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是什么样子?”
小穗将脑袋枕在胳膊上, 银丝般细腻的发丝垂落,遮盖身体和男人的胸膛,她正好奇地歪着脑袋。
她畅想着:“人类难道也像蛇群一样吗?大家都住在一个山洞里?”
瑀掌心拢着小穗的发丝, 好叫它们不被身体压住, 不然小蛇又要抱怨。
他想了想, 才回答道:“人类只有夫妻才会睡在一切,同类之间不可合眠。”
小穗点点头:“哦,那就和我们一样嘛,那人类也没什么稀奇的。”
瑀闻言,眼睫发颤,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烫,微微蜷了蜷指尖, 才轻手轻脚地将小穗的发丝置于身侧,合环着她。
“小穗, 我之前存放东西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到时候你自多拿一些金银去用, 需要买什么不需告知我,我想,你肯定有许多看得上眼的。”
男人的吐息温温的, 他轻声细语地在小穗耳边嘱咐着:
“下山之后,什么都可做得, 但不可离开我身边太久太远,别叫我找不到你。”
他忍了忍, 又憋出一句:“也不可太过亲近人类,恐生弊端。”
小穗埋在他怀里, 脸颊贴贴胸前肉鼓鼓的地方,声音绵软:
“你这么担心我?那我变作小蛇伴你不好吗?”
瑀低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双眸, 眼尾下垂、温良地笑:
“可是,你不是我的小蛇,你是我的小穗,我想让你自由自在的。”
却又怕她走得太快太急,把他一个人落下了。
“嗯,知道了。”小穗“吧唧”一口亲他脸上,答应下来。
小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瑀的目光空落落,面上突兀地显出一副冷淡的模样,望着洞外暮色天空,喃喃道:
“快了,就快了。”
这个“快了”果真不久。
小穗掰着手指数了数,不过三个日落。
那天,她正追着一只横冲直撞的肥兔子满山林乱窜,只看那肥兔铆足了劲、歪着肥肥的屁股朝着山下飞奔。
泉水叮咚、林间窸窣,不速之客踩踏着这片山林,与下山来的“山神”撞了个脸。
小穗蹲在树下,一手提着肥兔的两只耳朵,一手拖着早已死透的山猪崽子。
风裹挟着气味来到她身边,小穗警觉地转身,探头往下看,便看到一群穿着背甲、手握银枪之人大步大步往上爬,期间他们不乏用刀砍伐挡路的树干,一行人训练有素,颇为骇人。
小穗视力一般,但鼻子却很敏锐。
那些人的气息中,有几个很熟悉。
她蹲在原地想了又想,原是那天放走的几人。
她撇撇嘴,转身便往“窝”的方向飞奔着,巴不得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小穗绷着一张小脸,颇不开心地把这件事和瑀分享了。却见他脸上没有厌烦和不适,反而用手帕将小穗的脸擦拭干净,又把自己随身的玉佩摘下来,挂在小穗身上,语气温柔地叫她不用烦扰。
小穗摸着那块玉佩,发觉上面的纹样是瑀之前教过她的——龙纹。
黑黢黢的一块玉,其上的黑龙却浑然天成,翘着头骄傲自得,同瑀的模样相仿,仿若天作。
小穗撅着嘴巴,不满意地用树枝将篝火灭尽,抓起一旁的生肉张嘴便啃。
她是个合格的伴侣,已经很久不曾吃过瑀的血肉。
当然,其中的缘由还有——她本是对疼痛顿感的生物,但自从变成人之后,对各类感官反而变得敏锐。
若是这样倒还好。但是瑀是个坏伴侣,晚上的时候总会弄得她身体酸痛,她这才知晓原来痛不是好受的。
小穗倒是以己度人,既然痛不好受,那就不能叫瑀忍着,因此便很少吃他了。
她不高兴。
小穗盯着瑀的背影,发觉他今日的束发打扮异常规整,甚至换上漂亮风雅的礼衣,佩了一整套的香囊玉环,身上的气味也染得浅淡。
小穗哼哼两声,却坐在原地不动:“你要去找他们?”
瑀顿了顿,嗯了一声。
转身,看到小穗不满的憨态,他眯着眼睛笑,眼型像小月牙似的,格外清朗。
“小穗不同我一起去?”
“不去不去。”小穗心大地摇头。
她可不去,不说人类身上的味道怪怪的。且,她讨厌人类。
从前或许对人类有些好奇。但瑀的遭遇却让她对人类喜欢不起来,她去了怕是要龇着牙威胁他们才对!
瑀倒回来,俯身,在气鼓鼓的小穗脸颊上落下安抚的吻,轻声说:
“那小穗等我回家。”
“回家”。
这个字眼,叫小穗周身的气氛霎时柔和下来。凶巴巴的猛兽不再不开心,别别扭扭地抬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瑀的脸,哦了一声。
别看她现在别扭。
瑀只走了不到一刻,她便趴在地上同刚抓的肥兔子玩起“猎物与蛇”的小游戏,好不乐乎。
而另一头。
蔺元玺一行人正顶着稀薄的空气往上爬,有那么一两个受不了这等环境的人已经倒下,被他们安置在山脚下。
蔺元玺虽贵为皇子,但君子六艺样样学得齐全,体质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脸上竟也不显疲态。
令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一行人中的严肆,一路上虽体力不支,但也没使绊子,老老实实地跟在队尾。
若他真是这般老实,蔺元玺倒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
“殿下,就快到了。”
阿全指了指前面。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腰处的一处泉眼旁。
再往上爬,便到了常年不化的积雪地带,生还的概率几近于无。倘若此处寻不到,那再往上爬也无用。
若那位真的是山神,他们的动静怕是早就暴露了。
一行人围坐在泉眼旁,喝水的喝水,休憩的休憩,阿全则是蹲坐在蔺元玺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忽的,他耳朵动了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蔺元玺睨他一眼,低声问。
阿全俯身说:“殿下,恐有危险。”
没错,他适才刚刚发现。
如此丰沛的树林、如此甘冽的泉水,怎么可能没有生物聚落?
这么大的一片山林,却半点生物存活的迹象都没有,声音也静得出奇。
要么,这就是片死地。
要么,这有什么恐怖的猛兽。
一行人立刻装备好行囊,聚拢在一处,随时准备逃跑。
蓦然
间,阿全皱了皱鼻子,在林水腥涩的味道之中,他嗅到一股子——
衣物染香的气味!
脚步声下一刻便在耳边响起。
阿全握紧手中的刀,条件反射地挡在自己主子身前,急急咽了两口唾沫,情绪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害怕。
盖因这脚步声和上次的轻盈不同,只肖一听,便知道这不是女性的脚步。
声音很沉很慢,大概身量很高,但脚步声却有条不紊,这可不像在山林中居住的野人能有的声响。
来者露出全貌。
比起那张脸,更让人惊诧的是他的打扮。
他踏两步,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怪不得声音沉稳有力。
一身金玉镶银的礼衣,绣着满面正相玄青龙,那礼衣与人浑然一体般,竟与来者的身量体格相合。
而再往上看,那长及腰的发丝不似在场其他人那般或是束发或是盘发,而是披散下来,一簇簇绑着,每一簇发尾皆悬垂着金丝玉勒子,这种管状玉器手工打造的难度极高,他却戴着满头。
不怨蔺元玺呆在原地。
皆因这幅扮相,他再熟悉不过。
蔺元玺的母族金氏,曾是西域之地的民族。那处常年高寒少植被,族人都长得高大肥壮,多穿厚实华贵的衣裳,更爱装扮自己。
眼前男人的这副模样,竟与自己族人无异。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震惊的模样,微微颔首,抿唇露出笑容,却不及眼底。
“各位客人,当真及时。”
他的眼睛,看人时透着微金的弧光,脸型也流畅而深刻,无论从何角度看,都不像是单纯的中原人,更不像是蔺氏治下的百姓,反倒带着独特的异域风雅。
蔺元玺冷下脸,声音寒肃:
“阁下,无意打扰,请您明言。”
那男人歪着头,问道:“无意打扰?”
他指指蔺元玺身后一行人,语气蓦地低沉下来:“那你身后那帮子,难道是死人不成?”
看他这副模样,阿全咬牙,竟觉得从何处见过。
他想了又想,才想起那日,那只白发的“精怪”,那副不谙世事的残忍模样,与现在男人的情态如出一辙。
怪不得。
阿全忍住周身的寒颤,却见得身后的蔺元玺作揖,不卑不亢道:“阁下,冒犯之罪在下自会承下,但请见山神一面。”
“山神?”那男人重复一遍,舌尖碾着那词,声音显而易见地柔了些,“你打扰到她了,她很不开心。她不开心,我便不如何高兴。”
男人说话不怎么有条理,像是久居山中不与外人来往,但却能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蔺元玺听了,只觉得心中涌出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只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蔺元玺道:“黄金万两,亦或美人无数,又可城池满座,只要阁下想要的,本殿皆可满足。”
男人那双下垂温和的眸子盯着他,却显出几分阴冷,“你只管闭上你的狗嘴,用你时我当然会吩咐。”
对当今的三皇子如此不敬,在场之人却无人敢提出异议。
男人的身材和脸,无论如何看都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内,这已经是他们不了解的领域。在这样的生物面前,人类的优势渺小到几近于无。
男人转身,声音淡淡:
“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他吩咐着:
“记着,眼睛安分些,嘴巴黏牢靠。”
若不这样做,男人会做些什么?
谁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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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男主叫……金瑀?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先给他起了名,后来思索着要给他个身份,正好凑了条金鱼,太神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