
月朗星稀,他抬头看着天空,眼皮越发沉重。
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正藏在树干上,好奇地歪着脑袋往下看。
她将自己的尾巴缠在树干上,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素白色的细纱,可探出小巧脑袋的那片猩红蛇信,却好似昭示着她并非纱布那般柔弱之物。
白蛇从树干上蜿蜒着盘下,好奇地靠近地上这个十分火热的东西,在她的感官中,几乎无法看清这团东西,可空气中的味道通过蛇信传染给了犁鼻器,让她先一步嗅闻到了属于“人”的气息。
白蛇曲起身子,身形玲珑小巧,泛着流光的鳞片布满细长的身体。只是一条小蛇,长度就几乎与半个人等高,无机质的红色瞳孔盯着严肆,张开嘴,锐利而可怖的毒牙莹润发光,似乎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口。
做了个梦。
严肆抖了抖,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呼噜声,顺带换了个姿势蜷缩起来,浑然不知危险就在离自己不到一寸的距离。
白蛇歪歪脑袋,人类打扰了她的休憩,本来该一口吞进肚子。
但她累了,眼前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一口能吃下的大小。
她恢复成俯爬的模样,顺着树干重新回到树上,行动迟缓,肚皮下的鳞片一翻一翻,依稀能看到些许干燥翘起的透明皮质,皮下细嫩的新皮肿胀,有一处血红色的伤口。
这不是正常的蜕皮。
两天之前,白蛇还在另一块山头上,那里鱼肥水足,是族类的栖息地,她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住在那里。
可来了一群高大的人类,在山中烧杀抢掠,很快就把属于白蛇的栖息地屠杀干净,只剩她躲在岩石的缝隙中逃过一劫。
醒来后,她夜以继日地赶路,才来到这片冰雪交加之地。
蛇的记忆力很普通,在白蛇短短的一生中,她只能记得住生下自己的那条雌蛇,或者说是母亲的气味。
那条名为母亲的蛇几乎没有抚养过她,只在幼时为她哺奶、衔食,教了她一些勉强的道理之后便消失不见,或许早就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蛇的生命就是如此。
但在白蛇的记忆里,母亲蛇曾经反反复复地告诉过她,离栖息地不远处的雪山顶上,住着一只大蛇。
大蛇比一百条白蛇凑在一起还要重,比一百条白蛇捆在一起还要粗。大蛇什么都吃,吃老虎吃野猪、也吃蛇吃人,它曾从山顶爬下来,一口气将周围的猛兽全都捕食干净,才重又深眠休养生息。
白蛇想到这里,将自己盘成一团,像是水面的小小涟漪一样,抬起头,望着山顶的方向,心中满是好奇和渴望。
那条大蛇,也和她一样,失去了族人吗?
等到朝雾只剩薄薄一层的时候,严肆勉强睁开眼睛,衣物和薄薄的寝被被打湿发黏,他周围看了看,将烧黑的火炭踩灭,收拾行李继续往前走。
天山丛林之中,白天黑夜都安静异常,据说这是山顶那条巨蛇的缘故,周围的动物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动它下山捕食。
也正是因为如此,严肆才敢在无人的丛林中睡觉。
白蛇盘在枝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被她打上“储备粮”的人类朝着丛林的出口方向去。
她记得,那片有一个小小的人类村庄,她曾路过那里,看到人类宰杀活猪,腥甜的气味勾得她发馋,当天晚上便去猎了一头幼猪填饱肚子。
在冬天的蜕皮期,像她这样到处流浪的蛇基本上活不到下一个春天。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朝山顶看了看——
假如,要是能抢走那只巨蛇的栖息地就好了。
肚腹下,被人类划伤的部分正在隐隐作痛。即便划开肚子,在蛇的感官中,也不过是能够承受的痛苦而已。旧皮为她承担了一部分伤害,只要能找到新的栖息地冬眠,这样小的伤口也很快就会恢复。
她盘起身体,不像蛇、反而学着哺乳动物一样,用蛇信去舔舐自己的伤口,味道腥涩,属于自己的味道通过犁鼻器传过来,让她十分不适。
属于蛇的意识时刻催促着她寻找新的地方栖息,尽快冬眠,等到下一个春天,就学着她的母亲蛇那样孕育产卵,完成一生的宿命。
她艰难地攀爬着,持续不断地往上爬,只要能尽快爬到足够高的地方,就能找到合适的洞穴和食物,好过死在这个冬天里。
越往山顶爬,属于野兽的活动痕迹就变得越大,尤其是在水池和丛林边,对于白蛇的体型而言,只能捕食一些幼年期的猎物。
蛇并不注重口欲,甚至它们吃东西都是整个吞,所以对于白蛇而言,脂肪多的、年龄大的动物远比幼年期的动物好吃很多。
她盘踞在树干上,蛇信“咝咝”地,并没有发出声音,这只是一种捕获信息的方式而已。
远处,有一只很肥的猎物。
那只肥
肥的野鹿正弯腰撅着屁股,大口大口地吞喝着湖里清甜的水,头顶的耳朵微微颤抖,并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湿漉漉的泥滩帮白蛇掩盖了声音,在野鹿察觉到的时候,白蛇早已张开嘴,尖牙咬开猎物的脖子,毒腺产出的毒素顺着尖牙渗透进猎物的身体里,野鹿只蹬踹了不到一息,就迷迷糊糊地醉倒在地上,如同做着美梦般,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白蛇绞成两半。
脂肪多的部位被白蛇吞进肚子里,而剩下骨头多的地方,则是被她用尾巴甩进湖水里,掩盖掉自己的气味。
吃掉这只肥嫩的猎物,白蛇起码还能坚持三个日落,她摩擦地面,鳞片和薄薄的水滩发出噗呲的声响,被划伤的地方又痒又痛,旧有的皮质和伤口长出的新肉互相黏连着,令她忍不住想要低头将伤口剥开,把里面作怪的肉撕咬出来。
从这片水滩开始,属于同类的气息变多了,空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白蛇的红瞳注视着这片丛林,却找不到危险的来源。
走了极久,严肆终于看到袅袅青烟,青烟下是一个小而人丁稀少的村庄。
日头初升,村庄里只有少数几口人活动。
严肆咧开嘴,大声地朝那村庄喊,并挥手,一副在酷寒中终于找到人烟的可怜模样,很快就有人出来搀扶他。
他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腿脚无力瘫坐在地上,边大口呼吸边道: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蛇啊,那么大的蛇……”
扶着他的壮年男人操着一口难以分辨的方言,严肆只能勉强辨认出是要带他回村的意思,两人虽然语言不通顺,却也能说个大概。
他坦言自己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家住贫寒之地,途径天山,想赶个方便从山中穿过,不想夜晚遇到了巨蛇,这才慌忙逃窜来到这里。
那壮汉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衡量他是否说谎,才语气硬生生道:
“脑袋不精明,晚上山神大人要捕猎,吃了你倒也是好事一桩。”
“嗯?山神是……什么?”严肆闻言,脸上挂上讨好的笑意,小心问道。
“干你屁事?”汉子白他一眼,粗鲁地将人硬生生拉进村庄里,大声招呼着其他村民。
艰难的沟通之后,严肆才得知这个村庄叫天山村,村里人口很少,仅仅能够维持繁衍的最低水平。过冷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也让他们适应了久居避世的生活,不与外人沟通,开始信仰传说中的山神。
村长白发苍苍,拄着简易的木拐,声音颤颤巍巍地,大概内容便是——
既然是书生,那就早早休息好了离去,不要在天山逗留。
严肆注意到有几个头包巾带的妇女站在石壁前,奉上一碗生猪肉,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罕见地多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我们的山神,千百年来庇佑着这片土地。”
“是吗?”
严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中却不以为然。
所谓的“庇护”,不过是这帮村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假若真有那种无恶不作的精怪,只怕是觉得他们麻烦而不能一口吞下吧。
他喝了一碗热汤,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走到石壁前,注意到那块石壁上不禁刻画了蛇形的图腾,还用不熟练的文字记录下了一个名字——
瑀。
“你……想知道关于山神的事情?”
妇女浆洗着衣物,眼神示意着严肆声音低一些,“你该不会也是那个什么……探秘的吧?”
严肆手捧着用木头制成的书卷,摇摇头。
“好奇也要不得哦。”女人这样提醒他,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所谓的山神大人,假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得到摸得着的,那就不可谓之神了。”
“实际上,就连村长都没见过呢。”
“那为何要祭拜它呢?”
严肆很是好奇。将所谓的精怪奉成神明,在他看来十分滑稽。《巡游记》当中确有提及到信蛇之人,但大多都是南疆地带。这片天山,几乎是人类无法攀登的地方,能适应这种严酷环境的种族,想必也并非人类所想象的良善物种。
“嗬……”女人喘了一声,高高抬起手臂,将衣物反复捶打,“话是这么说,但村长——也就是我们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听以前的先祖说,那山神——也就是巨蛇也曾化作人形,来到此处解决了灾厄之年的饥荒,也就是从那之后,我们才开始信奉蛇神。”
“是吗?”严肆抬头,那片浓重不可见的雪雾将视线遮蔽干净,唯一能看到的,便是天上那颗赤橙色的太阳,“我反倒觉得,那说不定——不,没什么。”
妇女笑笑,要他莫当真。
白蛇数不清自己爬了多久,爬到就连野兽的气味都接近于无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一处合心意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石壁的侧面,洞口有些许苔藓,霜雪将苔藓打湿又冻结,变成碧绿色的玉珏。
她谨慎地爬过去,不停地嗅闻着空气中的信息,直到确认这是一处无主的、且安全的容身之处之后,才缓慢停下,让自己慢吞吞地钻进去。
洞穴里并不暖和,有股奇怪的气味。
白蛇吐着蛇信,俯下小巧的脑袋,紧贴地面,感应着这片土地曾经留存的气息。
洞穴最深处的尽头,堵着一块漆黑色的巨石,白蛇上下攀爬着探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更深处的入口,只能作罢。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将自己盘作一团,竭力地减少消耗,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在洞穴里模模糊糊地入睡,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白色玉石。
再度苏醒之时,身上的痛痒消去大半,她懒散地垂下小巧的三角状头颅,将自己埋进一旁松软的细密干草中,在这处洞穴中留下自己的气味。
味道——像水一样。
蛇没办法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气味,但喜水的她总是用水来类比自己喜欢的东西。
将脑袋伸出洞口,似乎已经到了下一个日落的时候,白蛇懒洋洋地看着天空,胡乱地思考着什么。
说来也很奇怪,在她的族类中,似乎没有蛇像她一样。很多和她一同出生的蛇都笨笨的,不会和她交流,雄性早早地离开栖息地,雌性则是产卵孕育,像随便甩甩尾巴把讨厌的树叶扫开一样,将孩子抛弃。
等到她第四次蜕皮的时候,族群里熟悉的气味已经消失很多了。
难道我是不一样的吗?难道只有我思索着头顶是什么,水为什么是甜的吗?
——白蛇忍不住思考着。
庞大而繁杂的族群中,没有她的同类。
而在她还没找到答案的时候,族群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她一只白色的毒蛇。
冷冷的。
白蛇这么想。
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是孤独。
她钻出洞口,打算再往更高的地方爬。
白蛇是喜水的蛇类,水性要比普通蛇类更好更优秀,甚至连抗寒的能力也要更加优越。
这是她在捕猎中的优势。
当然,她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朝着天山顶端爬,假若能占据那只巨蛇的地盘,说不定就能不用逃亡地生活。
天山海拔很高,山脚下尚可见到几处绿茵,越往上爬就越是一片白茫茫。
白蛇吭哧吭哧地爬,偶尔闻到危险的气息便躲藏起来,直到停留在一处深潭。
她歪着头,终于迟钝地注意到这气息的来源——
翠绿色的潭水,几乎没有波澜的水面,大得像是一块深邃而美丽的碧色玉石一般。
那下面,沉睡着一条巨大的、美丽的、威严的、诡异的动物。
那不是普通的湖水,那是那条未知生物盘踞而成的领域。
白蛇爬过去,湖面映照出她的头,是一颗小巧可爱的三角头,赤红色的瞳孔没有颜色的区分,像是两颗纯正的玻璃珠。
然而她却顾不上这些。
只因她看到了,那深深的湖水之下,住着的不是一条蛇。
它没有蛇的气息。
硬要说的话,那是一条白蛇无法理解的生物,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有的猎物会有四条腿支撑着一样。
“咝咝”
白蛇吐着蛇信,小心翼翼地潜入湖中,靠近那条未知的生物。
好奇和渴望,让她忽略了近在迟尺的危机,选择靠近它。嘴边吐出的水泡遮盖了她的视线,不过这也无妨,本来蛇类也不用眼睛辨别。
巨大的类蛇生物盘起,鳞片如同漆黑的曜石、紧密到连湖水都无法渗透,它似乎睁着眼睛,却分明不动,沉沉地入眠。
巨大的、无比巨大的,一千条白蛇凑在一起都没有它沉重,一千条白蛇捆在一起都没有它粗壮,在它面前,白蛇好像一条小小的泥鳅。
白蛇缓慢地游动着,搅起一阵波澜,那生物没有醒过来。
她于是更加大胆地靠近,用尾巴摩擦着类蛇的鳞片,反复用嗅闻的动作试探它的气息,似乎连呼吸的幅度都消失了。
是死掉了吗?
白蛇慢悠悠地思考着。
从粗壮的蛇尾开始,那生物简直就如同浑然一体般的存在,健康而强大的身体,依稀能感受到骨肉的厚度。鳞片互相摩擦发出索索的声响,在水底则更为突出,在如此巨大的生物面前,小巧的白蛇几乎要被淹没一般,但她却从容不迫,异常兴奋地绕在类蛇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是她喜悦的声音。
直到她停留在巨大生物的吻部,白蛇习惯性地歪着脑袋,靠近再靠近。
好好奇、好渴望、好奇怪,眼前的生物简直就像是天空中到处飘过的云朵、河水中游曳四起的水藻一样让她疑惑。
这也是第一次,自从感受到这个世界开始,她首次觉得自己找到了乐趣。
“咝咝”
她发出甜蜜的声音呼唤着眼前的类蛇,让它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她把自己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灌注到声音的情绪中,锲而不舍地请求它活过来。
直到那只巨大可怖的生物缓慢开始移动,将这一谭深水搅动得天翻地覆,气泡和水藻缠绕着它的身体,它却懒散地翻动着,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这潭深碧色的湖水“活”了过来,它清醒过来,厚重的身躯要迸发出天崩地裂的气势。
它靠近,没有发出声响,那两颗如同夜明珠般的眼珠散发幽光,和白蛇全然不同的头颅凑过来,用吻部顶了顶白蛇柔软的腹部,接着交缠在一起。
鳞片摩擦着产生振动,巨型生物搅动潭水而满溢,以及从犁鼻器处传来的陌生气味,白蛇不适应地摇摇头,“咝咝”地叫着。
那种陌生的雄性气味让她感到了不快的侵/略感,在粗壮的蛇躯下,她薄弱得就像一缕白纱,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产生丝毫畏惧。
她问:
“哟,你看起来睡了相当久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类蛇的生物没有回答她。
又或者,它也没有听懂眼前这只孱弱的生物在对它发出请求。
两条生物遵从着物种最本能的意识而行动着,互相纠缠着身体,互相从对方的身躯上夺取信息。
漆黑而幽暗的水潭深处,深黑和莹白交织着,像黑夜持续不断地吞吃着星子,它一张口似乎就能把白蛇整个吞掉,但却没有那样做。
白蛇轻巧地转个圈,以为在玩耍,反而散发出愉悦的信息,猩红色的眼珠明亮地犹如世间最璀璨之宝石,她用尖尖的蛇尾拍拍类蛇的脑袋,不在意对方是否能听懂她的信息,只是嬉笑道:
“大块头,走吧,和我一起玩。”
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巨大的黑色类蛇仰着头颅,那片碧绿的深潭滋养了它,又被它反哺,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那只小小的白蛇鳞片美丽而优雅,声音稚嫩柔软,从光照的地方来,潜进它的身体里,要变成它的一部分。
类蛇学着白蛇一样歪着脑袋,注视着眼前这条和它长得几乎一样却格外小巧的生物,发出第一声轻盈而小心的叫声:
“你就是,我的新娘——”
而后,黑蛇顺着光的方向逆卷飞舞,冲破深黑的潭水,腹部裹挟着一点莹白,从自己的栖息之所醒来。
这声响昭告着久不见人的深林天山——
瑀,复苏。
……
“听说,山神大人是孤独的蛇,祂被天上的神明抛弃来到人间,寻找着不再孤独的办法。”
稚童含着嘴巴里甜甜的糖,两颊红润、摇头晃脑道:“爷说,男人只要讨了新娘生了娃,就不孤独啦。”
严肆笑眯眯地问:
“山神大人也会孤独吗?”
稚童歪着脑袋,一脸苦恼:“就算是山神,只有自己,也会觉得难过吧?”
他含着指头,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希望山神大人也能找到祂的新娘,然后变得不再孤独。”
“是啊,”他的观点被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大哥哥赞同,严肆点点头,“成立一个家庭,听起来,确实是最快的、变得不孤独的办法呢。”
可是,那不就活得和人一样了吗?那还谈何神明呢?
严肆眼中闪过幽光。
稚童吃完甜甜的糖,警告他:
“大哥哥,你可别想着上山打扰山神的休憩哦,爷说,山神大人已经有百年不曾现世了,但去往山顶的人从来没活着回来过……嗯……要是你死了的话,那可就……那可就这辈子都讨不到老婆了!”
“是吗?”严肆大声笑起来,“我才不会做那么傻的事情,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胜天。”
“这是什么意思?”小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像是看到个怪人。
严肆摸摸他的脑袋,意味不明道:
“神有神的智慧,人也有人的小聪明。”
在这世间,精怪妖魔数不胜数,人类之所以还苟且于世,自是有过人之处。
一只被吹破了天的大泥鳅而已。
而他严肆,注定是要当那“擒龙之人”。
崇陽六十七年,三皇子派的右相严孝直被贬已十年有余,于南疆长逝,享年四十一岁。
崇陽四十二年,他于梦中踽踽独行,再度睁眼,他重又成为严家老四。
而在尚未到来的崇陽四十七年,天山精怪频出,有巨蛇名为“瑀”为祸人间、祸乱一方,大皇子以巨蛇“瑀”之名号发起兵变,承袭皇位。大皇子放火烧山,将天山整整燃烧了三百多天,兵将将山中活物一网打尽,直到山中重又沉寂。
此乃,“真龙镇假龙”,民心所向。
自此,“瑀”败亡。
右相严孝直仕途不利,后被贬于南疆。
他的命,天生文曲星,竟与一条“假龙”绑在一处。
那么,倒不如让他来当这条“真龙”。
严肆笑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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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土下座),以及这一篇的梗全文会替换掉,是蛇蛇们的人外恋,剧情线不多,之前那个梗也会修改完之后重新放回来。
替换完之后给老师们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