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蔺元玺心中何种想法, 他独独只觉得荒谬。
眼前之人,装得多么像人,也终归是另一种生物。
他的身量、体态, 呼吸的幅度和方式, 都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那双黝黑晦暗的双眸, 更像蜷缩于暗处的毒蛇,咝咝地吐着蛇信,不知何时会忽的啖一口血肉。
他们暴露了吗?
蔺元玺想。
他们到底是从踏入山林的那一刻便暴露了,还是说从更早之前——
蔺元玺伸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缀挂的黑龙玉牌,那玉牌现下正温温发着热,仿若感应到什么似的。
难不成——
男人的脚步停下来。
他转身, 微瞥一眼蔺元玺的神情,冷漠道:
“我名瑀, 她叫穗。”
他顿了顿, 又重新说:
“她早已不是什么太女,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你心中应有数。”
蔺元玺:“谢过阁下。”
拨云见日。
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山林, 耳边流水潺潺仿若仙乐,一行人如同来到桃源深处, 里外洞天迥异。
而在那洞天的中央,站着一白发女子。
一身单薄轻便的简衣, 鸟雀在她头顶窃窃私语,蝴蝶在她之间翩翩起飞, 更远处,有灵智的生物避之不及,此处如同她一人的境界。
就连阳光, 也温柔地播撒在她的发梢,使得那发丝如银丝缠绕、熠熠生辉。
她看过来,那双猩红的血眸没有情感,却缓缓勾起唇角,招招手,如同招来一只听话的家犬般,“瑀,你来。”
而一息前,尚且面容冷峻、毫无波澜的男人,脸上却突兀地绽开温驯的笑容,急急两步走过去,接过女人指尖斑斓色彩的蝶翼,扬手叫它飞去。
他声音低下来,柔软极了,“小穗,是时候和它们暂时告别了。”
除去那极为诡异的瞳色和发色,女人的脸称得上美丽华贵,与蔺元玺幼年时在画卷上看到的那张脸——
无甚区别。
他顿时塌下肩膀,像是放弃挣扎一般。
阿全在身边发着抖,牙关咬得紧,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铳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像是害怕那天的事再来一遭似的。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
这一趟,他步步都踩在了别人的算计里。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腰间那块玉牌上,又拿起自己的玉牌端详,果真,两块的纹样和玉料全然一致。
身后一行人早就吓破了胆,也就蔺元玺一个人心中还有些底气。
毕竟,要是这般非人生物想要他们死,那不还简简单单吗?何故要将一行人带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蔺元玺往前迈一步,恭恭敬敬地俯身献礼,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有何事吩咐于我?”
小穗从瑀肩膀探出头去,看到那人着一身青白猎衣,体态端正礼数备至,她歪歪脑袋,像是有些好奇。
只是这好奇很快被瑀打断,男人掌心拢着她的脖颈,叫她从蔺元玺身上移开视线,眼神中有些许晦暗。
沉默过后,瑀道:
“我要带穗下山。”
蔺元玺看看他,又看看从他怀中漏出来的那么一束银白发丝,迟疑着问:
“可是需要我为二位备好盘缠车马?”
“不,”瑀说,“我要你,带我进宫。”
此言一出,蔺元玺倒吸一口冷气。
阿全更是顾不得尊卑,伸手将其拦下,言语中满是戒备:“阁下,金银财宝您只管开口,但您的要求恕我们无法理解。”
一个非人的妖怪,进宫想要做些什么?
就怕它一个兴致来了,在宫中作乱,那还得了?
可是,下一秒,瑀的眼神扫过来,那双幽深不见底的双眸中,竟是全然的冷寂,除了他怀中之人,他似乎只当其他人是物件般。
他扯着嘴角,笑意寒凉,那双下垂似的弯眸半点暖意也无,“要我硬闯倒也可以,只是那时候便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他如此一说,蔺元玺反倒松了口气,话里话外听得出,瑀并不打算作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蔺元玺问:“
阁下进宫所为何事?此事总得告知本殿吧?如若不然,就算自缢而去,本殿也恕难从命。”
却看瑀想了想,才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似乎是在心中思考着什么,才缓慢继续开口:“当下,应是墉字,那就该是赵墉诠,我要去见有这个名字的人。”
闻言,蔺元玺指尖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间那块黑色玉牌。
无他,赠他这块玉牌之人,也就是当朝国师的本名,就叫赵墉诠。
他终于低头,道了一句“我明白了”。
便不再言语,嘱咐阿全将手头的东西打点好,随时准备返程下山。
……
马车摇摇晃晃。
外头虽是初春,车内却温度适宜,一丈多见方的地界铺满了软垫丝帛,叫人无论躺在哪都舒舒服服的。马车中央,还摆了一张小小的包边软塌,其上盛着些干果茶水,看得人口舌生津。
车里三个人,却只有一人身上像是生了跳蚤般,无论如何都坐不安稳。
当事人蔺元玺提议:“要不,本殿下车,去坐另一辆?”
瑀睨他一眼,声音毫不留情:
“你要作何?你可还记得,你是我手中的‘质子’?”
蔺元玺苦笑道:“您老人家就饶过我,我哪敢越过您干坏事?”
小穗则是伸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扯开窗口的风帘,几近要将整颗头都伸出去,兴奋地到处看来看去。只是她还戴着围帽,将模样遮得七七八八。
蔺元玺看着她那憨态,心中叫苦。
诚然,他的的确确存了些心思,想和这位太女殿下多接触。可是自下山以来,瑀和穗几乎形影不离,硬是没有半点亲近的机会。
瑀看蔺元玺,就像会偷走宝贝的贼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得罪了这位老人家。
那日,他们一行人与瑀两人一同下了山。
蔺元玺先是跟着都水使者把水利设备都重新质检一番,可再如何紧赶慢赶,也赶不上瑀和穗二人的急性子。
当然,主要是那位太女殿下,她一不高兴,那位“瘟神”也冷着一张脸。蔺元玺生怕他一个不爽就要把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全砍成肉末,只好将都水使者和部分手下放在此处,先行带着瑀二人返程。
一路上,蔺元玺也琢磨过劲来了。
想必国师一脉和瑀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媒介或许就是这块玉牌。但蔺元玺想了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瑀要选在这个时候下山,但那是所谓“神明”的心思,他料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勘破不了。
于是只得乖乖当个人质待在二人身边。
瑀肃着脸,身上着一件素白礼衣,相较之前的那件,现在身上这件显然更朴素,鞋靴也换成更加轻便好走的款式,就连长长的发丝也挽成一束,用单颗的黑玉勒子扎起,悬于肩膀一侧。
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旁那位大人。穿得仍旧如随时飘走的清风一般,轻薄的单衣、简单的鞋履,只有发丝束起,藏于脑后。这般打扮若是出门,多半得判个不修边幅、不知羞耻。
不过,想必也没人敢说她就是了。
反正蔺元玺是不敢。
他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指尖捻起一颗腰果仁塞进嘴里,脸上苦大仇深地咀嚼着。
经过这么几天的相处,他对瑀的态度已经不那么谨慎了,甚至可以一脸平淡地看这位瘟神给旁边的太女殿下擦脸伺候,跟个贤惠的小婢女似的,看的时间长了还有些逗乐。
可若说他们两个是上下级的关系,却又不像。
蔺元玺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散漫地开口问:
“瑀先生,你侍奉穗殿下已经很久了吗?”
此话一出,对面的二人都转过头来。
一双赤瞳,一双黑眸,其中情绪都令人毛骨悚然。
蔺元玺愣了愣,正襟危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不能说吗?”
瑀迟钝地摇了摇头。
他忽的看了一眼旁边歪着头的小穗,竟有一刻犹豫。
他不是什么下人,更不是“侍奉”小穗的关系。
他想这么直接说出来。
可转念又一想,对面又是个什么人?
小穗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说出来,合适吗?
叫别人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一对主仆,是不是也算省去一桩麻烦?
想来想去,就是不去思考自己心中那一丝丝的委屈。
瑀勉力吞咽着,想把不甘和恼怒全都忽略干净。
这么想着,也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回神,只想简单回个“嗯”。
却听坐在旁边的小穗凑上来,衣物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好不温柔地掰着瑀的脑袋,硬生生让他朝自己的方向转过来,脖颈反弓,身高差让他以一种极为辛苦的方式低下头,凑到小穗嘴边。
这时,小穗只轻轻噘嘴,“吧唧”一下,就亲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做完这一套操作,对面的蔺元玺已经呆滞了。
小穗转头,用毫不客气的声音通知他:
“我们,是伴侣,是夫妻。”
她顿了顿,又思考了一下,接着宣告:
“瑀,没有侍奉我,他是在取悦我,是我离不开他。”
嗯,这样就没错了。
小穗信誓旦旦地点头,大发慈悲地在愚笨的人类面前解释了一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好的伴侣。
蔺元玺呆愣着,只看到那冷着一张脸的瘟神,竟猛地转头,耳边泛起一团团温吞的红,声音柔和细小地覆在太女殿下耳边,应和着:
“小穗,你说错了,是我离不开你。”
太女殿下笑眯眯地,龇着牙,揉乱他的头发,像对待一条家犬般。
“笨。”
蔺元玺抚掌:
真可谓惊世骇俗。
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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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买了一个记忆棉的抱枕,恨不得每天24小时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了男人的胸肌上(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