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四十三年, 涟水县洪涝频发,算算日期,五年一度大兴水利的日期“恰好”来临。
涟水县背靠天山, 到了天气严寒之时尚且得过且过, 但一旦冰雪初融, 山顶的积雪与冰流便会因气温回暖而滑落,填入涟水县内那条内海,将周围的农田庄稼都淹个寸草不生。
也因此,此处的水利问题向来是国政要务,年年需要官员维护修补、大动干戈。
今年照样不例外。
当朝右相提出——应及时寻找适合的人选派去质检水利,以免面对洪涝的百姓遭受苦难。
需提前说明的是,此次兴修水利与以往不同。
首先, 皇帝已年逾不惑,放在任何一个地方, 已经算得上是年龄稍长, 身体每况愈下。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几年的桩桩件件、能做一件少一件,到最后到底谁能承袭那头顶的位置, 全看这些事情谁做得多、做得好。
其次,上次被委派前往兴修水利之人, 是二皇子,但在三年前, 二皇子被发现自缢于宫中。自那之后,谣言四起, 不知是民间哪个话事人,将这一桩密案编造为皇家诅咒,导致皇位的承袭更加紧张急迫。因此, 蔺氏皇家急需办成一件为百姓谋求福利的盛事,来扭转民众的风评。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也是众人讳莫如深的一点。
据传闻,那天山有一能够呼风唤雨的精怪,张开大口能将整座山头的野兽全都吞**光。
前两件都算得上有理有据,但最后这一桩无人知晓,只是人人口口相传罢了。尽管如此,虽不至于明面上说出口,但没有人不想知道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上位者有上位者的野心,平民百姓也有平民百姓的担忧。说的简单些,假若能将那什么精怪用些手段驯服、又或者干脆杀光,岂不也算盛事一桩?
皇帝年老,早已不是能够平稳处事的年纪,近些年来,就连上朝时也露出疲态,这模样早已在官员们心中疯狂预警。
现下他们该做的,就是为自己支持的主君脚下添砖加瓦,尽早朝那位置更进一步。
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笼统算算,也就不到十位皇子,其中末端的年纪太小支持率很低,年纪稍长的又有几个不懂事,还有那么一两个对皇位无甚关心,早早封了自己的领地出宫逍遥。
留下的,不过二人——
大皇子蔺元琮,三皇子蔺元玺。
二人才貌兼备、素养俱全,一位为后位嫡子、一位为贵妃亲爱。
若要是比出身、比才貌,二位差距只在毫厘。
于是便只能争争能力。
这么多年来,两方势力争锋夺势、不曾消停。
若分要在二人中分个一二——
大皇子为人率真肠直,却冲动易怒。
三皇子为人儒雅谦和,却动力不足。
众人哀叹,二位皇子的优点两相结合,反倒变成明君。
可要是无论如何都要从这其中选出一位,就让人头疼不已了。
选来选去,到底选谁好?
这事,皇帝有自己的仙人妙计。
蔺氏是一支流传深远的姓氏。尽管现如今他们稳坐中原,占据了一大片风水宝地,称王称霸。但很久以前,他们也不过是跟随祖辈上的主君马踏江山的侍从。
在那支主君一脉尚未断绝之时,蔺氏的老祖宗听得一件奇事。
主君一族,世世代代会诞下一名“先知”。当然,并非什么在世神仙,什么能算得上世上千千万万的因果轮回之事,也不可能存在。他们这类人,只不过是对事态、军事、民生等根基
有着异于常人的见解,可称其为神兵天降。
尽管只是普通人,却能使用有如天助的战略和计谋,在当时,能不动用一兵一卒将敌方万数人斩落马下,若要称其为神仙,想必也丝毫不过分。
这样的人才皆为男童,且天生表现异于常人,从出生起便能展露自己特殊的一面,无法掩盖其华辉。
但只有一点,这样的人是做不得皇帝的。已经通晓天下之人,做了皇帝只会将国家引向灭亡。他们会变成辅佐皇帝的将,一代一代地将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直到皇室的血脉消磨殆尽为止。
在这支血脉断绝之际,蔺家的老祖宗偷来一怀女婴。起初只不过是心存侥幸,虽知道大概率不可能成真,但也小心养育她,当做唯一的希望。
却没成想,这女婴长成了怪物。
白发、红眸,天生有着超脱凡人的智慧和心性,就连皇帝都会害怕她那双无情冰冷的眼睛。
那到底是神明,还是怪物?
无人知晓。
但她脱口而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变成了心想事成的铁证。
有人想要利用她,有人认为她是撒谎成精的骗子,也有人害怕她的那份心性,想要置之于死地。
事态开始向着严重的方向发展着。
蔺家的始皇帝授其“太女”之号,她凌驾于皇帝的所有子女之上,泰然自若地称呼那位皇帝为“父亲”,这是皇帝的亲生子女都无法享有的权力。
子女们嫉恨她,开始编造她身为妖孽的罪证。当然,任何人,只要看到她苍白瘦弱的肌肤、红若鲜血的瞳色,都会天生地对这个异于常人的“太女殿下”产生厌恶恐惧。
终于,有一天,她输了。
于是,她再也没有了犯错的机会。
她死了。
惊世艳绝的“太女殿下”,曾在战场上指点迷津,曾为民生呕心沥血,曾对仆从温和地宽恕,却被人毫不留情地割喉死去。
在她死去后,那些愚昧地将其封锁之人,竟还言之凿凿地言曰:
“冒牌货怎么可能做得了真呢?我可是听闻,那‘先知’一族世世代代都是男性,她一个女人顶得上什么用?怕也是,从前的料事如神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恰好撞上了吧?”
可他们实在害怕。
索性,罪人们用“太女”的名号延续一支后人,将他们奉为国师,人人事事都需听从他们的教诲和卜卦,世世代代捂着耳朵,走在自己的路上。
而从那时起,蔺氏便持续不断地走下坡路。
从起初的不败,到后来仅能龟缩于中原。皇室中人死伤无数,世代都有人背负着罪人的名号死去,却无人敢提及那人的名讳。
直到就连她的姓名,也逐渐消失在历史的记忆中。
他们仅保留了那位的名——
穗。
虽贵为尊体,却仍体察民情。
她将自己命名为穗,意为无论艰险,都仍要学习麦穗的谦逊和饱足。
绕回正题,皇帝若要从大皇子和三皇子选出一人,最优先需要听取的,便是国师的谏言。
过去许久,国师们早已算不得天兵。他们通常用卜卦、占星等手段来眺望国家命运,十有五次算的准,便已知足。
这次兴修水利,皇帝只有两个选项,且只能从两个儿子当中选一个去。
到底是选做事干脆率性的大皇子,还是谨慎细心的三皇子?
国师给出的答案是——
摇了摇头。
并非都不选,而是选谁都一样。
天边,紫微星正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它拼命地挣扎着,像要从星盘上挣脱逃开此番命运似的。
国师告诉皇帝:“假使您无法抉择的话,那么,就选择第一位看向您的皇子吧。第一位看向您的皇子,一定、一定是有着十足的自信和热切,想要解决您的烦恼的。”
皇帝岿然长叹。
他自从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就在不断抉择的路上,而这一次,终于到了他来抉择自己退场的方式了。
皇帝低头,朝堂之上,人群乌压压地垂着头。
蓦地,有一双眼睛望过来。
皇帝点点头,断章已下。
不久后,三皇子蔺元玺出发了,从盛京一路跋涉到涟水县,即便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至少需要七天左右。
而到那时,正好是春光乍暖、万物复苏的时节。
那座巍然不动、横眉冷对的天山,也终于愿意泄出一缕暖芒,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进献一个过去的故事。
水池边,小穗甩甩自己湿漉漉的长发,没有耐心地将其粗粗盘成一团,抬头、弓着身子,怂怂鼻尖,嗅闻到空气中回暖的气流,心情很好地哼哼着歪七扭八的语调。
那是她从瑀那里学来的入睡曲,偏偏从瑀嘴巴里哼出来那么好听,轮到她的时候就变味了。
但小穗并不愤怒。
因为,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她答应瑀的事情,马上就要实现了。
她将手中厚厚的野兽皮毛甩了甩,瑀把内里的油脂和残留的血管用小刀剔除干净,再由小穗提到河边揉洗清爽,一件小而暖和的褥垫就完成了。
虽然瑀有很多人类进献上来的贡品,但小穗后来跟着去看了,大多数都是他们现在用不上的明珠玉器。那些玩意满足满足瑀的好奇癖还行,但总归没办法真的拿来用。
他们两个人单薄可爱的小窝,还是自己来打扮比较好。
因为——
那个……
就是那个……
她和瑀,要准备交尾了。
这话自己说出来,还有点奇奇怪怪的。
本来蛇是淫性很重的物种,天为被地为床,就可以随便生蛇蛋了。
可是瑀好害羞!
他偏偏要红着脸、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小穗,不怎么开心地嘟囔着:
“哦,原来我还不值得你稍微用心一两分吗?”
你听,要叫他这么一说,好像小穗变成了什么负心汉似的。
这是万万不行的。
小穗虽然是小蛇,但也知道,人类社会中,男女双方的婚姻关系是绑定的。
虽然仔细想想,以后一直留在一个人身边确实会有些无聊,但好像如果是瑀的话,就完全能接受了。
所以,她会努力的!
为了变成世界上第一优秀的老公蛇而努力!
嗯……还是老婆蛇来着?
算了,不管了,反正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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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打个补丁,虽然我前文大概是写过什么千年之类的字眼,但由于瑀在山里根本不知道时间,所以实际上只过去三四百年左右的样子,再加上这一类传说的确是会被世人添油加醋什么的。因为一支血脉不可能留存太久,所以蔺氏能当个三四百年的皇帝已经算得上是不错了,再加上皇帝一般都早死,很大概率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几代皇帝了。小穗的事情也被他们有心隐瞒,现如今知道她存在的也无了。但小穗就是小穗,不存在什么转世之后灵魂不一样啥的,因为这是快穿,只要她进来了,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齐穗。而且男女主之间的相处还有很多没写,太女殿下看似冷酷无情霸道总裁,但其实挺活泼的,和现在的小穗也差不了太多,都是瑀一个人在这搞什么悲伤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