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麻烦的男人。
但麻烦得有点惹人怜爱。
齐穗想想, 或许是该多安慰他一些。
毕竟他等了自己这样久,不知道中间吃了多少苦头。
瑀就这样伏在榻上,腰背躬下, 滴滴颗颗眼泪如珠玉落地, 却压抑着, 不肯发出声音。
齐穗看他,叹了口气,男人便抖了抖。
“你当真的?”齐穗问。
她没等瑀回答,紧接着又问:“要是我走了,你也能忍得了?要是我不再回来了,你也能受得了?”
“倘若再叫你等上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变成我脑袋后的灰了,你也能接受?”她这么问。
下一秒小腿便被男人热烫的手掌箍住, 没用多大力气,只是叫她不能动弹。
瑀靠过来,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 将齐穗笼在自己身下,用那双下垂而温顺的眼眸注视她的神情,半晌才期期艾艾道:
“不要……不要那样……”
“小穗,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幽黑的眼眸现下变得通红,睫毛濡湿一大片, 卷曲而黏连着,瑀正用齐穗熟悉到骨子里的神情看着她, 用那副模样哀求她的怜惜。
齐穗偏要逗逗他,“你指的是什么?”
瑀焦急地, 俯身,用额头顶着齐穗的肩头,声音沉闷, 透过震动将那点微弱的声响传递到齐穗的耳朵里。
他语气可怜得很,说:“你就是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我,你没有忘记我,你没有想过要抛下我,对吗?”
齐穗没有回答。
他便慌了神一般,更急切地,“你快说啊,你快告诉我,你没有忘记我。别这样,别欺负我……”
他哀切着:“你是在剜我的心啊,殿下。”
手伸上来,带着热热的温度,指关节每处都似是玉琢的,顺着那青色的脉络、依稀能嗅闻到其下鲜甜的皮肉。
瑀渴望地用手掌感受着齐穗的眼皮、睫毛、鼻尖、嘴唇,直到滑落到脖颈,才迟钝地停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抚摸安慰着。
那动作,不知道是在安慰齐穗,还是在抚慰他自己的心。
齐穗垂眸,目之所及便是那张水打湿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愚蠢、笨拙,却实在懂得如何利用自己这张脸。
从前,齐穗喜欢他,他即便是个弃子,也能在她身边过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呢?他为何要活下来?为何要变成一只丑陋不堪的怪物?
齐穗心中,只存着一股气。
倘若金瑀同从前一样,遇事便躲,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在自己死后支棱起来了,莫名其妙做了一大堆不像样的事情,还要活得不伦不类。
这到底是齐穗自己恨铁不成钢,还是什么别的心情,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她抓着瑀头顶那一颗盘发,顺着发尾往下滑,如同抚摸一只宠物一般抚摸男人,就像从前他们的相处方式一样。
那时候的金瑀也总是这样。齐穗依在什么地方看书,他便红着脸蹭过来,将头靠在齐穗手边,任由她摸着自己,像解渴般。
男人的身体在颤抖,他却还是执着地说着:
“殿下,您爱喝的茶我买了许多,还找人置办着从前的衣装规格。还有赵墉诠,那人我也找了,殿下您的信物尚在他处,要收回来才行……”
他坑坑巴巴、颤抖着说了好多,像是怕主人不要他的狼犬一般,拼命地展示自己有多好用。
齐穗只淡淡说:
“你的心啊,金瑀,你的心价值几何?”
只这一句话,便把瑀胸腔中涌起的情绪绞成粉碎。
“怎么……怎么如此说?”他反而靠得更近,让齐穗的手掌能轻易地从头顶抚到腰背,唇瓣发白,面目惶然。
他继而轻声唤着,宛若唤着心中的神明:“殿……下?”
齐穗一只手抚摸他的背,顺着中间的脊骨沟壑不轻不重地安慰着,那身体明明又柔韧又结实,却小兽般颤抖着。
她另一只手撑着脑袋,面上云淡风轻。
她只看着金瑀脸上的惶然,便大致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什么“殿下不要我了”,什么“难道我已经是不被需要的人了吗”……
齐穗问:“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叫你离开之后,从此便再不相识。你不是做得很好吗?怎得现在回头问我?”
齐穗那时被囚禁,明面上的身份被废除,身边又送来一个质子,两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的确喜爱金瑀,但没有喜爱到会为他付出生命的程度,更不至于到什么“一生一世”这般痴情。
好在金瑀的身份并不重要,只需寻人在其中松快些关节,就能让他顺利回到族地。
因此,在分别前,齐穗记得自己切实说了些什么“从此江湖不见”的话。
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愚钝。
瑀抬头,痴痴看着齐穗的脸,那张在他生命中刻下浓墨重彩的脸,叫他活成怪物、永远无法忘记的脸,他怎么舍得永不再见?
“殿下,瑀没答应过你啊——”他叹息着,几乎是痴醉了,“殿下说我愚钝,说要我滚,说让我再也别回头……我倒想问问殿下,殿下是认真这样想的吗?”
瑀道:“殿下把我当做玩物,说丢就丢,却也不准一个玩物心中生出情感吗?”
他将齐穗的发丝捧起,如同光滑的锦缎,在昏黄的夜灯下闪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瑀道:“看,这是我打理的发。”
他又用指尖轻轻滑过齐穗柔软的脸颊、丰润的唇瓣,笑道:
“看,这里的每一处我都吻过、尝过。”
他与齐穗十指合拢,宽大的手掌和纤细的指尖相互交错着,挤在一处,树根似的缠绕、无法分离。
他叹道:“看,我们十指
交连,是为爱重。”
他的掌心发烫,带着齐穗的手,缓缓抚到衣摆之下,那一处,二人的皮肉互相黏连,如同天生。
他道:“看,你我身体的每一处,都曾毫无保留地贴合过。”
瑀问:“殿下,你拥有我,是为我拥有你。”
“你到底是真的厌弃我,还是因为,你只是担忧我一个人,活得不够好?”
齐穗一言不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当然想立刻反驳这些话。
可心底里,却也有一处声音说:
既然你不在意他,为何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你既也知道,那时的你是死局,留他在身边不过多一颗人头点地罢了。
见齐穗沉默,瑀的眼神发亮,凑上来如同饥渴的犬,用唇舌热情地舔吻着齐穗紧闭的唇角,就连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含着水声。
“殿下,你喜爱我。”
“殿下,我却是爱重你,比我的生命还多。”
真是——
愚钝。
齐穗从未见过如此愚钝之人。
叫他离开,叫他寿终正寝,叫他一辈子安分守己、浑浑噩噩、保着命。
他却不肯。
这中间的几百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肚子饿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想被人拥抱的时候、想靠在齐穗身边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明明是个再胆小不过的蠢人。
现如今却也能自己处理这些麻烦又恼人的事情了。
齐穗不肯松嘴,只是叹道:
“若是你能乖乖听我的话,便不会这么苦。”
瑀听不得这些,他睫毛上挂着泪、模样很是狼狈,却眼尾弯弯,带着笑模样,高大壮硕的身躯覆上来,将齐穗盖了个十成十。
他庆幸着:“好在没听殿下的话,不若就没有今天,也没有这般可爱的殿下了。”
凑上来便凑上来,偏偏要热乎乎地喘息,还要将脑袋埋进齐穗的颈窝里,将发丝蹭得凌乱,声音也窝窝囊囊地:
“殿下,再说一遍吧,再说一遍你喜爱我,再说一遍你不会抛下我。”
齐穗:“我可从未说过,都是你一人之言。”
即便太女殿下再如何威风神武,被紧紧窝在暖暖和和、肉感十足的胸膛里,也舍不得逃脱。
只是,她却没有如瑀所愿,说些甜人牙的蜜语,只是指尖轻触男人的耳廓,顺着耳后的弧度滑下去,声音柔和道:
“瑀,你的心,千金难换。”
过去便已成过去。
齐穗不得不承认,即便她有多聪明、有多机敏,人心永远是无法掌握之物。
再如何懦弱之人,也会为了心口一簇火而燃起反叛。
她想了想,还是那句话——
她只是,有一点喜欢瑀罢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叫他白白得意。
就这样闷头抱着,身体也被吐息染热,齐穗厌烦地将恼人的头拨开,一脚踹到他腿上,叫他离远点睡。
却不想小腿被他掌心捞住,红着脸,恬不知耻地凑上来,唇齿间含着清甜的玉兰香味,又摆出从前那副不知耻的模样,轻飘飘地引人。
瑀的声音都好似发着烫:
“殿下,我买了玉兰花攅成的糕团,还未给你尝过。”
齐穗掀眼皮看他,“大半夜的,吃什么糕团,第二天是要不消化的。”
于是她便瞧见男人转坐为跪,腰背挺得直,整个身子都靠坐在后脚跟上,手臂撑着身体,俯爬着,一套动作慢吞吞却行云流水很是熟练,不知过去做了多少次。
他道:“殿下,做些助消化的事情便是。”
嘴一张,玉兰甜味扑面而来。
他可是偷吃了。
偏生叫齐穗很不爽,就好像节奏全都被他一人掌握了似的。
她是多么不喜输之人。
齐穗默了默,叫他把糕团拿过来,自己现在吃,面上端得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瑀在旁边看了又看。
看殿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尝过糕团,却没尝自己,只得老老实实准备从床榻爬下去。
却不想一个转身,头发便被女人攥住了。
他只听得,齐穗在身后说:
“怎么?助消化的事情,不得作了?”
于是男人犬一般“呜汪”扑上去,要殿下尝尝自己嘴巴。
便是金风玉露、春宵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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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个故事真的作者xp大放送了,这种狗男配大女人真的很好吃。
我专栏有两本万人迷,预计下一本写其中之一,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口味,有空闲的老师可以帮我看看,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