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环, 是太女殿下身边一介小小仆从,出生微末贫贱,于新帝登基之时, 大赦天下所放。
那时, 我四处流离, 被太女殿下所救。
我起初很是畏惧外貌异常的殿下,她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生出的血玉,一眼便勘破我心中妄念。
她虽是女子,却不拘小节,挥毫泼墨之间洒脱自如。伏案之时,废寝忘食,一道道折子送进来, 一条条案首送出去。
她与侍从,竟也如寻常人相处。殿下还未曾被禁足的那时, 我与殿下时常戴着面罩, 从侧房暗门后溜出去,看看民生、寻寻佳肴。
望着殿下弯起的嘴角,我那时认为, 人这一生如此活过便足矣。
戌阳一十四年,殿下身边出现了一个异邦人。
他穿着打扮无不怪异, 长而浓密的发、和那双下垂妩媚的眼睛,他望着殿下时, 眼中含着愤怒,可偶尔再看, 那双眼睛竟也能生出脉脉柔情。
殿下对他是何种感情呢?
环不知。
环只是垂着头,为殿下整理手边的案卷、为她研墨,再听她嘴中随口一言。听她喜爱街头巷尾的那家糕团, 听她背诵那繁冗复杂的经文……
环牢牢记着,那在太女殿下的外壳下,属于穗殿下的一隅。
那男人有个特别的姓氏,是一串叽里咕噜环根本记不住的外文,殿下倒是念得熟练。
她看着环结结巴巴地念着瑀的姓名,笑得眉眼弯弯,于是索性拿起笔,写下下一道折子——
异邦人入中原,可改姓氏。
殿下想了想,随手招过那男人,轻声问他喜欢什么姓氏?
环看着那男人的目光落在殿下的身上,落在殿下那件金丝银蟒氅上,接着才缓缓吐出:
“那便,金姓吧。”
这道折子暂且压在案首,但殿下早已为男人改了名。
金瑀对待殿下,态度很是冷淡。
此般态度令环羞恼。
环喜爱殿下,敬重殿下,也亲眼看到了殿下对百姓的付出。甚至就连环这般低贱奴隶的存在,也被她松松放下包容过去。
而金瑀,不过一介质子,又何来的底气与殿下平起平坐?
但殿下只是摇摇头,说:
“这也是我的罪孽。”
太女殿下是蔺氏的太女,却不是天下的太女。
她的神兵巧计每每攻下一座城池,便有一座城池的百姓军士怨恨她。
金瑀的族娘之所以死去,便是因为太女殿下的献计,令那一支族脉全军覆没。
令金瑀落到如此境地的,便是太女殿下。
金瑀还活着,不过是一个用来和蔺氏说和的工具罢了。
他或许忿恨殿下,此身却寄人篱下无从发泄,于是那双眼中,常常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被送来的第一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金瑀是个奇怪的男性。
他有些中原女子才有的癖好,喜好漂亮的衣裳、琳琅的首饰,刚来之时,他身边只剩两个侍从,出行却还维持着之前的规格。
太女殿下茹素吃粥,被他低低看一眼便掠过,二人如同陌生人般,从不同吃同住,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金瑀却是不知道。
他如此铺张浪费用的银钱,全都是殿下从自己的庄子里支取的。那些钱,太女殿下从未用过,却落在了一个陌生男人身上。
环因此更加讨厌他。
戌阳一十五年,太女殿下年近双八,已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门槛被求亲者踏破,殿下脸上却半点动容都无。
环小心问,殿下想要何种意中人?
环至今还记得,殿下脸上露出复杂的情绪,半晌才缓道:
“若有一人,能全心全意为了我,愿意为我所用,愿意与我同死,愿意作我‘母娘’和‘亲眷’,愿意抛却身份来我身边,我大致也会分些喜爱吧。”
这番话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满朝风云。
“要想成为太女殿下的枕边人,须得抛去身份,全然一心为她者。”
此番言论一出,太女殿下府中门可罗雀。
环为此担忧。
偏生这时候,那金瑀还要冷冷旁观,说些风凉话:
“传出去,还以为堂堂太女恨嫁极了,要求竟是一箩筐,她先自己做到便是。”
环顿时怒极,大声争辩:
“那是太女殿下,便是如何也省得!你又不赘作太女夫,何故如此冷嘲热讽?”
金瑀冷冷横他一眼,斥道:“真是愚钝!”
次日,环早早陪侍在太女门前,却看到前一日那横眉冷对之人,现下却衣衫凌乱、匆匆忙忙、面颊坨红,只身从殿下门中冲出,神情惶然。
环立于门前,良久才敲门进去,看到太女殿下仍着一身寝衣,托着半边颊面,手中握笔,随意写画着什么。
太女殿下一字一顿地,道:“环,你以为金瑀如何?”
环迟疑着,问:“是作仆从?还是…?”
只见太女点点头,恍然道:“原来他是这般意思?”
太女殿下面上似乎笑了笑,唇角弯弯,“竟是我误会他了,罢了罢了。”
环从那张带着浅笑的面颊之中,窥见一丝太女殿下的真意,他默了默,低头更加认真地研墨,却将这一件小事记在心中。
那日之后,金瑀的态度变得别扭而温和,他开始试着与太女殿下同吃,尽管坐在饭桌边,总是一言不发。
他会在太女殿下伏案时,无声坐在一旁读写文章,只不过通常写不了几个字便无趣地看些游记。
太女殿下拨给他的书,一年到头都读不下一本,可那些乱七八糟的游记异传,却读得津津有味。
环看来,他与太女殿下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太女殿下同他在一处时,面上总是挂着那样肆意的笑容,那张曾被天下人惧怕的容颜,此刻轻松写意。殿下与他,尽管聊些无聊幼稚的话题,也显得无比开心。
比起环自己,金瑀似乎更像殿下的仆从。
面对殿下,他总是轻松弯下腰、垂下背,或是膝着地,满面认真地为殿下佩上玉玦。他重视礼仪穿度,便要殿下出行也面上华贵。他懂得玉器金银,便精打细算地置办些符合太女身份的物件。
他厌恶文学理论,却能稳下心性伴于殿下身侧,太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 ,他冥顽不灵,只会说些非心之语,绘写太女之名。
这般作态,太女殿下却能一笑而过。
金瑀之于殿下,比起人,难道更像一条惹人可爱的家犬?
他那般摇着尾巴,只往殿下身边一凑,便能叫她欢欣吗?
这种情感,又能称之为何?
春秋不过眨眼间。
朝中风云变幻,太女殿下的名号被褫夺,金瑀重又得以复辟。
太女殿下面色如常,日夜伏案。
环有时睡过,便见殿下身披厚氅,颊枕手臂于桌面入眠,而那金瑀,便蜷缩着倚靠于殿下手边。
深冬严寒,二人凑在一件厚氅之下,宛若团在一起取暖的可爱生物,令环看得入了迷。
环知道,自己有无法为太女殿下做的事,而那些事,金瑀却能轻易做到。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二人能如环眼中的模样,一生依偎。
太女殿下是蔺氏的太女,却不是金瑀的太女。
所有人都畏惧她的异常和聪慧,却只有金瑀,能从一而终地,能在她面前发泄自己的脾气,也能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柔情。
那一夜分离,金瑀淋雨站在太女殿下门前,苦苦哀求她开门,他往日清润的声音浸了血,雨夜的泥水混着泪往下咽,叫他几近嘶哑。
太女殿下没有开门,那扇往日总是为他敞开的房门后,不会有人等待他。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譬如曾经被太女殿下放跑的废物质子,竟变成了新的可汗,他张牙舞爪地攻打蔺氏的江山,用的尽是些太女殿下教过的兵计。
他举着银蛇的旗帜,每攻下一座城,便要百姓朝着银蛇叩首,像是对着将他遗忘之人耀武扬威。
环越是看着,越是知道,便越是明白——
金瑀像个得不到安慰的孩童,大声喊着:我要做乱!我要闹翻天!我要成为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
可归根结底,他只是想让别人看他一眼。
只是想告诉某个人,你快来看我啊,你再不来看我,我便要将你珍重的天下和子民,全都毁灭。
可环越是知道,便越是感到悲哀。
因为能制止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太女殿下拒绝了环的请求,即便环跪在地上,将头磕破、洒下血泪,她都只是淡然笑笑,然后将自己的发割下,将自己的衣裳烧毁,将这世界上所有有关她存在的东西全都扬成灰。
环哭着,哀求着:“殿下!您放得下这世间的一切,难道也能放得下金瑀吗?您难道忘记了吗?那是您——心爱之人……”
殿下歪着头,那双猩红却冷漠的眼眸望过来,目光如同短针一般深深刺进环的骨髓。
那一刻,殿下发怒了,却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将自己烧尽的火光,冷冷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相依,除非是怪物,除非是——违背人伦的结合。我却不是怪物,我多遗憾。”
环听到,那声音从自己头顶撒下:
“环,我从未因自己的身份而悔恨过。人若要有尊严地死去,便要摒弃绝望、自私与兽性。我是人之前,先是太女。”
太女殿下的脚步声停在环身边。
她沉默着,沉默了许久。
才从自己腰间拿出一块玉牌,只告诉环:
“倘若他来,便为他肝脑涂地吧。”
那便是,太女殿下化为世间最后一簇火光前的,最后一道口折。
自此,“国师”一脉苟且而生。
赵墉环等啊等,或许度过了数不尽的岁月。
终于,他的后人,等来了那张熟悉的脸,和那块双龙玉牌。
赵墉诠退后一步,双手将玉牌奉上,言语笃定:
“殿下,前尘已了,老身只愿死得其所。”
岁月真是残酷。
它将忠诚的意志磨灭,将沉痛的历史磨平。
却唯独选择放过了因那一点执拗而生出的爱意的火光。
这一簇光,照着一条怪物,硬生生捱过数百年。
岁月真是残酷又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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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甜蜜日常,结果写成这个样子。
但是穗穗和瑀,还是能活很久很久,两条蛇蛇一直缠到死,甚好甚好。