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穗等啊等, 也没等到那个金瑀来质问她,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从前那副眼睛红红一脸委屈的模样更是没有。
她啧了声, 怎的这人现在变得如此沉得住气?
她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同样的疑问, 蔺元玺心中也有。
他本以为, 瑀进入都城之后,首要的事情便是同国师会面。他本着“赶紧把这祖宗送走”的心思,特意入宫,以自己的名义提出与国师面见的请求。
可惜眼下正式如春,穗院有很多迫在眉睫的公务,最近的面见时间也在下个月。
反倒是瑀得知这件事,竟不恼不怒, 只是微微点头道了句正常,接着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所谓“自己的事情”, 蔺元玺特意多花心思调查了一番, 发现瑀既没有急着结识什么权贵,似乎也不打算在都城耀武扬威地展示自己一番伟力,而是每天都奔波在各个杂铺里, 买些绸缎饰品,偶尔也进女人家才踏足的水铺, 买些乱七八糟的妆品。
他没有蔺朝规格下的银钱,但手里却握着不少金块银条, 有时候也会拿出一两件东西当掉,手里便有了不少的闲钱。
他可真够闲的……
蔺元玺怎么也不相信, 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都城,只为做这些无用之事?
但暗卫带来的消息却又做不得假。
那男人每天只是在各家衣庄跑来跑去,就足够消磨掉他全天的时间。
蔺元玺当然也拿来了他在衣庄里订下的衣裳单子, 寻常的日夜服订了几十套不说,在山里住着,竟也需要用到颜色鲜艳的礼衣吗?
全都是女人的款式……
啊,是给那位订的吧?
真把自己当小婢女了?
蔺元玺对瑀的感官,相当复杂。
那位太女殿下也就算了,蔺元玺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她是非人生物,因此主动避免去靠近。
但瑀呢?
理智上,蔺元玺大致明白,他应当和自己同族,姑且是在什么地方丢了性命,才会成为那位太女殿下的身边人吧?
但情感上而言,这么算来的话,那瑀岂不是算作自己祖宗的祖宗?
要他对着那么一张脸喊祖宗,实在是太过难为他了。
“唉……”蔺元玺按着额头,挥挥手叫暗卫退下,“罢了罢了,今后他若还做这等事,便不用同本殿汇报了,浪费时间。”
都水使者那边递来的帖子还没看完,蔺元玺手边还一堆杂物,瑀想做什么与他何干,就算他知道了也管不得,毕竟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生物。
倘若到时候事端降在他头上,他只管推给什么神神鬼鬼便是。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屁事,你不去找它,它偏来找你。
假若蔺氏现在要亡,他怎么也得挣扎挣扎才行。
对于蔺元玺的想法,瑀是全然不知。
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对此有任何感想或评价。
毕竟在他眼中,蔺元玺的作用同驾着他和小穗离开天山的马车差别不大。
他急急忙忙给小穗置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站在小穗住的偏殿外头正欲抬脚,却又顿了顿,出神地透过那一小片发着亮的窗柩看了又看。
今日,有个男人来找小穗了。
那人长得很特别。
非要瑀来形容的话,他只能说得出——
有帝王之相。
这样的描述,他曾经听过千万次。
在他还是世子之时,在他的母族娘亲还没因痨病死去之时,那时的他,被可汗看重、被身边人吹捧着,自以为自己便是下一代王。
等到他失去一切之后,才终于遇到齐穗。
那个有着一双猩红双眸的女人,那个第一面便看穿自己的女人。
在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母国,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王之后,金瑀几乎是立刻、毫不迟疑地放弃了这个夙愿。
那能称之为夙愿吗?
从未坚持过的事情,甚至连目标都算不上。
金瑀只是麻木地跟随着自己的身份往前走而已。
他是个胆小的人,他是个愚钝的人,他是个难堪大用的人。
那时的太女殿下,指着金瑀的胸口,撑着脸,百无聊赖道:
“你真是个完全没有才能也没有气运之人,真是罕见,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无用之人。”
于是那时,金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待在齐穗身边,将自己打碎。
太女殿下是个懒惰之人。
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手,为她束发喂食,像喂养动物;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眼口,替她看过那些咬文嚼字的折子,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有时,金瑀又会变成取悦她的工具,于房中做些不可置于天日之事。
金瑀觉得有些可耻,却又沉醉于守护在太女齐穗身边的日子,那日子让他从麻木的人偶中脱身,变成活生生的人,又让他从人的身份变成只会取乐的动物,抛却这世间一切烦恼。
怎么会那般快活又幸福,简直像天上的日子似的。
那时的他,会否就是下一个严肆?
小穗,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是金瑀吗?
如果那个男人比瑀更像金瑀,小穗会转头将面前这个怪物抛弃吗?
金瑀痴迷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柩便那一簇小小的的灯火,几近不敢抬脚,不愿去面对那个小穗。
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小穗。
可是身体就像冻僵了一般站在原地,不想前进却也不想后退。
小穗,你厌烦我了吗?
可是,我还是要往前走。
他抬脚。
即便小穗亲眼见过人类的繁华,开始讨厌瑀这个人,他也不能后退。
因为金瑀的身后早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吞下了从异邦夺来的神药,变成了非人的怪物,抛弃了姓氏。
如果,如果小穗也厌烦了他,那他的容身之地又在何处呢?
瑀脸上扬起温柔的笑容,将自己伪装得和从前别无二致,带着从铺子里买来的、小穗会喜欢的小物件,敲敲门,把自己藏进人的皮子里,走了进去。
小穗正睡颜恬静,靠在塌边一把贵妃椅上,呼吸声小而规律,手中还松松捏着一两颗玉棋,棋盘被她下得乱七八糟。
瑀轻轻碰碰她的脸,感知到手掌下的温度正常发温,才将手中一连串的小东西随手放下,将人从腿间环抱起来,让她舒适地蜷缩在自己胸前,走两步坐在榻上。
他们之间的拥抱异于常人。
既不是那种普通的侧抱,也不是如孩童般搂着腰背。小穗身体柔韧,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早就养成了奇怪的习惯,喜欢靠在瑀的胸前,喜欢用手脚都交缠到密不可分的姿势、几乎差不多要“勒死”瑀。
这种每每被威胁到生命的窒息感,却是瑀安全感的来源。
他仍被小穗需要着,这信息让他忍不住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蹭蹭小穗的,再埋头,深呼吸着小穗身体上的气味。
齐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是一颗梳得利落的头埋在自己颈窝里,男人的脸红得可怕,正一脸痴态地嗅闻着小穗的气息,像是吃到什么上瘾的毒一般。
身为猛兽,气味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却也最特别的东西。
尤其是这样近距离的嗅闻之时,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吃着的感觉。
可偏偏瑀的眼睛水汪汪的、露出满脸无辜的模样,又叫齐穗无法苛责他。
比之从前,他更加学会如何运用自己这张脸蛋,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滴眼泪、任何一种情态,都是严格按照齐穗的意愿诞生的。
他用那般饥渴的模样上上下下闻个遍,像被饿狠了一般汲取着齐穗的气味,令齐穗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竟也恐怖地满足。
他有
多么渴望齐穗,便要多么努力地表现出来,时时刻刻告诉她,瑀是断然离不开齐穗的,如果要离开她,不如叫他死去。
“你又在偷偷干什么?”
眼见瑀慢吞吞地往下钻,手掌从薄软的布料伸进去,齐穗才哑着声音提醒他。
瑀:“小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正迫切地看着齐穗,说话讷讷:
“今日事毕,十分想念小穗,不知小穗会否想我?”
说话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软而舒适的布料被他揉皱,他埋头下去,唇舌弹响,鼻尖顶着什么东西,竟也透过那布料嗅闻着,发出热烫的吐息。
到底在闻什么?
齐穗恼怒地推推那颗脑袋,抓着上面束起的丸状摇晃,言语间不免有些烦躁:
“瑀,你呼吸声好大,吵得我睡不好。”
瑀抬头,唇舌水润润的,他还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莞尔道:
“小穗,让我多闻闻你的气味,我好想你,倘若能把小穗的味道做成香囊,成天成夜叫我闻着,我便是受剖骨之刑也省得。”
他越是胡搅蛮缠,齐穗便越觉得怪异。
她偏要看看那张脸,她偏要看看那眼睛里的水光到底是什么。
她猛地一用力,让男人抬起头,捏着下巴凑上去,便看到——
那水珠正滴滴答答地顺着男人的脸颊滑落,他眼中的柔情和痛苦半分不偏地长在齐穗的心坎上,得寸进尺地朝她心眼里爬。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翕动着鼻尖,拼命般汲取着齐穗的气味,装作什么都发生般。
齐穗:“你哭什么?”
她本想用拇指揩去那泪水。
后顿了顿,改用唇舌吞掉。
那男人哭得可怜,被柔软的唇舌慰藉之后,反而越发作怪,喉咙都发出小小的呜咽声。
他越是拼命忍着,泪水便越是快地流。
他这才喑哑着问:
“小穗,你不要我了吗?你要跟着那男人走吗?”
他默了默,才又开口说:
“那你,何时会回来呢?回来的时候,我又该在哪里等你呢?如果你回来了,我却不在你身边,你一定会不习惯的,所以,至少给我一个可以等待你的机会,好吗?”
金瑀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那些痛苦和期待全都磨灭。
他只记得,自己吞掉神药,变成怪物之后,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那个人。
他累了。
如果要让他再等一遍,那么,起码给他一点希望。
好叫他像野犬一般守着,他也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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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穗搓搓头:好狗好狗。
大家情人节快乐~我没有情人,在被窝里和游戏一起度过了激情满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