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类……吗?
很显然不是。
阿全首当其冲 。
他近距离地与那个生物撞上了目光, 那是一双没有感情、没有神采的眸子,祂像是把阿全一行人都当成物件般看待,用凉薄的目光将他们上下审视个彻底。
风中传来的气味、被树荫遮蔽的光线, 还有那张雪白的脸上、因阴影而无情的神色, 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种不寒而栗是人类的本能, 在遭遇危险时,肌肉会比大脑先一步提醒他们要逃离。
阿全看着那个生物迈步,歪着头,好奇地靠近,一边嗅闻着什么。上唇露出两颗银白而显得锐利的尖牙,说话的方式虽然流畅却不怎么有条理,
“好多人, 好像不可以杀掉?”
阿全和严肆还保有理智,而他们身后的一行人则是哆嗦的哆嗦, 还有人举着火铳威吓。
阿全伸手, 高声制止他们或是逃跑或是挑衅的动作。他比在场的其他人更有经验,面对猛兽时,暴露后背或是极力反抗都是错误的行为。
“这位……大人, 是小人们冒犯了您的领地,我们会从速离开, 望您宽恕。”
阿全没有显露出任何对面前生物的不尊,反而以最高的礼节对待祂, 他深深地躬身俯首,言辞恳切, 等待着小穗的回答。
“唔……”
小穗思考着。
她确实答应过瑀,不能和人类起冲突。当然,这个承诺仅限于她打不过对面的时候。
她知道, 瑀仅仅是担忧她的安全。假若人类真的可怕到那种程度,小穗也不会把这座天山当自己家一般到处玩乐。
有好多人类。
但打得过。
但是,还想去给瑀找好玩的东西。
要不,下次再来和他们玩耍吧?
她正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一声“嘭”惊飞了树枝上栖息的山鸟,火光在她的皮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烧灼的气息蔓延,小穗紧随其后地闻到血腥的气味。
她低头,从氅中露出的手臂上,被火铳留下一道鲜红的擦伤。小穗耸耸鼻子,抬起手,从伤口中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在她的栖息地被毁灭之前,她曾经感受过的气味。
那种气味,唤醒了小穗的记忆。
她还曾经是一条没有力量的小蛇时,被人类轻易夺走家园和亲人的记忆。
那气味催得她双目猩红,胳膊上传来的钝痛也让人恼怒。她伸舌,把伤口溢出来的血舔舐干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小穗脾气很差,耐性更差,她所有的宽容和温柔,大概只够留给瑀一个人。
明明小穗什么都还没做,明明小穗只是对人类感到好奇而已。
为什么要伤害她?
她讨厌。
她讨厌人类。
小穗决定了。
她要把这里的人类全部——都撕成碎片。
小穗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锁定着对面人群中,站在队尾的那个家伙。他正举着一把制式奇怪的武器,口径处冒着火光,眼神呆滞,双腿打战,几乎要站不住的模样。
阿全暗骂一声,抬腿将男人踹出去,一手夺下火铳,一手指挥众人往山下跑。
他不敢掉以轻心,始终保持和对面生物四目相对、两两对峙的模样,不得不承认,这是面对猛兽时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很可惜,对面的并不是一只笨拙的猛兽,而是洞察力异常惊人的类蛇。
“你想救他们?”
小穗面无表情,即便被火铳打伤,她也没有多么疼痛的反应,这也为阿全带来一个坏消息——
面前这个生物,很了解人类的行为逻辑。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阿全暗骂一声,将火铳朝着小穗的方向,“再往前,我会对您发起进攻,我们只是想保全性命,并不想和您起冲突。”
小穗抬起手臂,呆呆地晃了晃,上面的伤口仅在数秒之内飞速愈合,并留下一块呈迸溅状的淡粉色创口。
“只是……想保全性命?那为什么要上山?”
小穗抬头,空气已经变得很稀薄了。
以人类的身体,再往上爬会变得很不利。
“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来找人的吧?你们想干什么?”
小穗作思索状,却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厚重的氅掀开扔到地上,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内衬,摆出进攻的架势。
“人类在这个季节不需要捕猎,也没有时间进山采摘,所以,你们不是为了食物而来。”
小穗只肖轻轻点地,身体便轻盈跃起,一步迈到阿全眼前,越过抵着自己的那把火铳,她将被阿全踹倒的那人抓着头发拎起来,靠近嗅了嗅,便露出嫌恶的神情。
小穗:“欲望、野心、金钱,我在你们身上闻到了臭味。”
小穗歪着头,伤害她的男人发着抖,身体因颤抖而散发出更多讨厌的气味,她盯着那双涣散恐惧的眼睛,大悟道:
“嗯,你们是为了我而来。”
“原来如此,是想要利用我吗?”
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阿全感到胆寒。
眼前的生物分明不是人,却在仅仅几句话的时间里探明了他们前来的目的。不管是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还是这恐怖的战斗直觉,都言明了这并非是他们能战胜的对手。
“你们该谢谢瑀,因为我已经不想吃人了哦,我也有在听他的话,尽量不和人类产生冲突。可是——”
“可是!!”
小穗嘶吼起来,毒牙倏忽间变长变尖锐,血色的瞳孔开始急闪,那副鬼神般的模样将她手中的人类吓得昏死过去,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吞没了。
“为什么要打扰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你们想干什么?是想要把我抓走吗?是想要利用我吗?是想要把我关起来吗?是想要让我——一直一直不停地作为你们的傀儡吗?!”
好像她曾经真的经历过一般。
没有人回答她。
小穗低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昏死过去的人类,随手将其扔开,那人类的身体撞击粗壮的槐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美丽的、强大的、威严的、可怖的生物露出猩红的笑容,她几乎狂放般大笑,苍白的肌肤被暮色晕染,好似浴血般令人胆寒。
“我决定了,我要把你们全都——”
“蹂躏成垃圾!”
……
星子在天上眨眼睛。
小穗手里提着一只体型较小的山猪,一步步靠近那个被称之为“窝”的洞窟。
里面溢出一缕昏黄的灯火,有个人正趴在桌前,手头是为她雕刻的木簪,上面绕着两条憨态可掬的小蛇,正头靠头互相磨蹭。
小穗的脚步声惊扰了他,那人抬起头,熟稔地捧着小穗的脸,先将其侧颊遗留的血渍摩挲清理之后,才靠上来,用鼻尖轻轻点小穗的脸颊,像是安抚小穗般,声音低柔:
“小穗,今日怎的这般晚?我出去寻你,也没等到。”
小穗也回蹭他。
将手头的山猪扔到一边,她垂下头,埋进男人温暖的颈窝里,没有任何预兆地张开嘴巴,恶狠狠咬了下去,甜甜的滋味顺着牙齿滑进喉管,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
瑀的身体发着抖,习惯性地将小穗抱在怀里,如同哺育一般放松身体,任由她做坏事。
耳边的声音如同小兽般,持续不断地嗅闻着。
这种轻轻的吐息播撒在他的身体里,让瑀忍不住地反复回想着——
今日沐浴用的是什么味道的香?他已经趴在这里做了很久的木簪,身上的味道可还好闻?小穗会喜欢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这种近乎执念的思考让疼痛都变得不再锐利。
嗅嗅。
闻闻。
小穗满意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瑀的身体。
小蛇蜷缩在大蛇的怀里,一言不发。
“小穗,不开心……吗?”
瑀这么问。
回答他的,是身体里更加紧密的疼痛,和小穗发出嗅闻的声响。
瑀伸手,从小穗的掌心爬进去,再翻转,让二人的手掌亲密无间地十指合拢。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小穗小臂上那一块淡粉色的伤疤上,那不是野兽能够留下的痕迹,倒更像是人类的武器才会留下的样貌。
瑀抓着小穗的手,放到自己唇边,怜爱般地亲亲啄吻着,“小穗,你遇到那些人了吗?”
“嗯。”小穗闷闷地回答,“他们想杀掉我。”
瑀的视线浓重,他几乎是细细密密地审视着小穗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直到确认她的脸上没有伤心难过之类的神情,才柔声安慰她:
“人类是绝无可能登到这里的,小穗是绝对安全的。假若他们到来,想要杀掉我们,小穗只管跑就是了,我会留下来保护你。”
是的,他永远都会保护她,只要她留下来,只要她不再回到人类的社会中去。
男人的眼眸中是浓重到无法想象的执着,他近乎眷恋地嗅闻小穗身体的气息,将她的伤口反复吻了又吻,用濡湿的唇舌安抚小穗不快的情绪。
小穗从他身体里抬起头,脸色寻常,却问道:
“瑀,为什么,我会觉得人类很熟悉呢?”
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说:“我想要杀了他们的,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知道,放走他们一定是后患,但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下山。”
“是我变软弱了吗?”小穗问。
她看不到的是,瑀脸色阴沉,就连身体的疼痛都没能让他改变。
小穗当然不知道。
因为她曾经被尊为“太女”,因为她曾经倾尽所有想要拯救她的臣民,因为她曾经就是那些人类中的一员。
瑀也曾被她拯救。
可是——
可是,他已经不是人了。
瑀已经变成怪物了。
他不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女殿下所偏爱的生物,而小穗也成为了扭曲的怪物。
如果小穗回想起来过去的一切,她还会要自己吗?
如果小穗回想起属于他们的过去,她还会对自己做出这样柔软而可爱的情态吗?
瑀不能忍受。
如果变成那样,如果他等待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会变成那种结局,那么他宁愿从最初就死掉。
他所求的,不过是齐穗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能永远不推开他,能永远让他这份苟且的心意陪伴其身。
他要的,一点都不过分。
如果有人想要破坏这些,他就先一步将那些人撕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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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那一章发完之后,系统半夜给我发了条锁章公告,但我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发现没有被锁。好神奇,也不知道到底是锁了还是没锁,用读者号看了也还是可以看的,所以就这样吧,我怕改了给我锁得更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