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人啊——
变成人……
尾巴不停地在瑀的脸侧绕着圈圈, 那条平常不怎么会有郁闷情绪的小蛇现在被自己的尾巴出卖了。
小穗终于没忍住,凑到瑀面前问:“要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变成人类呢?难道是要我长出手脚吗?可是那样的话会很不方便哦,连捕食都会变得很奇怪呢。”
“啊, 是这样的。”瑀脸上恍然, “但和小穗想的不太一样哦, 我们只是能变成人,并不代表着就是人,如果是你喜欢干的事情,变成蛇来做会更方便哦。”
“是吗?”
小穗将信将疑,抱着自己的尾巴,用尖尖的牙啃了啃。
她的鳞片是浑然的银白色,但肚腹处靠近尾巴的位置却存在着一片脆弱的肉白色, 现在正毫无戒心地暴露在别人眼底。
“完全、不懂。”
小穗摇着脑袋,尾巴支撑着身体在洞窟里游来游去, 忍不住地唠叨,
“如果我能够变成人,那我就是人啊,和这个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我又要学习身为人类活下去的方式, 或许人类的身体捕猎会很麻烦,但有可能我会遇到不得不用人类身体捕猎的时候, 假如我什么都不会,我们两个不就都要被饿死吗?”
“像你这样, 一直睡觉一直不吃东西的蛇是不存在的哦,只要还活着, 我和你都必须消耗一些什么东西。”
说罢,小穗摆着尾巴,声音小小,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要付出什么
就是了。”
末了,小穗下了结论,用翘翘的尾巴尖指着瑀的鼻子,笃定道:“你,还真是会躲清静呢。是因为不喜欢那么做,所以才睡觉的吧?因为不想学习怎么捕猎,所以一直学不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蛇的模样,所以一直闭着眼睛,简直就像那种会把头埋进地里的动物一样。”
小穗的眼睛是漂亮的血红色,放到富商手里,这样漂亮的宝石能卖出天价。
瑀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眼珠,那里面映出一个他的模样。
“瑀,你是个笨蛋呢,是个喜欢逃避的笨蛋。”
小穗的声音夹杂着疑惑,“想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卑劣的手段都要使用,不管如何苟且都要求饶逃生,可你却只顾低着头,这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快乐的。”
被一条小小的蛇训诫了。
瑀呆呆地注视着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已经做好,即是变成人之后要舍弃蛇的身体也要努力活下去的觉悟。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准备好。”
小穗用尾巴勾起瑀的下巴,挺翘的尖尖划着男人喉部的软骨,条件反射地压迫猎物的呼吸,态度很是强硬。
“你说要教我变成人。但我看来,你教不会我,你是个连自己都没教会的笨蛋。”
瑀:“我……”
声音被小穗打断,“瑀,你能明白吗?我是为了你才会做出这样的觉悟。如果你没有与我觉悟相对等的价值,那么我的决定也可以轻易动摇。”
从这一刻起,眼前这条笨拙到不懂得人类道理的蛇似乎变了个模样。
不,也许一直就是瑀错了而已。
这是一条在野外生活中磨砺出生存道理,更无数次从亡命中逃生的、天生的捕食者。
她不懂人的道理,真的是她的缺陷吗?
“啊……是呢……”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因为讨厌着曾经的身份而选择逃离,变成怪物之后又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瑀突然明白,他好像没有资格教会小穗什么,小穗不需要他来教导,她在这个环境里就是最完美最聪慧的造物,是一个奇迹。
“抱歉,”他在小蛇那三角形的小巧脑袋上印下一个吻,“就让我告诉你,身为人的道理,但自那之后,你是否决定要采纳就全靠你自己来判断了。”
他想,他应该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那句,将小穗当成一只宠物的话。
小穗不是宠物,她是一条在自然中威风凛凛的毒蛇,也是能轻易杀死自己的存在。而在这些定义的侧面,他从窄小的缝隙中,窥探到了属于小穗的真正内在。
那是留存着一丝灵魂闪光的东西,如同真正的人类般,智慧而果决。
小穗靠在男人温暖的、柔软的怀抱,他那有着累赘肉块的胸膛,窝起来却令蛇蛇流连忘返。
他们看起来像是无可分割的根与叶,将要持续地、互相汲取着对方的养分而漫长地活下去。
……
“雪太大了,下山的路都分不清了……”
猎户家的大哥挡着眼睛,艰难地寻找着来时的道路。
小弟则是背着载满猎物的箩筐紧紧跟在大哥身后,箩筐里的猎物大多是一些在夜晚冻死的野兔山鼠,那是丛林中的捕食者都不会选择入口的食物,却能让村民饱餐。
他们走了整整两天,已经来到了天山半山腰的位置,这里的温度更低植被更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饿极的野兽吞吃。
但也多亏了跟在后面的严肆,他似乎比天山村里的村民还要更加了解这里的生态,只是靠野兽留下的脚印,便能清楚地了解到它们的动向。
也因此,两人多留了一阵,允许严肆去做他所说的什么调查。
“这里,有蛇的痕迹……”
严肆蹲下身,用手将表面的浮雪擦去,露出下面一条长长的痕迹,因为浮雪下是一片泥泞的泥潭,因此就连蛇留下的鳞片形状都清晰可见。
印记旁,还草草散落着一整块野鹿的上半身,肉质几乎已经腐败,裸/露出白森森的骨骼,破裂位置暴力血腥,几乎一样就能看出来是直接将其中腰间扭断。
“奇怪……”严肆抵着下巴,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弟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道:“天山别的没有,就是蛇多。看这痕迹,估计个头还挺大,希望山神庇佑我等。”
“不,”严肆轻触那片雪地,指尖感受到黏腻,抬起脸来,露出一个良善的微笑,“我只是在想,这条蛇的力气怎么能绞死野鹿呢?而且看样子,这么纤细的体型,也不像是能一口吞掉鹿类的大小。”
大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用脚碾了碾那道痕迹,顺着它前进的方向往上看,眼底映出那座高耸天山的雪顶。
他呢喃着:“往上走了。”
“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有蛇在外头捕猎,不怕冻死吗?”
严肆:“是啊,说不定,这山里的蛇才是蒙受了山神的庇佑啊。”
大哥啐了一口,“那也和我们无关,走吧,书生,你要干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吧?我们赶紧下山,再晚些,今日就要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
严肆将脚下那条雪印踢去,随手隐秘地在一旁的树上留下标记,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跟随兄弟二人下山去。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回头张望着。
这座避世的天山山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东西呢?
他又想起,自己去世前,曾听到的那个传闻——
惹怒山神的皇室一族,吊死于其所守护之门前,缢死的头颅鲜血垂滴,即为数百年前的无辜之血。
乍一听,像是个没头没脑的传闻。
但严肆很清楚的明白,在他即将逝去、在病榻上缠绵之际,他的友人曾来看望过他,说皇宫中承袭皇位的大皇子——
不,那时应该叫他庄戍帝,疯了。
成日惊惶不安,将身边的俾人一个个缢死。
友人叹了口气,说着这个国家又要重新乱起来了,便离去了。
那就是严肆死之前唯一的记忆。
“无辜之血”……
是指什么?
大哥和小弟将他夹在中间,小弟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看路,大哥则是一边探寻前方一边冷声警告他:
“书生,我不晓得你居心叵测来这座山想要干什么,但我奉劝你别藏着什么坏心思。我不信什么山神,但这山里怪异诡谲的东西一样不少,你要是不想被吊死,就安分一点。”
严肆眉心一跳。
吊死,又是这样。
他脸上装作无辜,“吊死,这是你们村庄的传统吗?”
大哥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解释道:“三年前,有一帮村里的半大小子半夜逞能爬上天山,整整七天都杳无音讯。天山村举全村之力上山,却发现他们被整整齐齐吊死在半山腰的一个巨型洞窟里。”
他继续说:“去年,村长家的大儿子二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但他的尸体被悬挂在村口的丛林里,是被我早上起来巡逻发现的。”
大哥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畏惧:“不止这些,只要是妄想那片山顶的人,最终都会被奇怪的力量吊死,那是对不良之心的惩罚。”
“我看你也不是个安分的。我只劝你这一句,看在我们都是人,对这里要心存敬畏。或许山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但既然我们脚踩这片土地,被这片土地滋养着,那么即便它不存在,也要持续不断地恐惧并尊敬它,这就是我们天山村人生活在这里安安稳稳、从不被战争侵扰的原因。”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大哥递来一个眼神,便重新转过头去,嘱咐他,“等雪停了,就赶紧走吧,上京去考取功名,假使未来成了状元老爷,也好叫我脸上有光。”
“……”
严肆笑笑,“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与他平静的口吻不同的是,那双逐渐
从黑暗中生出火光的双眼,那是终于寻觅到一丝希望的眼睛。
这简直——无与伦比。
假使他没有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知晓这些尘封在过去的故事。
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这是历史的选择,这是属于他的众望所归。
他严孝直,是注定要成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心存敬畏?
那是弱者才会做出的选择。
不论是蛇,还是真真正正的神明,只要能让他完成自己的抱负,他都可以利用给这老天爷看看。
不过,他撇了撇嘴,在那之后,果然还是得把这座天山处理掉,尤其是面前这些对所谓的“山神”抱有好感的愚民。
唯有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前世那个愚蠢暴戾的大皇子还算有点脑子。
事情结束之后,就以他的名义将整座天山烧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